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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北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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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的时候,北方呼啸而来的风如钢针一般,细小凛冽的雪花仿佛偏偏飞刀,一下又一下,割的人面颊刺痛。
赵灿转回绕月堂又清点了一番人数之后,最终只带上了祁非同和最贴身的十人往北出发,其余的禁军都被他安置在了绕月堂内。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保护绕月堂,同时不让禁军和季献的兵马产生纠葛。现在是特殊时期,赵灿不想因为这些小事产生什么不必要的摩擦,索性就让剩下来的人帮着沈鹊名行修缮绕月堂一事。
至于陈剑豪,如果他料的没错,那老头子肯定会来昌城打秋风,到时候,绕月堂这些禁军就是东方家的倚仗。赵灿不信陈剑豪他们一大家子不知道自己来北疆一事。之后一段时间,他都不会待在昌城,东方乾已逝,那么这些独自坚守在东方家的禁军,在外人眼中自然就会别有一番味道。
至于这种情况到底是什么意思,那就让姓陈的那些人自己去猜吧。他赵灿虽不得圣宠,不招朝中人待见,但要想动他的人,下手之前还是得掂量掂量三分的,毕竟他在易安就不是什么好惹的人。说他乖张疯癫的传言早就如话本子一般传遍易安的大街小巷了,他不信陈剑豪有那个胆子敢轻易招惹他的是非。
赵灿带着小彻,一行十余人皆装扮成商人的模样,手工扎实的巾带在每个人的脖子上都缠绕了好几圈,嘴巴和鼻子都被遮盖的严严实实,这样才不至于呛进冷风。
按照计划,季献带兵与赵灿他们的队伍几乎同时出发,一西一东,两队人马各自带上了充足的干粮,在正好避开西胡随时可能行军的路线上,拼命往北前行。
行军三日后的傍晚,东方潋滟的海东青为赵灿他们传来消息,陈剑豪以支援昌城之名,带兵进入。一身戎装的东方潋滟高立城墙之上,雪花落在她飞舞的发间,不见消融。
那一刻,她再一次看见了宁羽。
而现在,她似乎感受到,自己好像成为了娘亲。
东方潋滟开城门,与陈剑豪分庭抗礼,两方人马明面上都是为保护昌城,为守卫北疆而努力,但暗中却是紧张对峙,出不得半点差错。
陈剑豪确实不是蠢人,从季献的去向再到东方乾的伤势,他皆一一过问,唯独赵灿,他虽一直没有断过对这他的旁敲侧击,但始终不敢对守卫在绕月堂之外的那些禁军掉以轻心。
皇帝是不喜欢赵灿这个儿子,但毕竟也是亲骨肉,若派他来北疆插一脚,倒也不是没有可能,凭他们常年僵硬的关系,这看起来反而非常合理。陈剑豪思索不清其中缘由,更不敢拿这种事上书太后,在这种事上,自己闺女更是指望不上。
他只期望,季献和赵灿最好一个都回不来,那样东方潋滟就是再怎样有人撑腰,也决计是胳膊拗不过他这只大腿,等到了时候,无论是昌城还是这个女人,都非他莫属。
陈剑豪之所以这样自信,就是因为他十分清楚自家兄弟们的脾气秉性,他们这些人都是为了一个“利”字而活,昌城如今这样大一块肥肉,是条狗都知道流口水,他们没道理不来,而只要北上的季献和赵灿能够拖延时间,北疆其他府城的“援军”自然会源源不断地赶到。
届时,他早已坐拥昌城,如何调兵遣将,准不准他们进入昌城,那还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吗?
