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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躲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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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灿挑眉看向小彻,心道这人年纪轻轻,但是察言观色的本事不赖,他润过的喉咙还是发干,“谢了。”
小彻只能猜到这个人来自另一派的军中,而易安的天下,除了北疆之兵,另一种兵只能是易安的禁军。他帮赵灿并非出于对他身份的揣测,而是想清楚这个人从何而来以及为何而来之后,对他的所作所作起了一丝敬意。
他正要开口回应,谁知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赵灿和小彻几乎是同时有所反应。赵灿并非没有实力和外面的敌军打上一架,只不过他现在只有一个人,这不是在易安街头和游侠嬉闹,而是实打实打的在玩命,他还没有混账到在这种情况下出去和人单挑,只是心中以已经下意识地起了要保护这几个人的心思。他想的很简单,自己的本意就是进城救百姓,救一城是救,救三人也是救。
他的伤最终还是没能被包扎起来。
小彻率先捞起桌边昏死过去的贺星洲,只是刚走了一步,身上的重力就被卸去,是刚才那个男人帮他抗住了七哥。小彻拉过东方越,他没有说话,只示意他待在贺星洲身边不要离开。
东方越十分听话,他守着歪倒在地的贺星洲安静地躲在门帘之后,恪守着和小彻的承诺,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倒是门外砸门的趋势越发明显,这动静显然是不把门打开就不罢休。
小彻放下门帘,并未在意一旁的赵灿,这个人他相信有自保的能力,不用分心再去关照他,只是他有伤在身,小彻下意识将他归到伤员的类别,低声呵了一句:“你也进去。”
赵灿本想捞过这人的衣领把他和那一大一小塞到一起,谁知这人在如此紧迫的情况下却反手解开了自己头上的木簪。乌黑的长发落下,半蹲在门后的赵灿被他的发梢拂过,面庞微动,略微有些痒意。
小彻动作未停,反手抓了一把落在地上的草灰就往脸上抹去。他脱去外衫,又两脚并用,蹬去了脚上的短靴,脏手顺着衣袖反复擦拭了几下,他回身把食指竖在嘴前,对帘子后的赵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门外的叫喊声越来越急切,谩骂中夹杂着几句北疆当地俚语,口音听起来十分别扭。小彻经过药柜旁,随手拉开柜子,又把桌上原本堆砌的医书和杂物一股脑全拂到了地上。做完这些大门刚好被外力撞开。
小彻此刻披头散发,衣衫凌乱,活脱脱一副难民形象。
“军爷,家里已经搜查过了,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
他这是伪装成了药铺的小伙计。
进门搜查的果然是西胡人,来人一共四位,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把弯刀,好似新月出升,刃口还淌着鲜血。
几个西胡人壮如牛犊,这一路上他们见到男人便杀,见到女人就打,唯独放过奔走的稚童。这源于西胡民族传统,传说他们以牛为民族图腾,而牛犊如稚童,他们不能杀,否则有违天道。
