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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小像 他们两 ...


  •   他们两人是如何成为夫妻的,这在易安城中也早就不是什么鲜为人知的事,要说他二人是否有想过要改变这个局面的心。论窦蔻,她是有过的。可就算有过一瞬的心动那又如何,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重复不变的日子里,那种心动早就化成了齑粉,都不需要风吹,打个喷嚏,一切就都烟消云散了。

      而赵沛呢,他对窦蔻最开始的认知,就是这个绝顶聪慧得女子将来会被哥哥娶进家门,成为他的太子妃,将来还会是贵妃,是皇后。他是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跟他们一起出入学堂的女人,最后会成了他自己的妻子。

      他与她见面十分尴尬,再后来又有了赵灿。可这种尴尬如种子一般,十年如一日地扎根在他二人之间,一个不会说,一个说不了,于是就变成了不见面的好。

      百年修来的夫妻恩缘,于他二人,浅薄的如初生的露水,太阳一升起来,就会化为乌有。

      赵沛当真已经是很久没有见过窦蔻了,此刻不禁注视了她良久。是瘦了么,身子看上去竟那样单薄。他刚从翠明宫回来,其实是想借着陈书意的地方,避开太后的眼线,打听一些事情,正所谓灯下黑,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他找陈书意探口风,看他老子那边有无更多的消息通过陈书意的口传回易安。谁知刚回来,就撞见窦蔻。

      窦蔻没有被盯得不自在,她总是站在高处被许多人以各种不同得目光打量,她不能开口说话,但心思缜密,这些事她从来都一清二楚,现在不过是圣上的一点垂怜,她心中对此未曾有过什么波澜。

      “王启,加点炭火。”

      赵沛坐在大殿最上方,吩咐王启将大殿里再烘得更暖和些。

      王启得令,眼睛只盯着自己的那一块地,手脚麻利地寻人出去办事,期间一点杂音也没发出。办完事,这老奴才又十分有眼力见地主动清人离开。王群瞥了一眼他干爹面无表情的皱巴巴的脸,立刻有样学样,弓腰带门退了出去。

      偌大的集英殿此刻只剩下赵沛和窦蔻两人,赵沛指了指一旁的太师椅,开口道:

      “先坐吧。”

      集英殿是赵灿召见各路大臣,开朝会的地方。后面专有房间用来下榻休息,那是皇帝的私人领域,可赵沛进殿后还是犹豫了一下,没把窦蔻领进去。此刻让她坐在王群刚刚搬来的椅子上,倒有一种会见朝臣的感觉。

      窦蔻没顾得上与赵沛寒暄,她也没真的坐下,打着手势开门见山地询问儿子的消息。

      与她共读那么多年,那些在旁人看来十分难懂的复杂手势,赵沛虽许久没有见过了,但还是立马就读懂了其中的意思。

      窦蔻是问:“北疆战情如何?”

      倒真把自己当女官了吗?竟如此生分隔阂。

      赵灿起身,从大殿的台阶上走下来,他走到窦蔻身边,牵起她露在袖口外的手腕把人带到了椅子边。

      那手腕纤细无比,仿佛稍微一用力就会被捏碎,像是画中轻幔柔和的纱,下笔要极尽温柔地对待。

      窦蔻被强行按在椅子上,手指还在不停比划。

      “我知自己不该问询朝中大事,这事不合规矩,但灿儿孤身在外,又没个人照应,我只想知道北疆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好让我这个做娘的能安心一点。”

      赵灿顿了顿,居高临下的看向窦蔻,他始终不认为自己会喜欢上这个孤傲清高的女子,无论是自己年少时还是做了帝王后。

      但如今看到当初那个给自己取名窦青婵的女人,眸光中竟少了七分锐气,多了三分哀愁,心下不免感到一阵悲凉,就好像在这易安城的天,一到冬日,就灰蒙蒙的,不让人见个亮儿。

      “我去翠明宫询问了一番,和北疆军报一样,陈剑豪已经带兵去了昌城,至于赵灿,想必不管是东方一家还是陈剑豪那边,都不会为难他。

      “当然,也没人能难为得了他。昌城之乱估计没那么严重,等日子再平稳一些,我就寻个理由再把他调回来便是。”

      窦蔻心思全在有关赵灿的消息上,都没发现赵沛与她说话时,没有用“朕”,显得极其随和平常。去翠明宫也只是旁敲侧击军情,不是留宿。

      这是什么,皇帝拉不下脸面的解释么?只是为什么要故意这样提一嘴,就算他日日留宿别的寝宫又如何,这天下江山都是他赵沛一人的,宠幸何人,又何须向她解释什么。

      窦蔻快速眨了几下眼睛,把那些纷扰的信息从自己脑子里扔了出去。

      指尖翻飞,她又问:“西胡起事,须得北疆上下团结一心才是,陈剑豪入主昌城,置东方一家何地?”

