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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回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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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灿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表示了解,正要开口询问是哪个“彻”字时,门外突然闯进来一群人。
赵灿瞬间收敛起脸上的笑容,而后扭头将桌上的蜡烛吹灭,学堂立马陷入一片漆黑。
小彻听见这人收回腿脚的声音,接着感受到自己手腕被人捉住。
下一瞬,一只干燥且带着些许血腥味的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他被这个人反身圈在了座位前,这个人甚至都没站起来,就听得身后传来极其微小的声音,对他道:“把你那只狼唤回来,我们不确定对面有多少人,免得失了先手。”
小彻不习惯有人这样捂住自己,于是点了点头表示知晓,又怕身后的人看不见自己的动作,只好做了个拉下那人手的动作。
他转身将手中长刀推到赵灿怀中,小声道:“你拿着护身。”
他没等到赵灿的回答,而是在黑暗中先听了一阵外面传来的脚步声,约莫有十几个,这些人可能是零散的西胡蛮子汇集而成。绕月堂本就位于整个昌城的东南角,无论西胡从哪个方向来,都绕不开这里,闹不好还会在这里聚集。所以这人说的没错,不能让擎野在这里和他们动手,否则敌不过这些人不说,还很有可能招来更大的隐患。
小彻冲着门口轻打一声呼哨,声音不算大,但对于一只雪原狼来说已经足够。尽管刚才已经见过一次,但再一次见到,赵灿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一只狼竟然能长大这般巨大,但动作却轻盈无比,它浑身上下果真如白雪般干净,没有一丝杂色。
小彻摸了摸擎野的脑袋,又低头在它耳边吩咐了几句,不过眨眼的功夫,这只狼就奔出了门外,往另一个方向去了,期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赵灿知道这是面前这人保护院里另外两人的方法,他摩梭着手里的长刀,心里突然有些动容。莫名联想到六岁从睦州仓皇逃往易安那个夜晚。
他垂着头,前面的人看不见他的模样和表情,只听见他又轻声问:“是哪个‘彻’?”
小彻用了好一会这才明白身后之人是在问什么,搓了搓手掌,感觉到掌心泛起一丝热意后,转头对那人道:“彻骨的彻。”
屋外的动静越来越明显,赵灿起身,拉过小彻躲在了学堂的门后。小彻心道有擎野在贺星洲和东方越那边,他并不是太担心那二人,以七哥的才智,面对这种情况不会没有招架之力,无非就是和这群蛮子玩捉迷藏罢了,况且这里还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地方。而且这群人进来不过是想敛财,但绕月堂本就是慈世济民穷的叮当响的地方,哪来财物给他们搜刮,所以只要屏气静待他们离开就好。
这群人显然是没把自己当外人,大大咧咧地闯进来后就开始到处搜查,院里的门被踹得砰砰作响,听得小彻一阵心惊肉跳。
赵灿贴在墙壁一侧,又用身体给小彻做了个遮挡,后者能够感受到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是多么的沉稳有力。
屋子里一片漆黑,几乎快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但反倒让蛮子的话在耳朵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知是谁嚷嚷了一句:“尽是些穷人,也翻不出什么值钱货,依我说,一把火全烧球得了!”他话音刚落,一阵噼里啪啦砸东西得声音就钻进小彻和赵灿的耳朵。
“他奶奶的,怎么新帝的兵还不来,果然是个毛还没长齐的娃娃,老子在北门差点被燎下一层皮,他娘的!”
“就是个娃娃,他懂个屁的打仗,等这一仗回去,老子就用新抢的黄金回乡下娶婆娘!”
“你他娘的还抢了黄金?不行,见者有份!见者有份!”
“去你妈的,老子就是说说而已,这些贱民,那里来的黄金?你当是和那一家做生意,还指望分到金条子?做梦去吧!”
