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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撤退
此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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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昌城一片混乱,城中各处军事要地纷纷起火,多有民宅受到牵连,这些民宅并非因为挨着粮仓或是要塞,更像是纵火之人分不清各处据点的位置,索性就全都烧了。
昌城北部东方府邸内只有几个管事,尹时良没多做停留就往北边城门赶去,马儿还未近到跟前,鼻子就率先在寒风中闻到凛冽的血腥味,短兵相接之声不绝于耳,昌城竟城门告急!要赶快回去通知绕月堂,北城门被封,城内有敌,城中危险,要先出城才是!
尹时良牵着马匹在狭窄的巷子里转了个身,口中不断呵出白气,他心里只期望离绕月堂最近的南门还没关闭。
骏马飞奔,耳边街巷里不时传来厉声尖啸,被寒夜冷风一吹,刺到心窝子里一阵酸疼。尹时良赶到城中季献住所,与管家通气后,得知东方老爷子身在城外营中,季将军则在北门镇压城中胡敌。
城中火势猛烈,冬日河流结冰,救火一事难上加难,贺星洲在擎野的带领下,发现沈鹊名果然被困此地。他翻身下马,急忙问询众人安危。
沈鹊名拉过贺星洲急切地说道:“城里全乱了,那些胡商果然有问题,不过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现在城中各处都待不得,绕月堂不是安全之所,你先带弟弟妹妹们去找你季叔叔,想办法让他安排人手带你们出城,我现在回去把其他人都带出来!”
城中各处胡商四起,最开始大家还很排斥,但后来因为他们的商品确实物美价廉大家也逐渐接受了他们的存在,有问题的并不是所有胡商,而是那批伪装成胡商,最终在城中“久居”的人。
今日城中一片火光也皆因他们而起!
贺星洲在心里点了一下数,今日跟着出来的孩子一共九个,心道情况确实是他们担心的最坏的那种,所以越早离开越有机会活命,可是他放心不下堂中的弟弟和先生,于是将沈鹊名推到马边,拧眉厉声道:
“西胡早有准备,依城中火势看,北边和西边最是待不得,往东走最好,出了东门过望河,走不了多远就能到达荻城所属的那座操练场,姑姑的身份应当比我更有说服力,届时无论是警醒还是救援,都是最快的法子。我先送姑姑出城!”
贺星洲这话说的没错,沈鹊名与东方家的关系颇深,这是外人都知晓的事,昌城有难,荻城不管是出兵援救还是为求自保都需要有人前去通知,而这个人必须得是荻城大人物认识的才好。危难关头沈鹊名沉思了半晌,始终还是放心不下东方越。潋滟那孩子是如何走到今天这一步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忘,那孩子也绝不能出半分差错。
只是她刚想开口,贺星洲一把拉过她的衣袖只用两个人才可以听的到的声音道:“若是他人有心,那姑姑把他带着身边更是危险。”
沈鹊名心跳加速还没从贺星洲是不是已经知晓了什么真相的事实中缓过神来,就听贺星洲斩钉截铁地道:“我是个大人了,会把小越还有其他弟弟妹妹们带出来的,姑姑先走。”
他特意提了东方越,沈鹊名双目圆睁,可此刻也没法惊诧这孩子究竟是怎么知道东方越身份的事,她也怕越推脱时间越来不及。贺星洲来的路上还赶了一架马车,现在有些不够用,但也没办法了,小胖和巧儿帮着照顾其他孩子,沈鹊名俐落地翻身上马,贺星洲打马殿后。
他猜得没错,现在城中混乱不已,不少人还没能从快要过年的喜庆气氛里缓过神来,东边城门暂时未封,尚有出城机会!
