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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魂逝
尹时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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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时良奔进屋内,还没打量清楚屋里众人的身份,只见到东方潋滟就像见到亲人一般扑了过去,他跪在东方潋滟面前,嗓音苦闷:“堂主,老将军他……”
东方潋滟原本因为见到禁军稍微平复下来的心又猛地被人揪起来似的,这个冬日的黎明,让她想到了从前,想到了大雪纷飞之时,母亲从城楼上一跃而下,父亲浴血归来,最终不治身亡。
她的身体竟不自觉地开始发抖,连带着声线也跟着抖动,小彻立在她身边,听得十分真切,东方潋滟问:“我阿爷如何了?”
“老将军昨夜率了五百精锐在距西门不远的温泉岭伏击胡蛮子,不幸身受重伤,季将军今早得知消息后,让大哥带人把老将军抬回了兵营,我赶马过去的时候正巧撞见,大哥说若是您来了,便让我赶紧回来给您报个信。”
东方潋滟面纱下的脸色已是十分不妙,袖子里的双手绞在一起,心急如焚:“时良带马来,随我前去军营。”
尹时良听闻吩咐,转身退出。
小彻见状也不禁皱起眉头,他拉了拉东方潋滟的袖子,似乎是想唤回她跑远的魂魄,轻声道:“老将军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堂主不要太过忧心。”
东方潋滟把手放在小彻的肩上轻拍了两下,表示明白。现在院子里还立着这么多禁军等着她处理,城外的战鼓不知什么时候又会被敲响,里里外外都还需要她前去接洽,所以现在不是伤心难过的时候。她稳住心神,对赵灿道:
“赵小将军,您也听见了我堂中突遭他难,恐怕无心再为众人筹措安顿之事。我现在要立马赶往军营,若是您不嫌弃,可随我一同前往,到了那里,自然会见到季将军。”
赵灿见东方潋滟现在的状态非常不好,但这番话仍是说的十分周全,他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小彻眼睛转了转,也道:“堂主,我陪您去。”
东方潋滟下意识想要拒绝,但看小彻望向自己的目光万分坚定,似乎是另有隐情,于是点了下头,同意了下来。
她先向赵灿点了点头,以示抱歉,而后转身出了房间,沈鹊名跟在她身后,柔声道:“你且放心去,堂中大小事务皆有我在。”
“名姨……”
“莫要多说,快去快回。”
小彻立在她二人身侧,一位是如母亲一般照料自己长大的堂主,一位是处处妥帖,怀抱暖人的姑姑。她们皆是女儿身,却是北疆风吹不倒,雪压不塌的存在。这么多年朝夕相处,早就亲如家人,小彻知道此刻东方潋滟心头该有多焦急,可绕月堂这么多孩子都倚仗着她的庇护才能健康长大,从前如此,往后也如此,他的堂主柔如淮东锦,韧似北疆霜。
“堂主,还有我呢。”小彻伸手牵过东方潋滟垂落的手,使劲握了握,可依旧冰凉一片。
赵灿伫在屋内,将门外的情形尽收眼底,从前多是听闻他人对绕月堂的嘲笑与讥讽,可他只不过在这里呆了短短一天,就足以对那些传言全部嗤之以鼻。这样一个女子,若是假以慈爱之名兴办绕月堂,一日可以,一月可以,但一年两年,甚至是十年呢?
