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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围城 ...


  •   荻城。

      陈剑豪于半个时辰之前在校场听闻昌城突遇敌袭,吓得手中的肉骨头都没拿稳,倒是便宜了这里散养的一只黑狗。

      北疆路远,调兵遣将的职责都落在各城知事手上,他们可以不接受枢密院的军事调令。陈剑豪虽是行太后之事调来北疆,但骨子里还是个文臣,没见过打打杀杀的大场面。他匆匆起身,问前来禀事的军官:“怎么个情况,大过年的为何突然有敌来袭?”

      那军官是季献手下的一名军官,知道隔壁这位知事与自己老大不同,位子坐的高,但懂得东西未必比自己多,但眼下这种紧急关头,也来不及多做他想,只能一五一十地率先告知:

      “陈大人,现在昌城城内各处粮仓多发生火灾,城内有胡蛮子到处杀人,北门告急。季将军正率兵于城中救火抗敌,派属下前来正是希望大人能调兵对昌城施以援手!”

      陈剑豪围着饭桌来回踱步,但迟迟下不了决定。施以援手,这四个字说起来倒是简单,可他始终没有忘记自己在荻城的目的,他只是太后手里的一只风筝,绳子就是自己的女儿,一旦行差踏错,她老人家在易安只需挥一挥小拇指,他这一辈子就只能折戟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他在北疆,就是为了帮助陈家谋划北疆归属一事。这事谋了小十年,东方家不彻底倒下去,昌城这块肥肉就怎么也吃不到口。之前说要调查绕月堂,不仅没调查出什么名堂,反叫自己被女儿在信中埋汰了不少,但眼下西胡进攻不正是蚕食东方家的好机会吗!

      东方乾那个老不死的一旦殒命沙场,还没完全长起来的季献于他们陈家而言就是巨大的突破口,他陈剑豪凭一己之力再当一城知事就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这援手嘛当然得施,但至于施多少,什么时候施救,那就要看昌城接下来的战况了,陈剑豪原本的愁容一下子烟消云散,想到此处又回到桌前倒了一杯酒,只是温酒的小火炉早已冷却,这酒半冷不温,全然失了风味,但陈剑豪丝毫不在乎,仰头喝了一口,倒觉得这个年过得格外舒心。

      “将军赶路辛苦,还好我这操练场离昌城不远,不然还得劳烦军官翻过两座大山才是。”

      那军官一路赶来,满脑子想的都是赶紧带兵回去,可眼下陈剑豪没有半分急迫之色,倒有一副要跟他闲聊的架势。

      “大人,情况危急,城中之乱非敌军一时兴起,那些胡蛮子一定还有后招,现在拼的就是谁最快……”

      这位军官话音未落,外面有人向陈剑豪通禀,说是有一女子求见,陈剑豪皱眉,他家中妻儿都在易安,北疆香玉都私养在府中,怎么会有女子夜中于军营求见,陈剑豪早些时候就喝了不少酒,刚才又被敌袭的事情吓了一个激灵,现在脑子里多少有些混乱,还没等他想清楚女人的身份,外面就传来的喧哗之声。

      “陈大人好久不见,潋滟叨扰了。”来人蒙着面纱,露在夜色中的双眸浸满了焦急和冷色,嘴上话语收敛了三分寒意,但脚步已经率先迈进了陈剑豪驻于校场的屋内。

      “原来是东方姑娘,今年你回来的倒是晚一些。我前些日子正巧得了块珉西来的玉石,就等着你路过荻城呢。”

      东方潋滟瞥了一眼嘴唇皲裂的军官,她认得这事季献手下的人,心下已经有了琢磨。她这一路上总是心绪不宁,前些日子收到傍青山从爷爷那里传来的信件时就知道会出事,只是没想到紧赶慢赶还是晚了。她不想跟陈剑豪寒暄,满脑子想的都是绕月堂里那群孩子的安危。

      “不敢。”东方潋滟干脆地回绝了陈剑豪想要讨好的心思,圆滑道:“只是我在路上就听说昌城出了事,途经荻城,打听到陈大人体恤军官,年节将至,还在军营操劳,所以特意赶来向大人求援。”

      陈剑豪知道这丫头十分难搞,不然他垂涎了这么多年也不会连她的手还没碰过。此时这丫头前来求他,极大地满足了他心里的掌控欲。

      “听闻东方老爷子已上前线坐镇,不过是几个香料商人闹事罢了,我看潋滟丫头和这位军官你们都太小题大做了。”

      东方潋滟听这个无耻老头这样亲昵的喊自己的名字,心里忍不住泛起一阵恶心。跟随她一起出商的还有邓兴,这人一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他知道东方潋滟因为身份在那,所以不能和陈剑豪撕破脸皮,有些话十分不好说,此刻见自家堂主受了委屈,同时也知晓她救人心切,所以当即站出来对陈剑豪道:

      “陈大人,一个商人事小,可百来个千来个呢?昌城有敌军伪装成商人犯事,大人用什么担保荻城不会重蹈昌城之覆辙呢?还是说陈大人与那些商人的关系甚好,有恃无恐,所以丝毫不担心他们咬碎昌城皮肉之后,会来吸荻城骨髓吗?”

