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小皇叔》吴兰因

32、处理

　　小彻原是想通过那个问题判断此人身份，摸清他的底细，他心道若他直言要弃昌城百姓不顾，那他就只告诉他如何去找季献，而他如果心存怜悯，那就先帮他处理处理伤口，其他事可容后再说。

　　只是赵灿的回答却出乎他的意料，这口吻隐约有雷霆之势，带着压抑的怒火，这人不像只是个简单的禁军。

　　小彻把这些想法在心里滚了一遍，下定决心后抬眼对赵灿道：“绕月堂现在没人，已经是空堂一座，也许就跟这药铺一样，等会也免不了会被胡蛮子强行闯入进行搜查。军哥儿如果要上报军情，应当去北门找季献将军，但我看你腿上有伤，不如先在此处理好伤口。”

　　小彻前半句话是想告诉赵灿，绕月堂现在没有主事在，所以他找不到东方家的人。而后半句是给了自己和对方一个台阶，他不信自己的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这个人还要赖着跟他们走。

　　赵灿顺着跳动的烛光上下打量了面前的小人，不过刚齐他胸口高的人儿，脸被他自己涂得跟个小花猫一样，明明长了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可偏偏心眼颇多。赵灿难免产生了如果这个人和自己是一起的，那就会省事很多，但如果是敌军，那就会招来很多麻烦的想法。

　　“一点小伤，不过就有劳这位小哥了。”

　　赵灿一边说着一边坐在了刚才的位置上，一点也没有因为故意说了要对方帮忙而产生不好意思的心情。

　　小彻看着这个年轻人一副等着被人伺候的大爷模样，忍不住在心底“啧”了一声，这让他想起院子里做游戏输了就躺在地上地滚的那群小崽子。

　　他抽出袖口里刚才被捡起的血帕，展开才发现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于是将那帕子搁下，撕开了自己衣服的下摆。裂帛之声炸开，他倒是也不嫌弃这人身上难闻的味道和污秽，简单擦拭过伤口后，就用布条把裸露在外的血肉包裹了起来。

　　他半蹲在赵灿身侧，这让赵灿能够清楚看到小彻的发顶，灰尘爬满的额头之下，鼻尖沁出了几颗汗珠，赵灿有种想把手掌放在这人脑袋上摸一摸的冲动，但怕吓到人，搓了搓手指便忍住了。

　　倒是个顶可爱的人儿。

　　“多谢。”赵灿话还没说完，小彻就立马撤到了贺星洲和东方越的旁边。

　　“举手之劳，不碍事，我们就不打扰军哥歇息了。”

　　这次小彻没有等到赵灿回答，直接拉上贺星洲和东方越就要走，只剩赵灿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他捞回沾满血污的帕子，若有所思地望向门外他们远去的背影。

　　街上依旧纷乱不休，小彻还是没有想通，为什么在短短的一夜之间，昌城就会乱到这种地步。就算有敌军假扮成商人住在了城中，要乱成这样，那这人数是不是太多了一些。而且敌军虽然混乱，但几处放火的地点还是选对了地方，既精准地燎了粮仓，又阻截了南北来往的通道。

　　小彻正在思索这些问题，贺星洲却突然开口：“阿彻，刚才那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们专挑人少的小巷子摸墙走，小彻和东方越一左一右架着贺星洲这个伤员，此刻身边也没别人，他将刚才贺星洲昏迷之后药铺里发生的事情简单讲了一遍。又把自己对那人身份的猜测说了出来。

　　贺星洲点点头，道：“你猜的应该没错，八成就是禁军，易安禁军不远万里来北疆，除了为皇家办事，还有一种可能。”

　　“是什么？”小彻问。

　　“受罚。”

　　“受罚？”

　　“没错，八成是这些兵在易安犯了什么事，被罚到北疆吃苦受罪来了，只是没想到他们来的也太不凑巧了。”

　　小彻又和贺星洲说了几句，没一会就遇上乱窜的胡蛮子，只好就地躲藏。就这样走走停停，不过三条街的距离，他们回去硬是比离开多花了将近一倍的时间。

　　总算进了绕月堂，小彻发现院里停了一只老熟“人”。

　　是傍青山。

　　三人见到这只海东青就如同见到堂主一般，小彻安顿好贺星洲和东方越朝那只顽鸟奔去，果然它的脚脖子上系着东西。

　　“是堂主的信，她现在人在荻城，原本想借陈剑豪之兵解昌城之围，但陈剑豪犹豫不决，迟迟不肯增援兵力。堂主让我们有问题就去找季叔叔，望我们一切安好。”

　　贺星洲点了下头，表示了解，又道：“看来姑姑她们还未到荻城，不然就该和堂主他们相遇了。幸好咱们反应及时，用最快的速度把孩子们送了过去。”

　　小彻收起信：“除非城中敌军被清理，不然我们现在很难单枪匹马赶去季叔叔那边和其他人汇合，现在只能待在堂中等消息了。还好咱们绕月堂够大，前后三宅，如果不是外人肯定会迷路，就算胡蛮子硬闯咱们也无需太过担心，这里不像刚才那个药铺，只要他们人不多，我们还是能躲一躲的。”