年岁常逝,唯真心难以收买。
至少那个小不点的担忧绝不是能够靠哄骗得来的玩意儿。
赵灿收回目光,对立在一旁的祁非同吩咐道:“让弟兄们整理好自己,若是有负伤的,先行休整,其余的暂时就听你的号令,那位沈娘子若是需要帮忙,我们的弟兄可以任凭她的差遣。”
“我知道了,你放心。”祁非同点头,面上一片严肃,全然没有平时吊儿郎当的模样。
他知道赵灿一定还有其他话要说,果然赵灿沉默了一小会,又道:“不知东方乾伤势究竟如何,但看禀报之人如此焦急,估计不容乐观,他若是一走,昌城就真正改姓季了……”
“那季献听闻年纪并不算大,带兵打仗也许能行,可一城政务……怕是陈家人又会从中作梗。”
赵灿点点头,他想说的正是这些:“如今内忧外患,西胡已经跟咱们撕破了脸,他们伤了东方乾,季献也杀了他们的统领,这梁子不结也结上了。何况昨夜军事实在太过莫名,太过蹊跷,内里必定另有隐情。季献这人究竟如何,只能待会前去会会了。”
“昌城可以姓季,但绝不能姓陈。”祁非同声音不大,但语气十分坚定。
内廷已被陈太后暗中干预多年,柳元信身为宰相一心只想做出能在青史留名的大事,对陈太后和皇帝,他是哪边有好处就帮哪边,皇帝夹在中间备受煎熬,赵灿身为皇子,本就和他老子关系不和,再加上朝政乱事一通搅合,这些年和他那个不会说话的娘过得更是苦不堪言。若是再让陈太后于北疆多夺一城,莫说他这位好兄弟,恐怕连带着自家老祖宗也会跟着遭殃。他祁非同虽然比不上赵灿聪明,但身为枢密院院使的孙子,这些浅显的道理他还是拎得非常清楚。
尹时良备好马已在院外等候多时,东方潋滟与赵灿交换过一个眼神,便各自向门外走去。尹时良这才注意到自家堂主身边多了一个他不认识的年轻人。此人丰神俊朗,几绺发丝并不规整的散落在鬓间,为他多添了两三分潇洒随意的气质。
东方潋滟简单介绍过赵灿的身份,几人各自跨上马匹,在院中众人的注视下远去。
城中遍地狼藉,木材烧尽的气味在凛冽的寒风中尤为刺鼻,零星的火点散落在城中四处,御马前行的路走得并不十分顺畅,街边到处都是衣衫褴褛抱头痛哭的百姓。
分明是佳节团圆之际,突如其来的战争又一次将他们推向了深渊。东方潋滟带头策马,面纱下,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裸露在外的手指青筋尽现,她死死地捏住缰绳,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夹杂着无数百姓的哭号,这哭声和她记忆中自己的哭声重叠在一起。
阿娘和爹爹的面容再次变得清晰起来,她此生除了小越一切皆可舍弃,若是战场有需,纵是有千般险万般难,她也要将那些胡蛮子全部驱逐出边境,叫他们永世不得再踏入北疆半步!
阿爷,千万撑住呵!
季献的军营设置在城外十里的一处平原之上,东方乾昨夜率军围截西胡援军,这些人速度奇快,他没能完全拦下那些人,让部分军队朝着北门去了。东方乾猜测西胡一定还有后续大部队继续跟上,以作援兵,所以并未告知他人自己受了伤。
北疆天气何等严寒,更何况临近过年,老人家年事已高,硬挺着肋下的伤口,在风雪中足足坚持了一夜。公鸡报晓之时,终于没能坚持住,从马上摔了下来。
东方潋滟赶到的时候,关浩成和卫和正一左一右守护在军帐之外。
多日未见,关浩成两鬓的胡须已经连成了一片,其上缀着片片残雪,张牙舞爪的看起来有些骇人,卫和手持长剑,两人抱拳向东方潋滟问好。
小彻立在东方潋滟身侧,依次向两位哥哥问候:“大哥,二哥。”
关浩成和卫和点过头,掀开帘子,让过东方潋滟和小彻,只是赵灿想要进入的时候,这两个人都将陌生且带着敌意的目光一起投了过去。
他二人在绕月堂和那些小家伙一起生活的时间并不算长,没呆多久就投身入了军队,自愿戍卫北疆成了军哥儿,若此刻赵灿身穿昨夜那身玄铁铠甲,他二人一定能瞬间就识破这是易安禁军,但眼下这种关头,换了衣服的赵灿于他们而言就是不能随意进出军营的闲杂人等。
东方潋滟摆了摆手,并未对关浩成和卫和表明赵灿的身份,只淡淡吩咐了一句,“无妨,让他进来。”
赵灿并没有在意这两位军哥没给他好脸色,反倒从一进来就开始观察起这里的军营。周围的将士并不是完全安静,但每个人都各自忙活着自己手中的事情,对于他们的到来没有人投来过多的关切,大家各司其职,偌大的军营在逐渐弥漫开的雾气中显得仅仅有条。
帐篷中,东方乾躺在仅能容纳一人休息的病床上。为了保暖,床下垫了两层厚厚的褥子,二者颜色并不相同,一看就是从别处匀过来的。帐子里炭火给的异常充足,热气扑面而来。
东方乾似乎就是为了在等他唯一的孙女到来,所以一直清醒过来之后就一直强撑着一口气,没有阖上过眼睛。
“阿爷,我来了,家中一切安好。”
东方潋滟单膝跪在床前,她呵了呵自己冰冷的双手,想要等手掌有一点温度之后再去碰爷爷。只是搓了半天,眼泪倒是先落了下来,可是那双手却跟着心一寸一寸凉了下去,半分也热不起来。
“潋滟,阿爷护住了昌城,可今后就再护不住它……还有你了。”
“阿爷胡说,娘曾经说过,太阳自东方而起,只要日头升起,东方既明,我们一家就永远能够长存……娘亲不会骗我,她从没骗过我,阿爷,你答应过潋滟的,你说过,要看着我长大,看着绕月堂一天一天的好下去。
“我想要昌城从此以后再无孤苦之人,我想要北疆富庶,外敌再难入侵,阿爷,这些年潋滟一直在为了这些事奔波,您不想看看孙女能不能做到这一切吗?”