走之前他俯下身对擎野说了些话,那匹狼以极其迅猛的速度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当中。
贺星洲把沈鹊名和其他孩子送至东门便止步于此,弟弟妹妹们纷纷回首,刚才那个说他已经是大人的哥哥矗立在漫天火光之中,他坐在来时的马背上,坚毅冷峻的侧脸被火焰映照的轮廓分明。
贺星洲望了一会马车远去的背影,没有多做停留,可就是这时候后肩一阵尖锐的疼痛差点让他没拉住缰绳,反身后看,竟是一支流箭刺穿衣衫。他顾不得寻找箭矢飞来的方向,硬生生用左手折断了多出来的箭身,好让自己还能有力气咬牙回去。
尹时良与贺星洲在路上相遇,两人一核对,东方府果然没人,校场的兵也已经出征,胡蛮子这次是铁了心要吃下昌城吗?从外攻不破就从内击溃,倒是一场好戏,只是北疆男儿岂会这么轻易就让他们得逞。老爷子一定是想要上战场的,但季叔叔肯定不会同意。老爷子现在是东方家唯一的长辈,也是北疆所有军哥心中的定海神针,若是老爷子倒了,那时候的北疆才是真的要乱……潋滟堂主还没回来……
姑姑倒是先稳住了,只是她在路上也一定会想通,荻城根本不需要他们前去通知,季叔叔肯定早有准备……
目前最重要的就是把堂中那群孩子平安带出城,贺星洲忍住右肩时刻传来的破骨之痛,想到下午他还在跟阿彻打赌写对子,现下不过两三个时辰,居然要就要合计逃生之事,真是荒唐的现实。他抿住嘴角,风似长了倒刺的鞭子不停往他身上抽,抬头望了望东南角,他和尹时良同时希望那里一切安好。
昌城南门,望河对岸。
傍晚就在这里落脚的三百禁军队伍很早就发现了对面城中异样。名义上虽是发配北疆,但众人都知道这不过是皇上的一个借口,打发他们来北疆军中报道不过是小惩皇子一番。没准等这位行为准则一像疯疯癫癫的皇子一高兴,都不用圣人开金口,他们就能打道回府。不然若真是行发配之事,又何苦还给皇子安排他们这些人手。
只不过他们不过刚驻扎于此,甚至都还没来得及进入城中,就发现这里的风一下子和背后那座山外的不一样了。
最爱提问的祁非同起身走到赵灿身旁,二人眼前的昌城被火光笼罩,像是坠入了一个太阳,他看着眼前的场景问赵灿:“这是,打秋风?”
他自然知晓时节不对,这答案也肯定不对,可是他没经历过战争,看到这片火海,只觉得它有一股奇异壮丽的美,那里妖异非常,可又处处昭示着它的危险,让人沉默着又不敢上前接近,以至于祁非同并不敢第一时间确定他们是碰上了战乱。
赵灿因陈寄姿的逼迫走得匆忙,他甚至没能去升龙阁的顶楼临摹一张北疆疆域图,此时他只知道定是城中先乱了阵脚。
“不是。”他摇了摇头,算是回答了祁非同的问题,然后往高处走了几步,像是将给祁非同听,又像是在给自己梳理逻辑一般,道:“城中大乱,定是有敌情。早些时候,西边那处山中群鸟纷飞,我只当是众鸟归巢,现在看来很有可能是有和我们一样的队伍。”
一样的队伍,只能是兵。“是西边的兵?”祁非同问。
“也许西边和北边都有,只是内有火烧,外有敌军,这城已经败了一半。”
“那咱们该怎么做?”
“先叫兄弟们把营地周围的火都灭了。”赵灿虽是顶着罪名来此,但好歹是个皇子,哪怕他不受宠,底下这些人也不敢有所造次,何况平时在三衙里,众人也都知道这人疯是疯了点,但对大家确实没有高高在上的态度,所以很听他的指令,众人二话不说,熄了篝火,等着下一步的指示。
他们初来乍到,可也是易安军人,他们知晓对岸的城里有自己的同胞正在惨遭杀戮。
对面那座城,今晚,他们进的去也得进,进不去也得进!
接下来的话赵灿没当着其他人说,他怕说出来会散了军心,哪怕他们只有三百人。
“我们不熟悉这里的地形,贸然行动恐怕会坏了昌城原有的计划与安排。”
“这城里面到处都在起火,他们能有什么安排?要是有安排又怎么会让百姓落到这副田地?”
赵灿摇了摇头,又道:“此番城内必有隐情,但是你该听过不少东方家御敌的故事,那老头的年纪估计比你家那位还大上一些,但说不定身子骨比你还硬朗,他们家守了国门这么多年,这点信心你还是应该给的。”
“你也说了东方老爷子年纪比我爷爷还大,难不成他还能上阵杀敌不成?况且姓季的不早就接手东方一族的兵权了吗?”
