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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美人
那味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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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味道他似奶非奶,恍惚间把他的记忆勾回了幼年时分,那时候他还不理解为什么赵沛不喜欢自己,不喜欢娘亲,难过时只能往窦蔻怀里钻。他也会发闷委屈,只是泪都洇在眼眶子里,倔强地不肯让它们流下。
时间久了,就干脆扎在窦蔻怀里睡了过去,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就会闻到那种舒心又眷恋的味道。不知是自己身上传来的,还是母亲用了什么香。
都说花间看流莺,月下看美人。温泉里泡着的那个,拿易安人的眼光看,绝对称得上是个美人了。
擎野原是趴在那堆衣服旁边,敏锐的察觉能力让它立刻发现了赵灿,只是他认出那人是这些天和他们呆在一起的同伴后,立马就放松了警惕,它只是抬头淡淡地打量了一眼,甚至都没站起来。
小彻本不知擎野拉着他来其他地方是做什么,但走了有大概半炷香的时间后,竟然发现这里有一处温泉。估摸着是擎野在外散步侦察时发现的,夜间看到主人受病痛折磨,于是才想到拉他过来看看。
昌城之外的温泉岭得名也来自于那里的温泉,但那地方毕竟在郊外,又是胡蛮子经常出没的危险地带,所以昌城的人也很少会去那种地方。
小彻倒是不知道温泉水竟还有能够缓解他周身疼痛的奇效,但想来原理也简单,无非是温泉水能够一直保持较高的温度,适合他这样需要靠长久不断的热源缓解病痛的伤者。
幸好这里的水温能够下脚,不然小彻也不会忍不住直接跳下去,让泉水将自己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温泉湿热的蒸汽因为周围一尺外的寒冷源源不断地腾空而起,赵灿故意一脚踩断了脚下散乱的枯枝,终于引起了水中人的注意。
他一回头,盛满月色的水面立刻掀起波澜,粼粼闪烁,如夜光杯中的清酒被打翻了一般。酒中人儿面色潮红,那是被水汽蒸腾之后的血色涌上皮肤之后的表现,他本就脸皮薄,这会发现被赵灿窥见,双颊更是如煮熟的虾子一样,红的几乎快要掐出血来。
赵灿倒没有小彻那般不自在,心道自己比他年长不少,像捉弄小孩子一般,大大方方拨开乱枝,从里面走了出去。
“你倒惬意。”
小彻看着他似笑非笑的脸庞,想着他应该是不知道自己来这里的原因,加之并不想让别人知晓自己身体不好一事,于是顺着赵灿的话道:
“连日赶路,觉得浑身僵硬,阿野替我寻了这地界儿,便来躲个懒。”
“舒服么?”
赵灿负手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这一句问话,像是极为亲近之人耳磨斯鬓间地呢喃。
小彻本就不好意思,现在更是被问得耳朵发烧,他嘴里含混不清,只吐出一个“嗯”字,算是回答。
擎野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对两人之间的对话仿佛一点也不感兴趣。
赵灿单膝着地,半跪在泉边,“弄得我也想下来试试了。”
小彻自然是想立马拒绝,可这话滚到嘴边,又立马转口:“殿下金枝玉叶,哪能和我们这种人一起……一起……是我唐突,不该这时候到处乱跑,殿下且安心回去,我随后立马归营。”
他把“一起沐浴”几个字含糊了过去,总觉得说出来十分害羞,所以干脆不说。毕竟不是自家兄弟,可以随意任性放肆,赵灿于他而言是个外人,他自然无法在他面前放开自己。更何况他现在衣衫不整,虽说都是男人,可大半夜的被人撞见泡澡,任谁都肯定会拘束万分。
赵灿见小彻的手在水下不自然地拢了拢敞开的衣服,但他贴身的衣服本就极薄,这会被打湿了之后就完全贴在身上,他越是遮盖就越是有一种欲拒还迎的美态。脖颈和锁骨边也都尽是些被打湿了的发丝,一绺一绺的缠绕在他白皙透红的肌肤上,宛如游蛇爬上美人肌骨。月光如酒,光是闻着味儿就能把人灌醉,赵灿竟从一个男人身上,看出致命的瑰丽与魅惑。
真是要人命的玩意儿。
祁非同那小子虽然脑瓜子不灵活,但是话却说的没错,这人怎么就生了这样一副容貌呢!