东方乾干涸的嘴唇泛起僵硬的死皮,他嘴唇微微翕动,浑浊的眼珠子因为东方潋滟的一席话逐渐有了亮色,“丫头,我东方家的家训是什么,你再背来给我听一次。”
“悯人之凶,以自为忠。”东方潋滟红着眼一字一句地念道。
“丫头,我不要你学你娘,更不要你学我和你爹,这些年你以商事养绕月堂那些孤儿,养昌城军哥,这些我都看在眼里,你做得很好,不愧……咳咳……不愧是我东方乾的孙女,将来……”
东方乾正欲接着往下说,但身体却抑制不住地再一次剧烈咳嗽起来。帘子再一次被掀开,满身寒气的季献从外面走了进来。
“你们来了。”季献还带着银色头盔,他没劳烦他人动手,自己摘了下来,听闻东方潋滟赶到营中之后,他也是急忙抽身前来。
他嘴上打着招呼,但锐利的目光还是立刻就注意到了帐中另一位陌生来客。
东方潋滟起身擦了擦眼泪,为东方乾拉了拉被子,站起身回应季献。她立在帐中,开口为东方乾和季献一起介绍道:“这位军哥从易安远道而来,昨日城中还有绕月堂他和他手下的禁军也都出力不少。”
赵灿接过话头对季献道:“在下赵灿,奉旨以代罪之身投入北疆昌城军营,昨日事发突然,未能及时进城与季将军汇合。”
季献早先就收到过朝中来信,此时一听赵灿名字,就知晓他的身份,这人就算有罪在身,也是大宗皇子,季献不敢怠慢,立刻就要行礼。
赵灿眼疾手快单手拖住季献手臂,心中暗道此人力气忒大,然后又不着声色地道:“此处没有旁人,季将军不必如此客气,昌城北门一战惊心动魄,季将军劳苦功高!”
除了小时候住在他家里的贺星洲,季献还没这么文绉绉地和别人说过话,他在军中长大,自小一股子军痞之气在身,就是想改也改不了。他虽常年率兵打仗,但却不是那种满脑子只知道杀人,什么也不懂的莽夫。赵灿有皇子身份在身,如今昌城大乱,他与赵灿不过初次见面,根本拿不准这位皇子是什么秉性,若他是一只笑面虎,在这样的局势之下,昌城百姓的日子恐怕就要雪上加霜。
季献简单谢过两句,只让赵灿之后带上其他禁军只管来此处军营于他们汇合便好。赵灿看得出来,这位季将军对他有很重的防备之心,但他认为这是人之常情,并未太过放在心上。
从前小时候,他也同一般的男孩子一样,喜好拿树枝当剑,做过那等扮演大将军,杀敌无数的小游戏。彼时他没有别的玩伴,睦州人人皆知他父亲爱古画诗词胜过爱他和他娘。所以他的童年只有窦蔻陪他玩耍。
他的娘亲是这世上少有的奇女子,她未曾夺取他的小木棍,反倒默出大宗一些地方的疆域图来,与他在桌上演练行军打仗之事。
那时候他就听窦蔻提起过东方一族的名号。他那时还只是个稚童,但他就是知道大宗和平是因为有北疆,而北疆安宁是因为有东方。
可如今时过境迁,等他真正踏临这片传说中的土地的时候,东方家的日头,却要落山了。
清晨,山雾尤其湿冷。赵灿这辈子除了他娘亲外没佩服过其他女子,可早晨那个躬身驰于马背上的女子,却让他印象深刻,那个单薄的背影,暗中撑起了北疆一角,为昌城架起了一片天。而她,同样姓东方。
潋滟,不负东方之名。
“军医早些时辰来过一次。”季献语气低落,摇了摇脑袋,走至一旁将头盔放在置在桌上后,又继续道,“刀伤入肺,他老人家昨夜在雪中坚持了整整一晚,就是为了不让军心溃散,他既盼着援军来好杀他们个片甲不留,又盼着援军永远不来,好让昌城所有军哥和百姓能安生过个平安年……
“只是老爷子的伤,军医却说他们也无能为力了。”
季献咬牙,拳头使劲地朝空中挥舞了一把,东方潋滟知道季献后半句是在骂那些不长眼睛,没有人性的胡蛮子,只是她却对那些咒骂听得不甚分明,季献刚才说的那句“无能为力”不住地在她耳朵里回旋,像是恶魔的低语。