这也是为什么小彻在惊慌之中做出如此打扮的原因,他将头埋得很低,把一眼就能望干净的药铺在极短时间之内做出已经被搜过的混乱模样,他企图以这种方式瞒过这群胡蛮子。只要他们能撤退,他便立刻带上七哥和东方越离开。
此刻小彻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脏敲击胸膛的声音,几个胡蛮子用比他小腿还粗的手臂拨开他,一把将他推到地上。他反手触及到地上一张染血的丝帕,那是刚才那个人不小心掉落的。
几个胡蛮子随手拉开药柜,抓出里面的东西凑近鼻子嗅了嗅,然后又嫌弃地撇开。这间药铺本来就小,四个人高马大的胡人一起闯进来之后,连蜡烛的光辉都被他们掩盖了下去,屋子顿时狭窄了不少。
小彻偷偷卷起那张小帕收到袖口,目光凝重地望向那张藏蓝白花地的门帘。几个胡蛮子在药铺里面没什么收获,将这里又霍乱了一番之后,就要转身离开,小彻提在胸口的心正准备放下。
其中一个胡人却眼尖的看到了桌边残留的一小团血迹。小彻在心中暗叫一声不好,还没来得及阻拦,几个胡蛮子顺着血迹方向一齐将视线投向了门帘处。
为首的胡蛮子横置弯刀,用刀尖挑起门帘,侧身进去,这门无论是高度还是宽度对于他这样高大威猛的身材来说,都显得十分矮小,所以这男人并没有进去,只是伸了个头,左右张望了一圈。
小彻没有说话,默默地站起身想要往门边凑。
下一瞬为首的男人甩开帘子,高呼了一句,就提着刀转身离开了。后面的几个男人用恶狼似的目光轮番打量了立在门边的小彻,也许是什么都没捞到,让他们有些恼火,最后离开的那个男人用脚狠踹了小彻一脚。
这一脚的力度不亚于他们把门踢开的劲道,小彻瞬间就被掀翻在地,胸口一阵血气上涌,喉间立马尝到腥甜的血味。
胡蛮子彻底离开,小彻从地上爬起来,单膝跪地,反手拭干唇边的鲜血,又忍不住咳了半晌,好一会才缓过劲来。
他挣扎着起身,掀帘而入,刚才他确实紧张,也没想到门后原来还有藏身之所。赵灿领着东方越从厨房外的矮窗户外翻进来。进来后他拨开灶台前引火用草堆,露出了被盖在下面的贺星洲。小彻见到二人没事这才真正的卸下气力,真诚地向赵灿道了一句:“多谢军哥儿相助。”
赵灿摆了摆手,没有说话,如果不是他现在只有一人,身边还跟着这样一群人,刚才他要做的就不应该是逃跑,而是将那几个胡蛮子一网打尽才对。
他正思索间,眼神瞥到一旁的小彻。这小子方才一出临危不乱的戏码演得真是相当到位。
只见这人抬手拢了拢头发,长袖顺着小臂滑落,光洁的肌肤与脏兮兮的手掌形成鲜明对比,在微弱的烛光下泛出暖意。他手腕不知翻了个什么花,再用木簪一插,一个随意又灵动的发髻就稳稳地落在了脑袋上。他半弯下腰,又用指尖捏住自己的一角袖口,抬臂往昏迷在草堆里那人的额间擦去。
从侧面垂眸望去,这人脖子纤细而修长,仿佛稍微用点力,就能被轻易折断。他的后脑勺翘起几绺没有被扎起来的头发,烛火映照之下竟有些慵懒。脸上挂着担忧,嘴角却紧紧抿住,像是在压抑什么。他领口微微垂下,一根闪烁着银光的长链跌了出来,几声清脆微弱的铃音顺着赵灿的眼眸在耳边绽开,好似雨打芭蕉,金罄玉碎。
在这样一个硝烟弥漫,周遭尸横遍野的夜,赵灿的思绪随着眼前人的动作莫名飘散别处。
为了不让自己的念头继续发散,赵灿踢了一脚那人刚刚脱下的靴子。
“先穿上。”
小彻这才抬头看了赵灿一眼,并未注意到刚才这人的打量。
他捞过鞋子三下五除二地穿好,地上晕过去的人几经折腾,也渐渐有了转醒过来的趋势。
贺星洲的记忆还停留在赵灿来药铺之前,刚才晕过去的时候总觉得脑子里烧成一锅浆糊,好像听见了许多声音,但努力去够,又什么也听不清。
此刻他刚一睁眼,肩背处的疼痛就挣扎着同样“复活”过来,贺星洲迷糊之间问小彻道:“这是回绕月堂了么?”
