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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药铺 ...


  •   院外火光冲天,嘈杂纷乱之声不绝于耳,衬得只剩下三个人的绕月堂分外安静。东方越一个 “围”字脱口而出,犹如天降巨石,骤然在小彻和贺星洲的心湖中同时激荡起惊涛骇浪。

      “小越,你说什么?”最先问出口的小彻。他分明已经听清楚那个字,就算没有听清,东方越在画纸上的那一笔也足以表明他心中所想。只是这个法子未免太过残忍,小彻分不清自己是震惊这孩子的想法,还是震惊他突然开口说话。

      回答他的是院子里的一片沉默。

      疼痛让贺星洲的眉毛拧在一起,额角有薄汗沁出,他打量了东方越一瞬,却什么也没有说。东方越面色温和,一双眸子黑白分明,粉雕玉琢的人儿,却一字道破院外乾坤。小彻收敛了惊诧的神色,抿起嘴唇,把信叠好放在书堂之后,就要拉贺星洲起身。

      “七哥,我们先去最近的医馆,你肩上的箭必须早点拔出来。”小彻开口,但后半句想了想还是没说出来。他的打算是去了最近的药铺之后,先给贺星洲处理伤口,完事后若他不能支撑前去季献处,那他们就不去那边,直接回绕月堂来便是。

      只是小彻了解贺星洲,到时候若真如他想,那他七哥指定会让他一个人带着小越离开,他不想这样做,于是这后半截话也就不用说了。

      小彻和东方越两人一左一右搀扶起贺星洲。

      “这点小伤对季叔叔他们来说恐怕就跟被蚊子咬一般,你们不用这样,我还能走。”贺星洲在堂中一贯被认作小彻和东方越的长兄,这会被两个弟弟拥簇着,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你未曾上过战场,将来也不是奔着沙场而去,为何要像军哥儿那般,忍痛不言?”分明是安慰,可是说到后面,连小彻自己都忍不住生起气来,“你好端端的出去,为什么受了伤不早点言明,若是将来留下隐患又该如何?”

      小彻语气里尽是埋怨,贺星洲却笑起来,他知道这孩子是向着他,一心盼他好,但他此刻没多余的力气说话,只能任由两个弟弟将他架出了院外。

      风火掠过鼻尖之时,是尖锐的刺痛和木材被火焚烧后的硝烟味。

      四周街道乱哄哄地吵作一团,人群如惊弓之鸟四散逃逸。

      有母亲拉扯着五、六岁的懵懂稚童,背上还背着正在睡觉的婴儿正在逃命。

      有满脸沟壑的中年男子揣着没有裹紧的包袱,推着腿脚不便的父亲坐在板车上向前冲刺。

      还有不知名的商家大门紧闭,无论外面怎么敲打也绝不开门。

      这便是战争么?

      小彻向远处张望了一会,心道也许是他们耽搁了不少时间,城中的敌军都往东、南而来了。幸好他们熟知的那间药铺离绕月堂不远,穿过三条街就到。

      一路仓促,三人穿过恩怜街只顾着往小巷子里奔。小彻原想拍门求救,但走近才发现,药铺门口的灯笼已经在地上烧成了一个光骷髅,门里像是没有人在。他心一沉,怕是没有大夫能帮他七哥拔箭疗伤了。

      “先进去。”小彻低呼了一声,率先迈上台阶。

      他这一路上不仅要时刻注意周围有无敌军动向,还要照顾一个伤员和一个小孩,此刻能把人安全弄到药铺已经累的气喘吁吁,但他没有半句埋怨的话。

      把东方越和贺星洲两人安置在药铺的椅子上后,小彻先观察起这个地方来。

      药铺除了外堂,掀开门帘后单有两间屋子,里面原该是厨房和主人家休息住宿的地方,但现在却空无一人。小彻放下门帘看了一眼四周抵拢墙壁高的药柜对贺星洲道:

      “七哥,是我想得太简单了,以为来这里就一定会有人帮你。”小彻嗫喏了一句,望着几个柜子又道,“但你肩上的伤必须要尽快处理才行,我只识得简单的止血之法,还是从前小陈哥教我的,若你信的过我,这一箭我替你拔如何?”