这些胡蛮子说话嗓门之大,又因为肆无忌惮,所以虽然吵吵闹闹的,但躲在学堂里的两个人不用怎么支耳朵,他们的所有话都听了个分明。
绕月堂比寻常民宅大上不少,真要一间屋子一间屋子的搜查,费时又费力,这十几人显然没有那个耐心,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堂里再度安静下来。
小彻和赵灿一时不敢掌灯,只从学堂里面先退了出来。
小彻深吸了几口气,出来站在院子中间才发现那些胡蛮子不是说说而已,他们走之前真的放了火。
“畜生。”小彻低声咒骂一句,跑着去找贺星洲,没走几步,贺星洲就带着东方越主动寻了过来。
火起在前院,凭他们几人之力没法去救。赵灿想到宫中走水时常用的法子,便叫这几个堂中的小孩放弃前院,在中宅与前院之间拉出一道篱笆用作隔离,勉强挡住烧过来的火势。
四人之中,赵灿和贺星洲都受了伤,小彻和东方越却是没什么体力,这活做了整整半宿,再抬眼时,亦能瞧见东方朦胧的曙光。
天快亮了。
昌城军将苦守城门一夜,滴水未进,季献最终斩敌首将于北门之外,城中内敌也在后半夜被捉了个七七八.九,有些还在城中躲匿的,最终也绝计逃不出去。
昌城兵力自从东方家衰败后就大不如从前,军中战士走的走,散的散,东方乾仅用三千昌城之兵,硬生生将昌城四门围合起来,做成了一个勉强牢固的可护卫昌城百姓的兵墙。
这一夜最幸运的莫过于从北面赶来的西胡兵人数不多,而他们的援军至今还未现身。
“潋滟丫头你看,我昨夜就说了,胡蛮子就这点人数还犯不上用我荻城的兵,你家老爷子还是老当益壮啊!哈哈哈哈!”
陈剑豪一夜未眠,并不是他有多关心昌城局势,只是舍不下东方潋滟这个美人罢了。此刻他听了前方传回来的情报,一张老脸堆满了笑容,看得东方潋滟十分作呕。
“陈大人,昌城之危只是暂时缓解,这并不代表城中一切就万事大吉了。若我是你,现在想的就该是怎样部署荻城之兵,以备不时之需。”
东方潋滟从来不是软性子,只是这些年在外行商,说话不能还如小时候一般率真直接,但昨夜如此这般情形,真是泼了她好大一盆冷水,此时再见到陈剑豪,说话就难免带了三分火气。
不过这陈剑豪也是个老油条,他并不在意东方潋滟话语中的讥讽,心道昌城的兵还没死绝,那里轮得到他出头。
只是见到东方潋滟要走,陈剑豪却无论如何也拦不住,“潋滟丫头不愧是东方家的人,一心为民,我也不拦着你走,只是将来莫要忘了叔叔今夜留过你的恩情。”
东方潋滟压住胸中腾起的怒火,心道这老东西好不要脸,他分明什么都没做,还想要卖自己一个人情,“晚辈潋滟自当铭记在心,城中恐还有急务等着我处理,到时候若有关于假商之事,我一定第一个前来找大人咨询!”
陈剑豪一时得意,竟忘了还有这么一茬,不过一想到自己无非是收了一些西胡商人的好处,与通敌卖国全然扯不上关系,于是嘬了嘬牙花子,只打发人将潋滟一行人送出了军营。
东方潋滟回昌城的路上遇见了沈鹊名,原来沈鹊名出城之后因为还带着好些孩子,所以根本走不远,便只在城外一处村庄落了脚。她们离昌城很近,消息传回来也快,正打算动身回城。
两方人碰面之后从东门入城。入城之时,官兵守卫森严,只准进不准出,防的就是城里还没有清理干净的胡蛮子。
等东方潋滟一干人等亮明身份终于回到绕月堂的时候,却发现堂中等候许久的并非她堂中孩儿。
这些东方潋滟昨夜便通过傍青山送来的信件知晓,只是一时间瞧见堂外守了许多黑衣铠甲的军人,让她一刹那间想到了多年以前的情形。
那时候也是如这样寒冷的时节,冬雪纷飞,战乱不休。她家府门外立了许多这样黑衣黑甲与北疆银袍有着天壤之别的兵,她曾经还被这样的军人抓到过。这群兵同样杀人不眨眼,而他们只效忠那一人。
东方潋滟脑子里闪过许多不好的念头,多年前陈旧的记忆又被翻了上来,压得她喘不上气。她想过回来之后会面对怎样的绕月堂,但万万没有算到,会在堂外撞见易安禁军。她现在只想见东方越,她要亲自见到那孩子才能安心。
沈鹊名看出东方潋滟的不对劲,悄声在她背后站定,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不要慌,不见得是为着我们来的。”
东方潋滟深吸一口气,只点了下头,没有多说。
院子里站了两个陌生男子,一个和外面的军人装束一样,另一个穿的倒像是她们院里的孩子,但长相明显不是北疆人。
小彻从二人中间走过来,他见到东方潋滟和沈鹊名,喜悦之态溢于言表,黑漆漆的眸子有了光泽,“堂主,姑姑!”
