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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分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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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中陷入一片寂静,东方潋滟呆坐在床前久久凝望着东方乾那张苍老的面颊,她将爷爷垂落的手臂捞起,掀开被子掖了进去,而后又伸手为已经逝去的病人最后整理了一次散在鬓间的发丝。
良久过后,东方潋滟起身,她一言不发转身掀袍跪下,笔挺的背弯下去,再起来的时候又是一片笔直,似是战场上折不断的枪,顽固又坚强。
东方潋滟跪下对东方乾行礼,磕了三个响头。小彻撩袍于帐中下跪行礼,他自认自己是绕月堂中之人,受东方家族庇佑,享其恩惠,作为晚辈这个头理应该磕。
季献用拇指反手擦了一下眼角,又捏了捏酸楚的鼻尖,等东方潋滟行完礼之后走过去将人扶了起来。她之前一路奔波,就想赶在除夕之前回城,谁知突遇战火,劳心费神又在荻城呆了整整一夜,换作旁人,早该撂挑子不干了,可这会她还站着,东方家的柱子倒了,这梁就得她来扛了。
小彻自己起身,用袖子横抹了一把眼泪,急忙跑到东方潋滟身边和季献一起扶住她。
赵灿负手抿唇,屋里的一切都像是泡在光影中的梦,既虚幻又不真实,他身为皇家之人自然知道这些年朝廷是怎样对待北疆、对待功臣名将的。他从前也对朝廷的做法不屑一顾,可现在才发现未曾亲眼见过,亲身经历过,永远没有办法体会何为北疆之苦,什么叫戍边之艰。
帐外响起士兵们铠甲摩擦的动静,随之而来的是关外传来的号角声,这声音预示着外敌入侵,该来的还是来了。赵灿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关浩成满脸急色从帐外进入,他头先已在帐外将里面的情况听了个一清二楚,与卫和对了个眼神,两人都明白里面发生了什么,只是现在战事为重,二人没做他想,只能让季献出面主持大局。
季献摆手,他自然听得见外面传来的声音,“先行列队,等斥候回禀消息,切莫轻举妄动。”
“是!”关浩成得令,与卫和退了出去。
季献扫了一眼屋子里的众人,他原是想要安排人手将东方潋滟送回城中,谁知倒是东方潋滟先行开口:“季将军,军中之事我不明白,但我有一策,不知能不能行。”
“你说。”季献看着东方潋滟还蕴藏着伤情的眼神,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阿爷伤亡一事请务必要先封锁住消息,最重要的是不能让胡蛮子知道老将军已经不在了。”东方潋滟走到几人中央又继续道,“这并非是我存有私心,一来,军中士兵虽行军打仗多年,经验丰富,战场上他们勇往直前,敢拼敢闯,但其实是因为他们骨子里一直相信东方是他们最有力的后盾。
“所以若是此时告知他们老将军战亡,我怕会对士气有所影响。昨夜一战实在太过仓皇,日后复盘将其和真正的战事相比,只会显得如闹剧一般幼稚且混乱。将士们稀里糊涂地过了一夜,但这号角声一响,今日之后,就该完全清醒过来了。北疆未临战事多年,昨夜胡蛮子杀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新仇旧恨早该一起算了,所以这第一战士气绝对万分高涨,老将军的事,万不可在这个时候走漏风声。
“二来,昨夜将军杀胡蛮子首领是大功一件,若让蛮子知道他们用一个首领换了我们一名老将,我怕反会助长他们的嚣张气焰,认为这样一对一的交换,反而是他们不算有亏,如此一来,胡蛮子再要进攻,只会更加变本加厉。”