      邓兴一连串掷地有声的问题把陈剑豪的冷汗又给问了回来,这不仅是因为他害怕荻城遇险,更是因为他突然想到自己城中的那些商人,邓兴这顶通敌的帽子扣得极大,而他自己确实和那些商人有过来往,就比如他先前随口提到的要送东方潋滟的那块玉。

      陈剑豪并不是傻子,酒醒了几分后,突然从黑暗的暮色中看清了什么东西,他想到养在私宅里的女眷,想到满口胡音的香料商人,想到他们在城中游荡的身影……

      东方潋滟见陈剑豪脸色发白,但是并没有关心之意,她只希望能从陈剑豪手中带走兵马。

      城外望河对面。

      赵灿率领着三百人的小队往高处走去,贵在他们人数少,又在城外,所以反而给了他们在外看清局势的可能。

      “今日初几?”赵灿突然问了祁非同一个问题。

      祁非同不知何意,但还是老实回道:“你不算日子的吗,今夜一过就是二十五了。突然问这个作甚?”

      赵灿打了个手势让众人停在山头,他回应祁非同道:“若你是胡蛮子,为何要在今夜放火?”

      祁非同刚想说胡蛮子心狠手辣,做事不留余地,也没规矩可循,但联想到赵灿问他的问题,他突然反问道:“你是说他们原本应该在除夕起事?”

      “至少不该是这么个奇奇怪怪的时节。”赵灿皱眉,借着火光遥望对岸隐绰的山峦,“这些人能骤然间在一个城内的多个地点放火,肯定不是一时兴起,八成是早有预谋。城中一乱,城外必定有人接应,可是你看对面,除了傍晚稍早前那群规模不算大的惊鸟之外,就再无半点动静。肉在火上已经快熟,可嗜血之人却不见半点兴奋动静,你觉得这正常吗?”

      祁非同有些跟不上赵灿的思路,但还是快速接道:“不正常。”

      “所以我猜城里这把火,蛮子放早了。若是我,我会等到军民同休,合家欢乐之际,众人皆放松警惕之时再放火。火当从城门四周起,结合城内粮仓,配上除夕当晚的烟花,想必那时才是真正的嗜血之夜。人们一定分不清到底是走水还是焰火,等火势蔓延,弯刀直抵热喉,那时候要拿下这城才是不费吹灰之力。五天,只短短的五天而已,这当中一定是什么地方让异人出了纰漏,所以这把火才来得这么不是时候。”

      祁非同和前排几个离得近的军哥儿听了赵灿的描述都不禁打了个寒颤,大皇子果然是个疯子,如此残忍的事情,他不仅能冷静下来站在敌军的角度替他们出谋划策,甚至还点评起异人的错处来。

      “那咱们待会该怎么办?”祁非同心道这小子幸好是自己人。

      赵灿随地捡了根树枝,借着月光在地上勾画出昌城的形状,点出几处大门,指了指道:

      “北面和西面是最先受外敌攻击的地方,城内和城外这两处敌军一旦汇合必定会有一场鏖战。东面离陈剑豪最近,只是他是太后的人,不能奢求他会好心派兵,其他州城眼下就算已经得知消息,也不可能马上赶来。所以眼下我们要进城,只能走南门,而且南门本来就离咱们最近,这也省了我们绕路的时间。”

      “可城门早就关了,我们如何进去?”祁非同问出了大家的疑惑。

      赵灿皱了皱鼻子,玄色铠甲在月辉清冷的照射下,蒙上了一层幽蓝的光辉,他本就生的高,这衣服沉稳又厚重,束得他整个人挺拔干练,倒真像是从北疆雪地里拔出来的一棵青松,他勾了勾嘴,脸上的笑被呵出的白雾挡住,叫人看不清目中神色,他说:“人总要吃喝拉撒,何况昌城有这么多人,望河会冻,城门能封,但那地方总得有人疏通不是?”