小彻被看得很不自在,可这会他站也不是,动也不是,只能傻乎乎地待在原处,和赵灿尴尬地四目相对。
他的不舒服的确被缓解了许多,如果不是赵灿突然找来,要他今晚一直泡在这里也是可以的。
他想等赵灿离开后再上来穿衣服,可是又不能直接命令赵灿离开,还害怕这人真动了心思,想要下水一趟,于是只能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句:“殿下还不回去么?”
赵灿把手伸进池中,他是见里面这人泡得极为舒服,想来水温正巧合适,结果没想到手刚挨着水面没多久,就立刻被烫的抽回了指头。
“你倒受的住。”赵灿搓了搓指尖上的水道。
这话听起来有些打趣和调侃,但小彻完全没心思理会,
“殿下还是快些请回罢,明日还有要事,我,我得上来换衣服。”
赵灿起身,本不想再逗弄这人,但看见他埋下去的发梢,心里忍不住觉得可爱至极,见他脖子上有银色光泽闪烁,又故意赖着不走,问他:
“你脖子上挂的是什么?”
小彻拉起沉在水中晃荡的锁链,勾起来摸了摸,布满花纹的饰物摸起来有些发烫,他把东西捞出水面,对着赵灿用了一种自己也没察觉的亲昵语气回应道:
“是长命锁,我娘给我的。”
银色的如意锁发出脆耳的铃声,水珠从锁面滴滴滚落。赵灿顺着他举起长命锁的手指头沿着小臂又看回去,目光再一次落在他的眸子上。
里面似乎摇晃着对母亲的思念。
赵灿敲了两下膝盖,干净利落地起身,对池子里的人道:“别泡久了,会头晕,早些回来,我给你烤衣服。”
小彻没在意赵灿说的话,只是在他转身离开的时候,一颗扑通乱跳的心才总算是安定下来。
“呼,终于走了。”他嘀咕了一句,爬上岸,把湿衣服换下,整理好一切之后才拉着擎野轻声回了营地。
他怎么敢让赵灿帮自己烤衣服,只将那件湿透了的贴身单衣晾在了营地外的树枝上,等明日起来看是否能干透再做打算。
累了许久,这般舒适地泡了个温泉澡,现在浑身血液都流通起来,除了呼吸还是有点不畅外,已无大碍,很快他便窝在擎野的肚皮下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日橙红的日光刚刚升起来的时候,小彻就醒了过来,身上多搭了一件衣服,正是昨晚晾在外面那件。
那人堂堂一位皇子,还当真重起了一团火,给自己烤了衣服不成?