　　他话音刚落，眼睛突然瞥到前方黑暗处有一点不自然的反光。

　　躲在暗处的人被发现，只好走了出来。

　　小彻定睛一看，竟然是刚才那人。这人还真是没脸没皮，居然跟着他们来了绕月堂。

　　“不得不说，你们绕月堂的墙委实砌得矮了些。”赵灿重新系了系腿上的带子，一脸好整以暇地看向小彻三人，丝毫没有因跟踪别人然后翻墙进到这里的羞愧之感。

　　他来绕月堂纯粹是因为这里名声在外，就算是祁非同那样的傻小子也能很容易想到，在这样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可以在这种地方找到人。

　　“不过这院子确实是够大的。”赵灿见对面三人，特别方才给自己包扎伤口那人的脸上露出异样的神色，以为是自己的行为惹得他们生气，于是找补了一句。

　　却见小彻并没有搭腔赵灿，而是向他身后的阴影处打了个呼哨。

　　一只巨大的雪原狼从他身边悄无声息地经过，步伐优雅沉稳地迈向了他的小主人。

　　赵灿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竟然命悬一线。

　　他方才的注意力全在面前三人和那只品相不算高的海东青身上，竟然完全没有察觉身后还有危险。这般身量巨型浑身雪白的狼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脑子里自然而然地就联想到了书中提及的伴灾难而至的雪原狼。

　　听说这样的狼可以上战场，若是想要偷袭敌人，便就如他刚才的处境一般，可以悄无声息的从背后摸上来咬断一个人的脖子。正如他亲眼所见，眼前这狼，显眼比书中描写地还要聪明，还要更通人性一些，它甚至会跟天上飞的玩意打配合。而这样一只狼，居然认了那般无害的小孩做主人，甘愿在这看家护院，看来这绕月堂他是来对了，这里比他想象中有意思多了。

　　小彻唤回擎野，显然是怕这狼因为不识外人而伤人。

　　赵灿见那狼虽然回到了主人身边，但眼神并没有放过自己，正呲牙咧嘴地狠狠盯住了他。

　　小彻又在擎野的脑袋上摸了几把以示安抚。

　　“既然来了，便就是客，进堂中坐坐吧。”贺星洲出声对赵灿做了个往屋里走的手势，堂中四下无人，现在他就是主事。

　　赵灿没客气，进了一间屋子。

　　房间里有许多张桌子，每一张桌子上都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和草纸，翻开瞧，许多纸被涂鸦上了孩童稚嫩的笔触，净是些小人画，看上去颇有童趣。

　　赵灿进去后，小彻心道七哥负伤，这名禁军虽不知来历，但没有要伤害他们的意思，他自己一人也勉强可以应付。于是说服了贺星洲后，让七哥带着东方越回了房间。那里安静，可以让七哥得到更好的休息，把东方越放在七哥身边，不在外人面前乱晃，也能让他更安心一些。

　　做完这些，小彻又去找了一套干净的衣服，他估摸着刚才那人的身量，得穿他大哥的才行。

　　赵灿原本以为这小子不欢迎自己，会把自己晾在这，但没想到这人竟然还给自己找来了新衣服。

　　“中宅是我们住的地方，但孩子们都住在一起，所以我不方便带你过去，外客一般都住这边，你随我来。”

　　小彻捧了衣物，让赵灿跟他走。他带赵灿来的是旧府，这里原本是东方府邸，厢房最多，他当初被救上来，最早也是一直住在这边。

　　他轻车熟路地找了间屋子，刚好是以前自己住过的房间，“你就在这里换衣服吧，若是累了，可以在这休息。”

　　“当然最好是换好衣服就赶紧走人对不对？”赵灿接过衣服，故意调侃。

　　这屋子里还没点烛，赵灿只能就这屋外的火光和月色分辨这人面上的表情，手上递过来的衣服突然一紧。

　　“若是军哥儿嫌弃，可以现在就走。”

　　“欸，开开玩笑嘛，你年纪不大，却活得这般深沉，有没有人告诉过你，想太多容易长不高。”赵灿难得和比自己小的孩子接触，终于忍不住拍了拍这人的脑袋。

　　但还是被躲开了。

　　小彻递还了衣物，心道这是个会耍嘴上功夫的泼皮，自己还是不要跟他一般见识的好。

　　他瞪了这人一眼，退出屋子帮他关了门，黑暗之中听见这人鼻音轻蹙，是偷偷笑了一声。

　　赵灿虽然受伤，但动作还算麻利，没一会就换好了衣服。这是北疆的冬天，气温不高，但显然送他衣服之人考虑地很周全，他换上衣服也不觉得冷。

　　活动活动手臂推开门，屋子外已经没了人，看来是真的打算等他休息或是离开。赵灿按着刚才来的路线，再一次来到了学堂，那里点了一只烛，火光中，刚才那人果然在里面。

　　赵灿负手走到他身后，像是夫子检查学生课业的模样，低头观察起来。

　　小彻是在给堂主写信，告知她堂中情况，好让她不要太过担心。

　　赵灿只看了一眼，便抽身离开，落座到小彻对面，他没有偷看别人家书的打算。

　　小彻写完，跑向院外停留于此的傍青山，把信纸系好，这才让着鸟儿飞走。他转身似想到什么，从堂中取来了当初卫和打好后原本想要送给东方老将军，最后却留在了堂里的一把长刀。

　　赵灿支着受伤的腿，屋外小彻蓬着头，拿着刀，顶着花猫小脸走了进来，他问：

　　“你叫什么名字？”

　　小彻怔愣一瞬，继而抬步继续往里迈，他的视线越过屋里唯一的火苗继而看向赵灿轻声道：

　　“东方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