至于朝廷,他们按照规矩,自然是早早地就将一切情况都呈报了上去,当然是有多惨说多惨,有多困难说多困难。他在朝中为官多年,那些老匹夫办事的效率他比任何人都要熟悉,要等易安派人,恐怕只西胡一方的人马攻过来,还不够分量。
他虽离开易安多年,但他相信,这件事朝廷只会隔岸观火,八成不会亲自料理。枢密院掌控军务却插不上北疆军的手,中书门下那些人又都为柳元信马首是瞻,其他政务就够皇帝喝上不少壶的了,千里之外的北疆,只要地没丢,易安就很难掀开眼皮子往这里瞧上一眼。
而只要他将昌城一并拿下,皇帝就算再不情愿,也必须要对他陈家的女儿加倍的好,陈寄姿那个女人以后也必定无法再同以往一样向他拿乔。
陈剑豪的如意算盘打的乒乓响,东方潋滟却日渐消瘦下去。她嘴唇干涸长出死皮,两颊凹陷,颧骨倔强地高高耸立,唯独一双眼睛仍旧闪烁着精光,宛如转了不知多少年后又回到原地的星宿。
十八天后,赵灿一干人等已经进入赤奴地界,擎野趁着天色还未完全暗下去之前,替众人寻觅了一个勉强可以落脚的地方。
等捡好树枝生起篝火的时候,明月已经初露云梢。
此行为的就是一个“快”字,赶路的这些天大家都很少交流说话,今夜总算赶到目的地,众人都提前舒了一口长气。
赵灿他们扮作商人就是想以贩卖兵器的借口接近赤奴军队和他们的统领。
北疆一代不如淮东富饶,也不似珉西出产玉石,就像东方潋滟行商这么多年,依靠的还是淮东贸易来的桑丝,不过北疆地界虽然贫瘠,却常出矿石,于打造兵器,行军作战上乃是不可多得的好处,称得上是北疆得天独厚的优势所在。
而这个办法也是小彻在出发前向赵灿提出来的。
大宗境内私自贩卖军用兵器乃是犯罪,但免不了会有利益熏心的贩子为了求一口粮,赊一壶酒,作出这等危险勾当。
北疆地偏,这种事情对于本地官衙的人来说也早就屡见不鲜,只要商人贩子做的不过分,就算被抓到了,也只是讹他们一笔银子,没收掉所有兵器就算了事,宽松的年份,甚至都不用蹲大牢。
卫和还没进军营,替季献军队研究武器的时候,就经常早出晚归,在铁匠铺一待就是一整天,小彻也正是从这里想到了这个法子。
这一路上赶路颇为辛苦,但以赵灿为首的那些人都没喊过一声累,他有时会将自己和他们这群来自易安的军哥们区分来看,有了区别自然就有了比较,他也苦,他也累,但他也同样未在嘴上埋怨过一分一毫。
经过连日以来的观察,小彻暗自得出结论,赵灿这人行军领队,驾人御兵倒算是有那么一点本事。
他于昌城中,接触过最多的就是季献的兵,那些人总是五大三粗,说话爱拔高音调,但一旦遇险又会不惜一切代价头一个冲上去,他深知,将是什么样,他带出来的兵往往就会是什么样。
在路上话唯一显得多一些的就是祁非同。当日在绕月堂中赵灿介绍过他,小彻也知道这些随行的人当中只有他和赵灿的关系最好。其他人虽然也会和赵灿亲近,但始终放不开,毕竟是又一层身份上的隔阂。祁非同家族荣耀傍身,自然最是能与赵灿说的上话。
简单吃过点随身携带的干粮,又挖了些干净的雪烧开喝下,小彻这才稍微感觉胃里暖和了一些,但这对他来说还远远不够。他们这些人论上吃肉都要回溯到五天以前了,那还是擎野不知从哪里刨来了一块动物的尸体,估计是野兽为过冬存下的食物,就这么被他们裹了腹。
临行前,沈鹊名给小彻寻来一顶绒帽,仔细算来还是堂中其他孩子旧时戴过的物件儿,沈鹊名怕他冷,硬是给他扣在了头上才准他走。临别前,她以长辈的身份说了些嗔怪潋滟的话,剩下的就是要他一定要平安回家。贺星洲那时候正生气他的自作主张,揽了这样一件吃力不讨好的活,一句话也没跟他说,只是帮着沈鹊名找到了这顶刚好合适他戴的赭石色帽子。
于是赵灿这一行一看就肃杀万分的队伍中偏生生就多出一颗毛绒绒的脑袋来,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一队凶神恶煞的拐子抢了谁家的孩子。
“今天的月亮真圆!”祁非同呷了一口滚烫的雪水,抬头突发感叹。
这一方天地中的十来人除了赵灿都往天上看去。
小彻这些日子也算是看明白了,祁非同这人虽然同样身份尊贵,但生性活泼好动,爱缠着赵灿问各种问题,且为人处事十分老道自在,跟什么人都能称兄道弟,是个没什么坏心眼的小少爷。
小彻也乐得不让他这句挑气氛的话落在地上,掰着指头道:“算起来,今日已经是十五了,月亮合该这么圆。”
赵灿见他露在外面的指尖冻得通红,鼻尖也染上一层如同醉酒一般的红晕,不着痕迹地从他脸上收回视线后突然问了一句:“你今年多大了?”