他只是见到周边环境发生了些许变化,并未留意周围还多了个不相干的人。
小彻对着贺星洲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他把胸前坠着的长命锁捞回衣领之中,没有再多说什么,拉起贺星洲就要离开。
他不愿多说话并非怕别人知晓他们从何而来,只是眼下兵荒马乱,尽管面前这个人没有对他们露出威胁,但保不齐之后会出什么变数。这些事情他从刚才就在思考,若这人真从易安而来,绝不可能是被调兵。莫说易安离北疆路途遥远,就算他们有遁地之术,也绝不可能有未卜先知的本事,料到今夜昌城有难,急需救援。
而且就算与自己军中之人走散,只要一直跟着大部队,就不可能会分开太远,凭刚才那几个胡蛮子可以肆无忌惮地闯进门就足以说明这周围没有可以令他们忌惮的人或事。
这只能证明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军哥儿大有问题,而且同他一起来的人必定不在多数。小彻身边还有个东方越,这才是令他凡事不敢冒进的原因。堂主和姑姑当初救了他一命,给了他那么大一个家,若是连小越一个孩子都看不住,那他就白吃这么多年东方家的饭了。
且不论这人以易安禁军的身份来北疆是为了什么,只现在这种情况,小彻万不敢托大。他刚想借机离开,谁知一身甲胄的赵灿倒是先开了口。
“你们来自绕月堂?”
这话是什么意思,就算来自绕月堂又如何,此人来自易安,还是禁军,小彻一瞬已经联想到很多。他记得堂主每回提及易安的表情,也曾向顾知微请教过易安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他们的答案都不一样,只是他们的语气不尽相同,小彻从堂主和顾老头的表情里读出了另一层回答,那个答案在说,易安很美,但也很致命。
小彻将贺星洲扶起,用眼神示意东方越跟紧自己,拧眉对赵灿道:“我要带哥哥和弟弟回家了,军哥儿保重。”
赵灿把手搭在腰间的长剑上,横跨一步拦住了三人的去路。
“昌城突遇敌袭,我从城外赶来,有急报要与东方乾通传,若你们是从绕月堂而来,一定知道东方府的去处,到时我将自行前往。”
赵灿能够明显察觉面前这个不过他胸口高的小子在他提到绕月堂之后就起了浓厚的警惕心。只是他在这座陌生的城市确实找不到方向,解救昌城之法,无非一个围字,可派谁去围,围多少,围哪里就很关键了。
绕月堂之名恐怕远比眼前这个小家伙知道的还要厉害,至少易安常拿绕月堂和慈安坊相提并论。绕月堂明面上由东方乾的孙女主持掌管,背地里自然是有东方家这柄大伞为其遮风挡雨。能碰上绕月堂出来的人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赵灿用尽量平和的语气向面前这小子解释了一番,但显然小彻还是没有完全放下戒备之心。
他在思索这人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一直没有开口的贺星洲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他听二人的对话大致明白了眼前的情形,他和小彻对视一眼,两人都对这个外人保有同样的防备。
赵灿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眉头,这种兄弟之间无需言语的默契在他看来有些扎眼。他想起宫中赵沛前些年新得的儿子,原本见了他都该叫一声“皇兄”,可是宫中那种地方,哪有真正的亲情可言,他见那两个小东西不喜得紧,而那两个小东西还有他们的娘也未必就有多待见他。
贺星洲开言问道:“敢问阁下城外如今是什么情况?”他怕这问话唐突,又补充了一句,“东方老爷子身在城外校营之中,阁下若要寻人当找季献季将军。”
赵灿握在长剑上的手松了下来,沉声道:“城外胡蛮子的援兵未到,只要赶在他们的大部队增援之前,派出兵力将昌城围护起来,可保一城度过此次危机。”
“那城中百姓又如何?”小彻是个聪明人,他明明听懂了这个人的办法,和他们三人早些时候在堂中推演出来的一样,但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敌军援兵未到,要打时间差,只能一边肃清城里内敌,一边派兵将昌城外部全部维护起来,胡蛮子想要瓮中捉鳖,昌城就需要做个一个比他们更大的瓮才行。只是饵料,是现在城内所有普通百姓。
赵灿视线逐一扫过面前三人,语气似乎结上一层冰霜,他道:“昌城百姓如何,他日我定叫胡蛮子军中豺狼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