赵灿耳边响起季献思索之后肯定的答复声,他眯起眼望向东方潋滟的侧颜,北疆女子似乎都十分高挑,她面颊消瘦苍白,脸上的泪痕还清晰可见。可就是这副模样的她,却让赵灿对东方潋滟这个女人的印象再一次加深,且改观了不只一星半点。
初时他对她的钦佩,只在她对北疆孩童的慈爱,对昌城百姓和将士的支持,但现在,他认为自己还是将东方潋滟看轻了许多,这个女人,果敢聪慧,至亲之人惨死在她面前,大敌当前,她却能在下一瞬就收拾好心情,立马给出顺应时势之策。
能为常人所不能为者,是大人物也。
季献开言道:“除此之外,城外兵力还需另行布置,昌城之兵这些年走的走,退的退,人数已大不如前,现在城中可用兵力不足一万。”
赵灿没有说话,他来北疆之前,对各州府的兵力政务都有一个大致的了解。北疆十一府,每一府之间相距甚远,所以各府知事拥有对本府的绝对兵权,这样一来如果面临突如其来的敌袭,知事可以以最快的速度进行兵力调节,就像昨夜昌城遇难,季献和东方乾做的那样。而且这样一来,北疆兵力总数虽多,但又无形之中被十一府各自瓜分,所以以一府之兵力完全威胁不了朝廷。而这也是为什么先帝在世之时,会利用各种手段瓦解东方一家权力的根本原因。
因为那时东方家族鼎盛,北疆兵力虽然还是分治在其他人手中,可这些人明里暗里又都听从东方家的指挥,兵力的聚集是易安绝不愿看到的状况,所以从前才会发生一系列先帝消解东方一家权力之事。
兵力一旦分开,北疆于易安就是一盘散沙,对朝廷也就毫无威胁。可是这对北疆战事来说却是十分被动的。两府知事一旦政见不合,一府被攻,另一府也许就会行那等坐收渔翁之利的事。这就是为什么昨夜昌城遭难,陈剑豪不肯出兵的原因所在。
北疆位置特殊,不似天下其他兵力需听从枢密院的调遣指挥,这就在无形中加大了北疆知事手里的兵权。所以陈剑豪就是再蠢,他也在刚到北疆之时干了两件事,一是在望河对岸修建了一座巨大的操练场,二是大肆补发军贴,从荻城周围的府城中挖过去不少兵力,也让荻城本来的那些驻兵有了继续效忠新主的心。
北疆昌城位于最西边,这里离胡蛮子最近,常年受到的骚扰和侵犯也是最多,赵灿娘亲家中还有一位哥哥,是赵灿的舅舅,名唤窦准,字中允,这位舅舅早年时就来了北疆,赵灿甚至从出生到现在都没见过他一面,至于他是因何事来到北疆,他就更不知道了。这件事他也曾好几次向窦蔻提起过,只是每次都被他娘给敷衍了过去。他只知晓,这位舅舅在丰城与那知事做幕僚,以协其政事。至于那位知事,赵灿只知他姓严,其他事情他也了解的不多。
他在心底划过许多想法,心道若是丰城不在北疆最东面,与昌城遥遥相望,只要稍微挨得近些,也许还可以顺着自家舅舅这条线,向丰城借借兵。
昌城若是真的沦陷,荻城为自保,必将出兵,可那时候他们的兵于昌城而言其意义聊胜于无,所以现阶段不能将希望寄托在陈剑豪那个老东西身上。
赵灿心道,就算是把剑架在他脖子上,这家伙为了给昌城多添一把火,肯定也是能拖一时是一时的,所以向荻城借兵现在暂时可以不用考虑。而再往东走,那些府城都距昌城太过遥远,兵力一旦不能快速集结,很有可能还会被胡蛮子从中作梗,捅了后方老家。所以现在该从哪里借兵呢?赵灿一边听帐中其余几人的谈话,一边在脑中思索对策。
东方潋滟道:“昌城昨夜之战实是蹊跷,你们可有活捉到那些假商贾?”
季献摇头,粗壮的手掌按压在桌上开口道:“倒是捉了不少,但还没等审处出各什么名堂来,有部分人就用早先藏在口中的毒药自尽了。”
小彻听闻,倏感异样,没顾得上其他,直接道:“不对季叔叔,昨夜我和赵……”他原是想说和赵灿一起躲在绕月堂中一事,但猛地一下不知该怎么称呼赵灿,抬眼观瞧那人只好顿了片刻又道:
“和赵公子一起躲在堂中,期间刚好遇到闯进来的胡蛮子,他们口中总是嚷嚷着要抢着抢那,我听他们口气不善,有人甚至说只要和‘那一家’做了生意,他们甚至有黄金可拿。这些胡蛮子进城只为钱财,等抢够了本,他们还等着回西胡,如此一来,他们又怎么会寻死呢?