东方潋滟回身坐在东方乾的床沿边,她拢了拢爷爷面上银白透着淡黄的发丝,指尖发颤,语气却没再抖动,“阿爷,我小院里的莲还开着么。”
她问的是自己小时候居住的那方小天地,那是年幼时分,东方乾为疼爱孙女,专门引了一方温泉水为池塘底,种了一院子的莲。可自从潋滟为生子搬出府门之后,她不知道的是,老爷子怕睹物思人,那方小院子,他已经很久没进去过了。
东方乾目光里含着泪,布满老茧的粗糙手掌抬起来被东方潋滟握住,他忍住咳嗽喘着粗气道:“开,等立夏一过,北风一吹,它们就又会开花。”
“那阿爷要不要喝我做的莲花羹,我知你不喜甜食,到时我少放点糖。”
“可是我的潋滟爱吃甜,你可多放些冰糖,无碍的,只要是我孙女做的,阿爷都爱。”东方乾眼神飘远,似乎是透过潋滟的双眼,看到了彼时的荣光,“你已经十岁了,是个大姑娘了,听阿爷的话,记得莫要再上房顶惹你娘生气了,等忙过了这阵,阿爷带你去临山捞野兔子好不好?”
东方潋滟哭的泣不成声,帐篷里的气氛骤然降到冰点,小彻捏住拳头把腮帮子咬得死紧。
这些年的朝夕相处,他早已把东方潋滟当作亲娘,他自认为自己没资格管这个活菩萨一般的女人一声娘,可他在很早之前,确确实实地就将堂主当作了娘亲,把那个虽没见过几面,但北疆人人敬重的老爷子当作了自家阿爷。此时他听闻老人家已经因神志不清开始胡言乱语,便忍不住鼻尖一阵酸楚。
他六岁便知道没了娘和爹的痛苦,自然能够和此时的东方潋滟感同身受,只是他不敢哭出声,一双凤眼憋得通红。
一张小帕从身旁递来,小彻抬头一看,正是赵灿。若说在绕月堂对这人的身份还只是猜测,但刚才看季叔叔听闻他话语之后的反应,小彻现在对这个人的身份已经有了十足十的把握。北疆之人总是对易安之人怀着别人的感情,这种感情来自于朝廷对北疆的压榨与欺辱,北疆像是大宗最不受疼爱的孩子,却总是在危难关头第一个被推上前去。北疆于易安,没有锦衣玉食,没有凤箫声动,只有胆战心惊,尸骸遍野。
北疆人似乎一落生就对易安之人充满了警惕和防备。
但也许是昨夜这人的那句“昌城百姓如何,他日我定叫胡蛮子军中豺狼如何。”依旧响亮,小彻低声谢过,接下了这人递过来的小帕。
帐中只东方乾低低絮叨着什么,那是这位将军心中最柔软的故土,他在临终之际,等着自己的小孙女到来,一点一点的把它们捧出来,讲给姑娘听。
潋滟说:“阿爷,今晨有雾,中午定是个阳光普照的好天气。”
东方乾手掌胡乱飞动,那意思是想要东方潋滟将面纱摘下,他还想再看自己的孙女一眼,东方潋滟自然照做。老人的手还带着些许温度,他没有说话,只用拇指艰难地为东方潋滟揩去了面颊上的泪珠。
东方乾突然长大嘴巴,体内血气突然翻涌,肺里犹如千万根寒针齐齐插入,寸寸溃败,叫他喉咙一阵滚动,却只能发出低沉又含糊的嗓音。
东方潋滟急忙俯下身子,将耳朵凑在爷爷的嘴边,呼哧呼哧的喘气声犹如地底传来的呼救,越是急促,东方潋滟就越是听不清阿爷要说什么。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呼吸声突然消失,自己握住的那只大手骤然从掌心滑落,重重地落在了被子上。
温度消失,这只手凉下去,此生就再也暖和不起来了。
帐中赵灿凝眉,小彻眼眶通红,季献低头转过身不忍再看这一幕。
东方潋滟泪流满面,她起身坐直身体,突然听懂了阿爷的最后一句话。
他说:“不哭,潋滟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