他率先打过招呼,似知道这会最让堂主牵挂的是什么,于是又道:“堂主放心,堂中孩童现在都在季叔叔那边,很安全。府中只有我和七哥还有小越在,七哥受了伤,不过并无性命之忧,小越正守着他呢。”
东方潋滟拍了拍小彻的背,眸子里满是疼爱,这孩子打小便聪明,因为有外人在,他说话也多留个个心眼。这番话是想告诉东方潋滟,贺星洲正守着东方越,叫她不要担心。
小彻指了指院子立着的外人,又介绍道:“这两位是从易安来的。”
东方潋滟和沈鹊名将目光投向那两个年轻人。赵灿开口道:“早闻绕月堂大名,今日得见堂主,是在下之福。
“我从易安来,原是代罪之身,奉皇上敕令,入北疆军队,戴罪立功。昨夜突遇战事,仓皇应对,今日得见东方后人,实属荣幸。在下赵灿,这位是当今枢密院院使祁阔的长孙祁非同。”
祁非同正色抱拳向东方潋滟和沈鹊名各行了一礼,他是小辈,且早就听说过东方潋滟凭借一己之力撑起绕月堂之事,对她在北疆的所作所为很是佩服,所以这一礼他行得十分恭敬。
东方潋滟拿出堂主风范,受下了这两个年轻人的礼节,只是听闻面前这人姓赵时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当今天下能和枢密院院使之孙走得如此之近,还能被对方处处礼让的,又有几个姓赵的。东方潋滟的目光愈发深沉。
这人就算是以代罪之身来到北疆,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事,最好不要和他们有什么牵连才是。
“两位皆是易安才俊,既是奉圣命投身军营,便不提什么罪过了。待小憩片刻,我差人送二位去城北见季将军。”
赵灿没有进一步解释自己的身份,但东方潋滟显然更不想打听,虽然面子功夫做的很到位,赵灿还是嗅出一股绕月堂不太欢迎自己的味道。
沈鹊名估计东方潋滟面纱下肯定是一片惨白,站出来打了个圆场:“来者皆是客,各位远道而来还未曾见过北疆风光就遇上这样的事,吓坏了吧,先进屋坐坐再说,我怕再站一会,我这把老骨头就要被风吹散了架。”
“姑姑才不老。”小彻贯会察言观色,顺着沈鹊名的话卖了个娇。
祁非同一行人是在凌晨那会才找到绕月堂的,他们死伤不多,冲散的人马也都在路上找了回来。到了绕月堂之后,便是他们帮着救了前院的火,虽然前院最终还是没能保住,但至少中宅保住了一大半,没遭大火吞噬。
小彻累了一宿,期间顾不上其他,他也是刚才听那人介绍,才知道他姓甚名谁。
他的目光顺着赵灿看去,那人跟在堂主身后进了房间,他背影挺阔,尽管浑身沾满污泥,但还是掩盖不住一股由内而外自然流露的气度。他说他姓赵,天下这般气度还姓赵的,只一家而已。
屋里人刚落座,小彻就听见院外传来尹时良的声音,他九哥嗓门不高,但辨识度极强,不知是不是正因为如此,他养的那些马儿才好像都能听懂他说话似的。
他人未到音先至,可这一次他却喊道:“堂主,老将军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