      祁非同转了两下眼珠子,登时明白赵灿这个没人性的小子是要他们从哪里爬进城中,光是想一想,他就觉得胃里的东西要吐出来了。

      可眼下城中居民正惨遭屠杀,若不及时援救,不知要有多少无辜百姓遭受牵连,祁非同平时一贯没个正形,这也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直面众人生死,他们离城不过一条河的距离,安静下来他能听见对岸传来的惨叫和呼喊。一想到这里,他浑身血气上涌,屎尿粪坑又算什么,总比站在这里什么也不做要好。

      “那咱们进城之后做什么?”祁非同知道赵灿心中肯定早有打算,干脆一并问了出来。

      “找东方或是季献,告知他们城外情况,现在我们和胡蛮子拼的就是时间,对岸那群行军的人估计早就到了北门,但他们仓皇起事,人手肯定不够,我们要做的就是赶在敌人大部队来临时前截断他们的兵力,同时帮助城中军队肃清内敌。”

      “明白。”祁非同低沉一声,语气坚决肯定。

      他知道赵灿不受宠,皇上不疼,太后不爱,朝中也没谁把他放在眼里,但他从小就爱跟他一块玩,虽然他自己也闹不清楚原因,但他总是信服这个人的。

      赵灿用树枝在四方的城外画了一个圈,他对三百易安禁军正色道:“解昌城之法,一个围字而已。”

      绕月堂里的大人和孩子已经撤去,之剩下贺星洲,小彻还有东方越。

      贺星洲所谓的善后,是想在堂中留下书信给堂主。东方潋滟此刻身在外地,也不知她知不知晓城中骤然爆发的战事,不论怎样,他们全员离开,总要留下一个交待才是,最重要的是小越这孩子就等于是在老师的默许下交给了他看管,所以他万事要先考虑这孩子的安危。

      冬日天寒,下午研好的墨早就结了冰,小彻就是在贺星洲忙活的时候才看出他不对劲的。

      “七哥你受伤了?”小彻惊呼出声,如果他没发现,七哥是不是要硬撑到底?一旁的东方越听闻走到贺星洲身后观察起伤口,脸上泛起怒意。

      “不碍事,帮我研墨,咱们要给堂主留一封信。”

      小彻夺过贺星洲手上的笔:“七哥的手可写天下文章,这封家书我来留就好,你先休息。等会咱们先去南门最近的药铺,这箭总得拔出来才是。”

      小彻一边用笔舔墨一边吩咐,一副小大人的模样,看得贺星洲一片怜惜。他下巴清瘦,吃得不见得少但总也养不胖,一到冬天整个手就热乎不起来,更别提犯病时蜷缩在被窝里打滚的样子。他总以哥哥自居,常以天冷为由,不忍他提笔书画,总怕他冻坏了骨头。但这会也只能任他去了。

      贺星洲在小彻写信的时候没有闲着,他在另一张信纸上勾画出昌城的模样,在四边画出城门,他知道小彻和东方越都在听,所以一边整理思路一边开口道:

      “时良方才见北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季叔叔也坐镇于此,城外敌军一旦集结,定会猛攻西面和此处。我让姑姑从东门出走,并非对她能向陈家那位知事求来援军保有多大的希望,只是盼着他们能先一步出去就是好的。

      四处城门皆封,要看到底谁才是瓮中之鳖了。”

      “这火来的蹊跷,我倒不觉得会是咱们昌城。”小彻从信纸中抬头补了一句,又安慰贺星洲道:“老头之前教过,所谓兵贵神速,姑姑比咱们先一步出城就是好的,你别太担心。”

      贺星洲点点头,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又道:“是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倒是阿彻你这句‘兵贵神速’提醒了我。”

      小彻和东方越皆抬头看向他,贺星洲忍住肩上剧痛,嘴唇发白道:“城中起事,城外必有援军,若要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城外援军必须事先就要外等候才对,可是方才我外出查看,城中最先起火,粮仓确实遇危,但粮仓并非第一处起火的地方,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敌军喝醉了,摸不清方向似的。再者,敌军的援兵始终未到,这未免太久了一些……”

      “照七哥的意思,倒是城中的敌军先乱了?”

      “他们起事的时间太过奇怪,且久不见援军,这让我不得不怀疑这群人的领队,是不是没和城里这群人沟通好,以至于他们如此慌乱。”

      “如果真是这样,那咱们的胜算岂不是大大增加?”小彻吹干信纸,搁笔询问。

      贺星洲没说话,只是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火已经放了,城里乱作一锅粥,这不是短时间就能做到的事,他们在城中谋划的时间说不定比你我想象中还要久,这么大的一盘棋,眼看就要将我们逼至死路,对方岂会给我们留下喘息的机会?”

      “也就是说胡蛮子的大部队还是会来,只是时间问题。”小彻跟随顾知微学习多年,又因为他一直拿贺星洲做榜样,心思灵敏,有些东西一点就透。

      只是眼下他和贺星洲却同时沉默下来,他们都在思考如何利用这一点喘息时差,将这盘死棋救活。

      因为贺星洲右肩受伤的原因,白纸上那个四方昌城被画的有些歪歪扭扭,小彻凝视这那张纸半晌,突然想到什么,只是他想到的东西太过血腥残忍,他抬头望了一眼贺星洲,发现七哥正在看他,两人眼神一接触,已然明白对方心中所想和自己一致,只是那法子沾着血腥气,二人都沉默了下来。

      倒是一边的东方越突然拿起桌上毛笔,在纸上四方昌城外突然画了一个圈,他吐出一个字:“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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