只是衣服就拿在他手里,昨夜守夜的又的确只有赵灿一人,不是他还能有谁。小彻往外张望了片刻没看到赵灿身影,回过神来又低头嗅了嗅衣服,充满木香和炭火气的衣服干燥又温暖。他最后把衣服叠好收进了自己用来装东西的行囊中,心下对赵灿改观了不少。
想来这些天连夜赶路他也没过问过那人的腿伤是否好些了,结果他倒是把自己照顾的万分周全。
易安,集英殿。
窦蔻这些年把心思都放在了打理景华宫的一亩三分地上,她读书断文自有本事,可却不知道该怎样处理自己和赵沛的关系。对皇帝,她无话可说。
本就是尴尬至极的夫妻关系,况且也没有谁来告诉过她要怎样去讨好夫君的心,莫不说她窦蔻不是这样的人,就算是,她的夫君也并不只属于她一人,这些年也更是不缺熨帖他的人。
只是北疆遇敌的消息还是很快便在宫中上下传了开来。
有不少人甚至故意放出话来对皇帝进言,说:“该不会是大皇子有二心,不然怎么会他左脚刚迈进北疆境地,西胡就立刻撒了个大野。”
更有甚者借机调侃此事道:“大皇子的运气不如他老子,他爹能捡漏当皇帝,而他被罚去北疆那种毛都不生的地方,居然会一下子就碰上十年难得一见的大战,真是背到了家。”
这些人多半是说赵灿的好运都被他老子吸光了,更过分的还会捎带上窦蔻,她的哑疾似乎是易安内外永远不失热闹的话题。
只是后面这些话,能传进窦蔻耳朵,说话之人却绝不敢让皇帝听见。
窦蔻知道不管是朝堂还是后宫,多是些趋炎附势之人,她平时不会去理会,甚至这几年连宫中的大小宴会都懒得参加,只说抱病在身,不便出席。但今天天还没大亮,皇帝也还没从翠明宫回来,窦蔻就已经等在了集英大殿的门口。
她从不为自己打算,却也从不会放任儿子不管。
照顾过两任皇帝,现在又在照看赵沛的王启就立在一旁,他虽是宦官,但毕竟是宫中老人,任谁见了,对他也都是以礼相待。
王启当日亲眼见证先帝驾崩,随后又让自己的干儿子王群迎接了窦蔻一家入城,若说宫中有谁最能亲近帝王家,那便是以他为首的一群人了。
王启礼数周全,心中明镜似的,知道窦蔻是为着何人何事而来,可这会皇帝不在,他身份再怎么老道,终归也还是个奴才,总不能冲进翠明宫,央着主子快些起床。何况翠明宫那位更不是什么好惹的主,脾气也是泼天的大。
王启吩咐人去拿了一件大氅,走到窦蔻身边,亲自递了过去,“主子,天气冷,再是铁打的身子也架不住这样等,不如先披上衣服,让老奴送您回去,若是圣上回来了,奴才一定立刻给您报个信儿,您看如何?”
窦蔻知晓这老奴是个人精,虽一直跟在赵沛身边鞍前马后,但陈寄姿那边,这老头也有安抚她的手段,若是她在集英殿外等人的消息传到陈太后耳朵里,他这个太监总管自然免不了要被拉去青鸾殿问话,这会若是把自己打发回了景华宫,那之后发生什么也就碍不着他什么事了。
如果是其他事情还好说,但这件事毕竟关系到赵灿,她知道儿子在易安这些年一直被束缚着,过得十分不开心,她虽担忧,但赵灿能出去走走看看,她还是很支持的。
但怎么也没料到,北疆这场战事居然会来的如此突兀,她要想知道儿子的消息,最快的方法就只能来这集英殿见赵沛了。
窦蔻面上扯出一个极其单薄的笑容,对堆满抬头纹的王启轻摇了一下脑袋,那意思是,“不必劝我,我自会一直等下去。”
王启看人眼光毒辣,知道这是个看似柔弱,但其实脾气倔强的主,于是只劝了那一次,被窦蔻拒绝后就再没开口。但手中的衣裳还是坚持着递了过去。
窦蔻正要接过,眼角余光瞥见赵沛入殿。显然赵沛也立马就注意到了窦蔻的存在。
赵沛几乎快要想不起来窦蔻的模样了,易安名动京师的美人胚子,被世家子弟笑话过无数次的哑女,此刻是以妻子的身份等待丈夫的归来。
好像如果不是赵灿因为闯祸闹事而被后宫和朝廷的人经常提起,赵沛似乎就更加想不起来这个女人了一样。
王启双手捧衣,顺从地退到一侧,赵沛对此置若罔闻,只在经过窦蔻身边的时候,极快地道了一句:“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