      若说一开始的问话全在赵灿身上,但知道陈剑豪到了昌城,窦蔻又不由自主地思考起别的问题来。

      这是她常年习惯思索的结果,从前在顾知微门下与太子和皇子读书,学的都是天下经事,习的皆为江山百姓。就算老师走了,她也没放下过读书的习惯,那已经成为了她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以至于赵灿小时候经常被罚抄各式各样的书籍。她儿子性子古怪,不亲近他人,但在窦蔻的影响下,其实知仁义,懂善恶,明是非。

      赵沛低头,这个角度的窦蔻更显娇小孱弱,他思绪飘忽到从前,想着和哥哥打赌,谁输了,谁就去叫窦蔻为他们做一天的作画对象。那时候是他输了,可是想着自己身为皇子,如果为这个哑女作画的消息传出去,那一定会被那群世家子弟讥笑嘲讽,所以这话他当然没去跟窦蔻说。可是哥哥那关又必须得过,所以那段时间,一到夜里他就瞒着众人,偷偷掌灯起来画画。

      画了足足半个月,没有一幅是他满意的,他自认为自己画技一流,可偏生那个女人的样貌他无论如何也画不出来。就算画出来,也没有一个像她的,或者说是她的。

      那些毁掉的画都被他私下烧了,从那之后他就像是和窦蔻卯上了劲儿一般,无论是上学出街还是用膳休息,他都暗中打量着那个女人。他做的极为隐秘,甚至连他哥哥也不知道这些事情。

      于是又半个月后的一个午后,赵沛终于画出了一幅令自己满意的小像画。

      画中窦蔻背靠立柱倚坐在栏杆下,歪着头只露出半张侧脸,书页卷过,被她捧在手心,远处墙边立着一株笔直的芭蕉,那是画中唯一的一点碧色。雨珠竖直地滴落,光看画面好像都能听到雨打芭蕉发出的悦耳声音。

      画中女子左手掌心摊开向上,露出半截白皙柔和的小臂,手指微微发蜷,明明目光是落在书上,可那样子分明又是在玩雨。少女的娇憨和平时不外露的一点调皮,皆透过那张二尺长的画卷扑面而来。

      那是赵沛观察了窦蔻很久之后看到的一幕,他把那画儿一样的美好景致复写在了脑子里,经过一番艺术加工,又重现在了纸张之上。

      那幅画算得上是赵沛的得意之作,有人,有景,有情。那样好的一副佳作后来被赵沐要了去,毕竟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送给哥哥理所应当。

      赵沛不知道窦蔻有没有见过那幅画,也不知晓她知不知道那幅画出自他之手,只是方才低头看到她的面庞时,又不自觉地想要让她再多看自己一会,好叫他再把这样一张脸深深地刻进心里。

      那样不管过去多久,他都能再次把她画出来。

      “你无需太过担心,东方乾还有季献,无论是他们两个中的哪一个,都决计不会叫昌城乱了阵脚,至于赵灿,他本就是去找东方一家的,陈剑豪他们早就知道这些,就算是太后也不可能会对他做些什么。

      “现在西胡起兵,昌城首当其冲,其次是整个北疆,再之后还有山内的中都众城,易安就算要帮,也只是调派帮手罢了,你放心北疆没你想的那样羸弱。

      “你儿子也比你想象得更加……更加老练。”

      赵沛最后那句话是对赵灿的评价,原是想让窦蔻宽心,只是他和儿子的关系同样奇怪,这样的话一说出口就感觉变了味道,仿佛他这个做老子的对战场边上的儿子并无关怀之意。

      赵沛这样评价赵灿不是没有理由,那小子打小就鬼主意多,这些年在宫里宫外干的那些混帐事,多的是人来他这里告状,他深知这是儿子故意给自己找麻烦,也知道他这样到处惹祸闹事的儿子在窦蔻面前却是乖顺的不行。

      似乎除了窦蔻,全天下的人他都不在乎。

      窦蔻关心则乱,赵灿在外人眼中无论何种聪明,在她这个做娘亲的看来,始终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她想起身与赵沛讨论北疆战事,无奈赵沛离她太近,只能这样仰着头与他说话。她深知这种事情,她身为皇帝的后宫中人,就该有自知之明,要懂得避嫌。

      可她还是想多理一理思绪,哪怕能在千里之外帮到儿子也是好的。

      窦蔻动了动手指,她道:“易安可有派探子去过西胡?”