      贺星洲知道自己失了不少血,此刻伤口早已冻僵凝固,疼痛始终未消,现在想要拔出断箭,就必须要承受二次伤害,同时他也知道要想这个伤口不留后患,当然是越早处理越好。这里没有别人,只有阿彻,这个人,他始终挂在心尖,哪有不信他一说。

      “没事,你拔吧。”他对他自然放心。

      小彻先点了一盏蜡烛在桌边,然后独自掀开帘子往后面的小厨房走去。他刚才进来的时候就发现这里的锅灶还有余温,估计是店家走得匆忙。他撕开自己衣服的一角,然后从炉灶里面掏了些燃尽的草木灰出来兜在里面。这东西止血有奇效,等会能派上用场。

      做完这些他又不知从哪搜刮出一柄小刀,从肩部划开了贺星洲的衣服。就着火光他才看清楚,箭头周围的污血已经和衣服粘连在一起,撕开之时会牵起皮肉之痛,他咬牙没有说话,鬓角被薄汗濡湿。

      “七哥。”

      小彻突然喊了贺星洲一声,原本目不转睛盯着伤口的东方越将目光投了过来,贺星洲自然也应了一声。

      就是这一瞬间,小彻当机立断,将入骨之箭拔了出来。

      涌动的鲜血顺势飞出,在他的脸颊上画出一道梅花般艳丽的血迹,是温热又不愿接受的触感,鼻尖在同一瞬间嗅到一股新鲜血液的味道。

      他没顾得上擦去脸上的血渍,方才宁静的世界骤然间又被兵荒马乱的呼喊声闯入,周围再一次变得一团混乱。心中有所震动,但手上的步骤却没有落下,先是止血,再是封住伤口,一步一步,有条不紊。

      正当他三人放松心情,思考接下来的打算之时,药铺外堂突然闯进来一道黑影。

      小彻瞬间想到自己刚才没有锁门,给了敌军可趁之机,只是这个药铺并不大,一推门就能被看清全部,他下意识地把东方越往自己身后拉了一步,握紧了手里那把小刀。

      来人快步跃入门中,关门上锁,动作行云流水,好似进了自己家中。他身量高挑,但分明不是北疆长相。穿一套玄色铁甲,发丝微乱,手里执一柄长剑,似军中人,却又没半点军哥身上的痞气。

      小彻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贺星洲,七哥痛晕了过去,看来要想突出重围前往季叔叔那边是不太可能了,只能回绕月堂再做打算。他在沉默中牵起了东方越的手,以示安抚。另一手垂在身侧,那把小刀倒扣隐匿在长袖之中。

      赵灿虽没有昌城疆域图,但一座城在初期构建的时候很多预先设定好的东西是不会轻易改变位置的,所以他和祁非同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就找到了进来的路,只是他低估了那种地方的污秽与腌臜,不过能进来已是大幸,他也就不再多想那些。

      城中敌人照理说应该不会太多,只要肃清城内的害虫,昌城就可以花更多的精力和准备在抵御外敌之上,这也是为什么赵灿会想要先进城的原因。

      只是他们一进城就遇上了北下的敌军,仓皇之间和西胡人骤然交手,赵灿他们这一些人被冲散不说,也并未捞到什么好处。

      他腿上中了一刀,正巧看到这里有座药铺就躲了进来,只是他没想到,这里原来早已有人。

      他破门而入的当口只瞄了一眼,现在回过身发现,除去桌上趴着的那个,其他两个竟还只是个孩子。

      “倒是不好意思,唐突了各位。”赵灿扫了几眼,心道这几人并不像是药铺中人,更像是和他一样,临时避难于此,索性先打了个招呼,免得被人误会。

      小彻握住东方越的手并未松开,他警惕性十足地看向这个刚进来的人,拿不准他是什么脾气。

      这人一身戎装,但与北疆十一府军队装束全然不同。而西胡或者赤奴一族,无论男女,皆用弯刀,很显然这个人既非北疆军也非外敌。现下城门被封,这人若非一开始就在城内,通过他一身气味,只能说明他是从外面进入的。

