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小皇叔》吴兰因

36、近邻

　　赵灿的话回荡在帐中，东方潋滟蹙起黛眉，心中暗自把北疆各州各府的势力按照由西到东的方向都梳理了一遍，但最后的结果，也只能是在心中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小彻心中想的和东方潋滟差不多，他们并不认为现在北疆其他州府能在最快速度内借兵给他们。都说远亲不如近邻，可他们昌城的这位近邻着实没安什么好心。

　　赵灿手指在自己腿边轻敲两下，一双眸子如鹰隼一般望向季献，季献竟有一瞬觉得自己被这样的目光给震慑住了，仿佛是猎物被天敌给盯上了似的。

　　他轻咳一声，转换了一下站姿，又把手从桌上移开，季献是在借由这样的动作将刚才自己不自然的神态遮掩过去。

　　紧接着就听赵灿对他这位新知事道：“北疆腹背受敌，惊扰不断，不知季将军有没有兴趣，让胡蛮子再也无法涉足我北疆一步？”

　　“只要是北疆儿女，就没有不想的，殿下有何高见？”

　　季献始终是一介武夫，此刻对于赵灿身份他也不再有所遮掩，直接挑明。

　　赵灿对这些旁支末节的小事都不放在心上，不知何时其他几人也都无意中将他围在了中间，只听他嗓音淡然，开口道：“西胡举事一来仓皇，二来慌乱，他们内部估计现在也是一团乱麻，我们若是能抓住这个时机，一定能戳中朝中那些胡蛮子的痛处。

　　“昌城有近邻，我们也别忘了，西胡不是也有一位好邻居么？”

　　东方潋滟听到“好邻居”三个字，忽然间想到什么，只是她还没来得及抓住，立在一旁的小彻就脱口而出道：“你是说赤奴？”

　　赵灿给了这人一个赞许的目光，又把视线从东方潋滟的脸上移到了季献身上，毕竟他现在才是昌城的主事人。

　　“赤奴人生性勇猛好斗，在这一点上和那些胡蛮子无出其右。赤奴地处北疆以北，西胡以东，比起天气，他们比我们更冷，比起衣食，也不如西胡富庶。我们想败西胡，他们没道理和我们想法不同。”

　　小彻听到这里已是明白，他们这位皇子殿下，是想借用赤奴之手攻打西胡。可是……

　　“可是赤奴从前撕毁过与我大宗交好的盟约，如此这般他们还可信吗？况且赤奴也并非傻子，西胡此次倾尽举国之力要与我们一较高下，无论结果怎样，赤奴都可以作壁上观，现在是我们为鹬蚌，他人做渔翁啊。”

　　北疆女子高挑，男子身量更甚，但小彻幼时落水，伤了根基，所以现在抽条也比别的男孩子慢了许多，他与赵灿面面相觑，若让不认识的人瞧见，一定会以为赵灿才是北疆男儿。

　　小彻的问话有些激动，显然是焦急心切所致，赵灿垂眸望向小彻，心道这人年纪不大，却处处都能跟得上众人的节奏，夸一句思维敏捷也不算过分，暗道怪不得东方潋滟会把他带在身边。

　　赵灿和与他矮上一截的小家伙对视，他道：“国事相争，没有人可以是永远的渔翁，坐收上等的好处。

　　“他既然置身事外，我们不妨就把他们也拉下水，反正现在已经是火烧眉毛，不如就让这把火烧得更旺更猛一点，到时候燎着谁还不一定呢？”

　　小彻见此人信心十足，语气轻挑，却仿佛运筹帷幄的君主，下意识地平复了心中焦躁的情绪，静静地等着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赵灿道：“赤奴之前违背过和大宗的盟约，所以此族人不可信，可那已经是先帝还在的时候的事情了，如今赤奴高位之上的人也早就换了一波。而且就凭他们当时敢撕毁盟约和西胡联手这件事来看，说明他们认为自己有能够吞并西胡的实力，否则怎么敢得罪大宗，与豺狼为伍。由此可见，赤奴的野心未必比西胡小，甚至更甚！

　　“只不过西胡激进，又常年游走于四方边境想要捞取各种好处，所以我们总是关注胡蛮子如何如何，却反而对隐藏在西胡身后的赤奴有所忽视，这虽是人之常情，但现在却是我们可以加以利用的地方。”

　　小彻其实已经逐渐被赵灿这套说辞打动，季献和东方潋滟同样如此，只是他们比起小彻对于这个计划更加惊诧，毕竟这种事情太过疯狂，哪有人会在大军压境之时，想到借从前敌军的手，去除掉现在的敌军呢。

　　小彻问：“就算这样真能阻止西胡，可我们又有什么理由说服赤奴出兵？”

　　这个问题算是问到了关键，东方潋滟和季献同时看向赵灿，这也是他们想要问的问题。

　　赵灿扫了一眼三人，道：“不是让赤奴替我们出兵，而是让赤奴加入西胡，替他们出兵。”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此事比他们刚才想的还要更加疯狂，甚至已经疯狂到了离谱的地步。