“就算他们不信自己能活着回去,但也绝不像是抱着必死之心的那等人物,如果我是他们,敛了那么多钱财珠宝,就算是被捉,也一定要留下一条命在才是。”
赵灿被那小东西的分析吸引了注意力,他不假思索地接过他的话茬继续道:“如此说来,做昨晚城中烧杀抢掠地也许不是一路人马?”
“也许。”小彻没有看赵灿,只给了一个肯定的答复,又继续说道:“这些年西胡虽然小打小闹不断,但却是未再起太大的战事,不仅是我们太平了许久,对于他们而言也是如此,所以西胡和我们的商事才逐渐多了起来。但想要以假扮商贾之名,暗中行扰乱昌城之事,恐怕不是短短几月能够做到的,这里面必定需要更长远的筹划才是。
“昨夜城中粮仓被烧,算的上是精准,粮仓向来有重兵把手,没有一定数量的援手,胡蛮子怎么可能得手,怎么能烧得如此精准。他们暗中自有帮手,而且我怀疑他们手中应该有咱们昌城的疆域图。”
“每城知事一份的疆域图,你是说那些胡蛮子也有?”季献反问,声音不自觉地涨了一个调。
一府疆域图外泄于敌军之手,这就等于是让敌人进城如进自家后花园一般简单。这种猜测不说还好,小彻一说完,连自己也被自己吓了一跳。帐中其余三人谁也不是干草包,几人没有说话,都在思量小彻话语中的揣测有几分可靠。
东方潋滟很早之前就知晓城中有外商一事,但她经商多年,知道这种情况实则有利于两边贸易往来,对于昌城来说其实是好事。阿爷也曾在暗中调查过一些人的身份,也许是为了不让她操心,东方潋滟从她阿爷那里得知的消息基本都是那些外商没有古怪。
赵灿初来乍到,对西胡人早以商贾之名留居在城中的事情并不了解,季献倒是知道一些事情,他望了小彻两眼,眼神闪露出一丝精光,他道:“诸位分析的没错,这样看来隐匿在城中的不只一队人马。
“昨夜胡乱杀戮,四处抢掠的胡蛮子是一队人,而放火烧粮仓起事的实际又是另一批人。后面这群人才是假扮商贾之人,他们蜗居在城中的时日也许比我们知道的时间还要更早,昌城舆图他们可以借由贸易之名,四处游走,凭自己绘制逐渐得到。
而前面那群人,行事毫无章法,他们借着早到昌城那群人的由头,也扮作商人入城,可他们并非是想久留城中蛰伏起事,他们的目的仅仅只是进入城中而已……”
季献逐渐梳理出两批人马,他们虽然都是西胡人,但做事风格截然不同,显然背后的掌事者不是同一位。
东方潋滟像是想到什么,不过她没开口,暗中瞥了一眼赵灿,发现他果然若有所思,就见赵灿捏了捏自己的下巴向前走了两步,沉声道:
“西胡内廷不见得就比咱们安生许多。”
小彻跟顾知微学习良久,于政事上有潜移默化的影响,对这种事情的敏锐倒比季献这种武夫来的高些。他终于将目光投向赵灿,手指在方才他递予的小帕上来回揉搓。
这人的衣衫还是昨夜自己找来给他换上的,这小帕一定也是夹在在那些衣物中留下的,毕竟这人身份高贵,头一次出手递他的是一方上等的蚕丝锦帕来着,于他们这些普通人家用的全然不同。就好像北疆至于易安,其中差别,令人扼腕。经过那么多事情之后,他一袭白衣看起来比他们脏上不少,可是你一旦瞧定这个人,却又不由自主地忽视掉他周遭的污糟,只注意到他似乎与生俱来的随性和张扬。
赵灿鼻尖轻呵出一声声响,小彻离他最近,听起来竟像是一种自嘲。
赵灿道:“西胡新帝登基,政权旁落,与他没什么关系的后娘和朝中军将勾结,为的就是想要从小皇帝手里抢走兵权。他们一老一少,行事作风却刚好相反,一个能忍,一个不能等。
“不过若咱们的分析都中了的话,那我倒是想到该去哪里借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