      小彻心下对这个男人究竟从何而来已经有了猜测,但他一句话也没问,甚至连眉头都没皱半分。他知道有些时候有些事情知道的太多没什么好处。今夜天下大乱,这城中的第三种兵未见得就是什么好人,他凡是都先往最坏的地方考虑,心道自己只要能护住身后和身前之人完全平安即可。

      他相信无论是季叔叔还是东方家那位没见过面的老爷子,他们总能救昌城救北疆于危难之中。

      “萍水相逢,军哥儿自便。”小彻试探性地用称呼北疆军的称谓应了这么一句,他没打算和一个外来兵多说什么,也并不打算依靠他做些什么。

      他想要的是双方共处一地能暂时取得短暂的安宁,只要等七哥醒来,他们就能回绕月堂暂且避一避,到时便真的就只是萍水相逢罢了。

      赵灿显然没有小彻那般顾虑,他大马金刀地落座,觑了躲在小彻背后那孩子一眼,视线又转回小彻身上,状似休闲般道:“小子,有水吗?”

      小彻原本想说没有,但他看得出来这人是真心发问,他身上的味道一片混乱,眉梢眼角尽是尘土灰屑,的确是累极了的模样。

      小彻捏了捏东方越的手然后放开,他知道这孩子懂事,不会乱来。收紧了袖子中的小刀,他转到后面的小厨房去找寻了一番,寻了个干净的大碗,把水倒了八、九分满这才双手捧住端了出来。

      “多谢。”赵灿咕噜咕噜仰头大喝,好像喝的不是水而是酒,他放下碗,眼睛却始终没放过面前给他倒水的人。

      他从袖中拈出一张长帕,干净素雅,雪白洁净的和他整个人毫不沾边,他捏住一方帕角在碗底余下的水中轻荡了一下,帕尖顺水而润,小彻以为这人是要洗脸,正琢磨这帕子可惜了,却见那一方雪白冲他而来。

      他急速向后撤退,谁知手腕被眼前座椅上的人紧紧钳住不能动弹,帕中冰凉的水汽还带着些许花香,那是小彻从来没有闻过的味道,不知是什么花,想必藏于这方小帕之前定是馥郁满园的锦绣。

      明明是战火纷飞的时节,他却在这一瞬好像闻到了春天,北疆难得一见的春天。

      “有血。”赵灿低声道了一句,像是不满意自己花瓶沾染了灰尘般的语气,手指不见轻柔地在小彻脸颊上来回擦拭。正在出神之间,手腕中的小刀就被这人扣下,他道:“小孩子玩什么刀,伤人。”

      小彻这才明白这人是借着拉近与自己距离的同时卸下自己手里的武器。

      “一把小刀而已,在外厮杀的军哥儿还怕这些么?”小彻被夺了刀,但面色未变,只是故意讥讽了一句。

      丢了唯一的防身工具,他退回桌前,七哥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这是个好兆头。只是接下来他必须要把七哥带回绕月堂,如若不然,这伤口要是再次裂开,之后可能会加重不必要的二次伤害。

      赵灿腿上挨了一刀,伤口不算太深,只是身上衣物沾满污秽,二者一相触碰伤口就如盐腌一般,刀伤处泛这火辣辣的疼痛。他没有在外人面前示弱的习惯,但他来药铺本就是为了裹伤,加上观察了一番之后发现这几人对他确实没有威胁,所以他也就不甚在意小彻对他的嘲讽。

      他倒握那把小刀,割掉伤口处的衣物,用那张给小彻擦过脸的帕子简单擦拭了一下伤口,原本是要用他娘给他的那张帕子继续包扎伤口的,但没想到刚才那孩子却突然兜着一把草木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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