      赵沛一时没跟上窦蔻的思绪,没看懂窦蔻为什么要问他这个问题。但旋即又想到学士院徐甫生三日前曾上书,禀报过西胡内政纷乱一事。

      西胡自己家里的事还没处理好就想着要进攻北疆,明显是慌不择乱,自乱阵脚的打法。

      窦蔻问这个问题,是想知道西胡的,弱点?

      “北疆常年有兵寻驻守敌军最前线,西胡的近况,这些人最是了解。只是我们与北疆地隔偏远,这些政务时文,平常都是交予北疆各州府知事处理。当然,战时例外,不过他们的消息要送到我这集英殿,总归是要慢上许多的。”

      窦蔻知道这些事情,但没有打断赵沛,只等他说完之后这才轻轻摇了摇头,屋子里逐渐暖和起来,她的手指虽然还没有温度,但动作更显灵动。

      窦蔻道:“戍边将士只知西胡军将情报,但朝中内务他们大多却是一概不知。有时闲来无事,我也曾推演过西胡内政演化之变。”

      赵沛眼睛一亮,倏地又因为她那句“闲来无事”而暗淡下去。

      没开口,继续看着窦蔻。

      她接着比划道:“西胡新帝年幼,政权不稳,他背后还站着一位和他毫无血缘关系的太后,此战无非是他二人中的一人为着夺权所为。若是太后挑起的纷争,当施以“拖”字诀,太后年迈,夺权之心愈加明显。圣上要做的,就是对北疆给予最大的援手,将西胡军慢慢给耗死,让他们知道,大宗实力雄厚,非一朝一夕就能拖垮。想要借我北疆之力,来巩固她的位置,那她还需的想想自己能不能撑的到那个时候。

      “而若是新帝为掌权发难,那这一战我们必须得快,要抢在西胡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再一次打乱他们的阵脚,让那小皇帝知道,北疆是块硬骨头,天下除了大宗,没人能啃得动。”

      赵沛凝望窦蔻,直到她放下手臂,赵沛还是良久没有回过神来。这女人一天到晚在后宫之中都琢磨了些什么出来,若她身为男儿身,怕是柳元信都得让她三分。

      不过赵沛很高兴,因为窦蔻讲起这些的时候,虽算不上眉飞色舞,但过去凝聚在她眼睛中的精锐之光又仿佛回来了一般,很是明艳动人。

      赵沛忍不住多看了一会,窦蔻以为是自己说错了什么,也不知该怎么唤醒赵沛。见他就杵在自己身前,于是伸手拉了拉他的衣服。

      镶玉扣金的玄黑腰带下,龙袍被扯动,若说这女人于政事见解上锋芒毕露,眼光独到,可这些人情小事上,她又稚嫩的像个孩子。

      屋里暖气洋洋,她顶着这般模样过来拉自己的衣衫,换作是旁人绝对不敢,而若是后宫其他嫔妃,这样的动作多半是带有情趣意味的挑逗。

      可偏生她做的这般自然纯净,眼神中不掺杂任何杂念。

      赵沛觉得屋子里的炭火给的过了火,让他后心如火烧一般滚烫,于是踱步到窗边,清了清嗓子这才道:“你说的十分在理,此事待我下来和朝中大臣商议过之后,再派人给北疆送信,让他们对症下药。”

      “嗯。”窦蔻点头,知道赵沛的的确确是听进去了她的话,只是她再怎么心急如焚,也不能要求赵沛立刻按照她的意思去办些什么。毕竟他才是皇帝。

      殿中一时无话,安静的听不见半点声音,窦蔻终于起身行礼,是要离开的打算。

      就在这时候,门外王启略微尖锐又带苍老的嗓音响起:“圣上,枢密院使祁阔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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