这话一出口赵灿便暗叫一声不该,他想起这人的出生,绕月堂是什么地方,都是些孤儿残疾住在那里,随便逮住一个,不是没爹就是没娘,他突然这样问,不仅冒失,一不小心还会戳了别人的痛处。
谁知这人并不在意,正了正自己的帽子,对他道:“年都过完了,我十六,已经长大了。”
他那句“我已经长大了”不知是说给谁听的,赵灿总觉得莫名哀伤。火光将他的脸庞镀上了一层橘黄的金光。在“哔剥”作响的火星子里,那人眸光清亮,一低头,睫毛就在眼睛下面打出几道浅淡昏黄的阴影,火光明灭间恰似璞玉。
赵灿强行命令自己挪开停留在这人脸上的目光,终于抬头看了一眼被祁非同赞叹不已的圆月,脑中想起几日前,祁非同私下跟自己说的一句话。
那小子做贼似的问他:“怎么带了个这样的人上路,生的这般模样,你也不怕到了赤奴那边,一个不留神,他就被那些蛮子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赵灿答应过东方潋滟会将这人完好无损地给她送回去,但这种路途,谁敢拍胸脯保证当真一点岔子也不会出。所以这些天赵灿知道这小子在暗中观察他们,而他自然也是打量了他许久。
倒也不是因为祁非同对这副皮囊的赞叹,确实是他这般长相生的乖巧又灵动,比起他常挂在嘴边的七哥,他少了三分清冷和疏离,比起那个跟在他身后,如跟屁虫一般的孩子,他又多了几分亲切和睿智。
昌城商变那一晚,是对他临危不乱的暗叹,帐中议事的那个早晨,是对他才思敏捷的欣赏。如今,皎月升空,鹅雪初停,胃里暖洋洋的生出一股惫懒,对他,便成了克制不住频频顾盼的目光。
知他畏冷,赵灿捡起木棍又将火堆往小彻那边拨了拨。
营地已经搭好,再坐片刻就该和衣而眠了,擎野出去转悠了一圈这会也溜达着回到了小彻身边,雪原狼本就是从雪山下走下去生物,这会是人都冻得受不住,反倒只有它如鱼得水。
它懒洋洋地趴在小彻身边,小彻也十分熟稔地将手插入了擎野背上的皮毛中,这样的温度让他感到很满足。只是他胸口一直坠着一口气,怕是连日奔波,未得到很好的休息,加上深入赤奴腹地,他的寒疾快要犯了。
每年若遇上犯病,他便蜷缩在擎野的肚皮下,再裹上一层极厚的棉被,等姑姑熬下的汤暖遍他的五脏六腑之后,病痛的折磨就会渐渐缓去。
可是现在条件艰苦,除了擎野,他什么也没有,为了不让赵灿一行人看出他不舒服,同样也是怕耽误明日的行程,小彻在火堆边呆了一会后便先行提出要去休息了。
赵灿瞥了他一眼,并未看出有什么不对劲。这些天他们都是轮流守夜,不过托了那头雪原狼的福,让他们守夜的任务不是那么繁重,小彻早些天已经轮过夜,今日他想早些睡下也无妨。
祁非同又拉着赵灿问了几遍明日的行程,等月上中梢之后,除了守夜之人,其他人也都各自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总之小彻是被冷醒的,确切的说,他是被痛醒的。幼时因落水而落下的病根,至今也没能痊愈,每年冬天不犯上几回,都好像对不起这寒冬腊月的天气。
尖锐的刺痛来自身体的每一处毛孔,衣服明明还套在身上,却像破了无数个窟窿,处处透风。鸡皮疙瘩顺着脊梁骨冒起,嘴唇发紫,牙齿不受控制地撞在一起,他呼吸急促间,只见擎野转过脑袋来,伸出舌头在他脸上舔了舔。
小彻没力气伸手抚摸他的擎野,咽了口唾沫,小声说道:“没事,挨过去就好了,阿野快睡。”
擎野站起身,叼住小彻的衣角,他一时间没明白这狼是要做什么,挣扎片刻后还是顺从地站起了身。
走出营地,冷风打着卷从他脖子边儿溜过,他瑟缩了一下身体,立马紧了紧领口处的衣服。一人一狼没发出太大的动静,除了守夜的赵灿没人看到他们起来。
赵灿拨弄着微弱的炭火,直到看着他们远去,也没有出声阻拦或是询问。终归不是与自己亲近的人,他也没那个心思去打听什么。只要不误了大事,他犯不着去管别人要做些什么。何况那人不是他军中随从,就算张口,他也没身份去约束或是过问。
没一会,赵灿又在心里揣测着那人也许是要去远处方便,估计还是没脱了孩子气,这荒山野岭大晚上的肯定害怕,带上他的小狼,也不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事。
夜里安静,雪地放大了所有声音,赵灿几乎快被自己的呼吸声吵到,手里原本拨弄火堆的木棍也被自己折断,“啪”的一声,在这样肃静的夜晚,显得无比干脆响亮。
他掐着时间琢磨着时辰,终于还是没忍住,倚着背靠的树干站了起来,顺着那一人一狼的脚印跟了上去。
明月高悬,雪地被照的发亮,甚至不需要火把都能看见脚下的路,赵灿一边走一边低头看这那些稍显凌乱的脚印,心道那人当真个子矮,连足迹比起来都要比他小上许多。
心里正被这些乱七八杂的想法占据了思绪,鼻尖处传来的一阵硫磺味却将赵灿拉回现实。
杂乱无章的枯枝胡乱纠缠,在眼前凭空割裂出许多空隙,顺着这些缝隙往远处望去,目力所及的地方有一汪温泉,周围参差不齐的黑石显露出棱角,又将温泉紧紧的包裹在当中。月色澄澈,涤荡在波纹起伏的水浪中间,辉白的亮光下,水汽弥漫开,蒸腾出一片潮湿暧昧的气氛。
泉边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叠衣物,最上面放了一顶赭石色的绒帽。跳过衣物往里面看,有一单薄的背影只着一件月色单衣沉在其中。
无名风起,赵灿在一阵扑着水汽而来的风中似乎嗅到了另一种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