　　小彻立刻驳斥：“你疯了么？从前西胡就与赤奴联手，你知不知道北疆那时候是何等状况！你知不知道……”

　　小彻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东方潋滟拉开，她对小彻轻摇了几下头，用眼神示意小彻不要乱说话。

　　北疆究竟如何，没有人比当时的东方潋滟更清楚了。那场大战，逼得先帝御驾亲征，那场战，让北疆无数好儿郎命丧黄泉，阿娘殁了，阿爹没了，甚至她爷爷的尸骨现在还躺在他们身后的那张军床上，不得安息。

　　北疆之苦，莫过于挡风遮雨的大树一一倒下，只剩下原本依偎着大树生长的孤草随风飘摇，从此浑身带刺，成了野草。

　　东方潋滟眸光暗淡，小彻的心被揪起来，一半是念及往事，一半是心疼他的堂主。

　　东方潋滟舒了一口气，将小彻拉回自己身侧，那是一个下意识地保护动作。赵灿毕竟是来自易安，身份金贵，得唤他一声殿下，她不了解这人的脾气性格，也不知道这个人来这里究竟是何原因，什么代罪之身的话，她知道听听就好，千万当不得真。

　　从前那场战事教会东方潋滟的东西数都数不过来，但无疑已经深深刻入她骨髓的一点就是，大宗内廷之人贯会花言巧语，肚子里的弯弯绕绕剖出来恐比北疆疆域还大，易安之人不可轻信。

　　她怕小彻言语过激，也许会不小心得罪这位皇子，所以奉行惹不起但躲得起的策略，压住了小彻想要说的那些陈词，把孩子拉回了自己身边。

　　赵灿语气未起波澜，面上一派平静之色，他与小彻四目相对，淡淡道：“你说的那些我都不知道。”

　　小彻下意识捏紧了拳头，东方潋滟见状，暗中将手伸过去，如母亲一般，把手覆在小彻的手背之上，那动作让小彻安心，他已经是大孩子了，但此刻也还是想牵住堂主的手，所以他松开了手指，牵起了东方潋滟。

　　赵灿瞥了一眼，脑中有一瞬想到窦蔻，目光霎时变得柔和。他知道东方彻为什么突然如此激动，也明白东方潋滟一家为那场战事付出了怎样的代价，两军围攻，先帝御驾亲征，那一战，是北疆之痛，也是大宗之殇。他也知晓，以皇子的身份站在这里和他们聊那场战争，无异于雪上加霜，颇有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味道。

　　赵灿缓了缓语气，鬓间散落的发丝轻微摆动，原本冰冷严峻的脸也松动了三分，他对几人继续道：“我未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你们所历所见我确实什么也不知道，但这不并不意味着我不知北疆难处。

　　“西胡、赤奴从前有过联手的经历，但被先帝打败，直至昌城商变之前也没出过大的乱子，这不代表之前的联手没有作用，恰恰相反，当初他们能逼到先帝御驾亲征就足以说明问题。

　　“西胡此次进攻失败，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宫廷内部权势纷争所致，新帝年轻，想要坐稳位置，不得不做出点成绩给朝中大臣看。可掌权之人并不是只有他一位，他身后还坐着一个太后，新帝能花时间布局，可这位太后却不见得有时间能等。

　　“所以她们只能选择冒进的方法，朝中党派不会任由新帝在大事上做出决断，下面的人不听指挥，自然乱了套路，原本昌城商变一事或许事有八成的把握，就因为调遣不当，最后输得一成都不剩。所以现在的新帝不见得就比我们镇定多少。

　　“而此时，若有赤奴一方的人主动向西胡新帝示好，想要主动请缨联合西胡新帝攻打我们，那这就相当于给新帝亲自奉上一只强有力的臂膀。就算新帝认为赤奴没安好心，也会斟酌其中的好处。这是实实在在的好处，以新帝如今迫切的心情，不大可能会拒绝。

　　“至于赤奴，如果他们能看准这次机会，趁乱一举拿下西胡也不是没有可能，况且这次还有大宗在后面给他们当靠山。至于你们担心的北疆，呵，他们还没有那么大的胃口，赤奴一方自然会掂量清楚自己究竟有几斤几两，不怕他们不知道，若是敢把注意打在我们头上，只会吃不了兜着走。”

　　赵灿一番言辞逻辑清晰，语气平稳，如望江结冰之水，风平浪静之下却尽是暗流涌动。

　　帐中其余三人此刻都在揣摩赵灿带来的计谋，这策略听起来十分可行，只是这种事情谁敢去做！

　　与赤奴联手，就算赤奴见了好处会答应，可大宗会答应吗？赵灿虽是皇子，但大宗朝现在说话的还得是他老子。况且这爷俩不和的事，天下众人皆知，莫不说赵灿受宠，这件事也不能他来定主意，何况他现在还是因为犯了错才来的北疆。

　　若说西胡乱于内政，他大宗又何尝不是呢？天子背后不也同样还站着一位陈寄姿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