“谁接手都无所谓,重要的是今晚我们要怎么做。”赵灿特意强调了“我们”二字。
确实,眼下战火来的蹊跷又突兀,消息传到最近的荻城都得花上一定的时间,就更别说他们走了快两月才离开的易安。他们一身戎马,若在城外被发现,估计立马就会被绞杀,而若是让敌人知晓了赵灿的身份就更是不得了,生擒皇子可比硬啃一座城池要来的划算。
祁非同顺着寒风打了个冷颤,赵灿眯起眼正在思考对策,此时他们唯一的优势就是敌军不知晓他们的存在,可他们只有三百人……
贺星洲和尹时良还在路上就听见头顶上方响起了一阵又一阵号角破空的声音,这是敌军来犯,通知昌城各方关闭城门的声音。幸好他们反应迅速,能送姑姑他们先行出城,现在各处城门当口一定是人满为患。
两人飞奔回到绕月堂的时候号角声才停,堂中众人也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宅中气氛肃穆。
顾知微表情严肃,捋着花白胡子不停踱步,他把院中众人安抚地很好,堂中竟隐约还有读书声,年纪小一些的孩子也没有一个在哭的。小彻见贺星洲回来,立马迎上去,擎野回来时一直拉着他的裤脚望西面走,他就和顾知微商量着要将孩子门送到西边城门才是。
可城中猛然来了许多异军,他们拿着弯刀四处搜查,见到男子就割喉,见到女人就掳走,竟有想要屠城的架势,小彻刚出门没多远,立马就赶回来禀报,他和顾知微商议,眼下出城不太可能,只能去找季献。
贺星洲抚了抚阿彻的背,以示没事,这些年他看着这小孩长大,心下原就跟他最亲,此刻见他素白的小脸上染上了不少忧虑的神色,心中最柔嫩的地方仿佛也跟着抽搐了一下。他先让姑姑离开除了不愿让她涉险之外还有一个不愿为外人道的秘密,那个秘密只有他知晓。而现在若非时机不对,他很想将这人搂进怀中,填一填他一路颠簸的心。
他柔声对小彻和顾知微道:“城门现在肯定是出不去了,我让姑姑去了西门,眼下能出去活着的希望就打上一半。城里有胡蛮子在烧杀抢掠,待在堂中只能坐以待毙,季叔叔眼下在北门御敌分身乏术,我们不能求他们支出人手前来保护我们,只能我们自己前去寻求庇护。
“最好分成几支小队,依次往季叔叔在城中的军队驻地赶,那里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我们以大带小,每队约十人左右即可,此事就要劳烦先生主持了。”
顾知微点头,当下快速安排了队伍,他心细如尘立马就想到贺星洲没有安排自己的出路:“你是要留在这里?”
贺星洲没有否定但也没有点头,他道:“老师先走,我一人留在堂中善后,随后自行赶去即可。”
“我和你一起留下!”小彻听闻立刻做出打算。
贺星洲看了一眼他消瘦的下巴,捏住他的肩膀道:“你今晚唯一要做的就是保护好你自己还有小越。”
院子里姓东方的孩子其实很多,但只有一个人,他名字里的“东方”二字最为独特,这事小彻和贺星洲最开始还只是怀疑,可越到后来他们就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这源于他们敏锐的洞察力和来堂中时日较早见过没带面纱的堂主的缘故,而东方越不仅和东方潋滟神似,他长得其实还很像那位走一步看十步的先帝。
顾知微对赵桀自是熟悉,见过东方潋滟和东方越之后,心下自是疑惑非常,毕竟东潋滟一直都是待字闺中的黄花大姑娘。可凭借顾知微旁敲侧击的本领,再结合当初先帝御驾亲征,战胜之后东方家竟不要任何功勋和赏赐的种种事由,顾知微便很早就确定了东方越的身世。
而在他打听的过程中,堂中一贯聪明的贺星洲和好学的小彻自然也是察觉到了什么,再后来东方越的身世便成为了师徒三人心照不宣的事情。
于是今夜,保护东方越又成了他们三人的首要任务。
“若弟弟妹妹们都待在堂中自然危险,可如果只有我们两三个人,偌大一个绕月堂,反而比出去要来的更安全。”这是小彻硬要留下的执着,也是他不愿与贺星洲分开的说辞。
他被堂中众人关照得很好,但只有七哥一直是他心中向往的存在,当年阳光中如谪仙般的哥哥,他不忍留他一人在此。
顾知微沉思片刻,也对贺星洲道:“小彻说的不无道理,何况这孩子从来都只跟在小彻身边寸步不离,若外面真出了乱子,将他二人冲散,只怕……”
城中嘈杂混乱的呼喊和叫嚷冲破院墙,顺着冷风不断击打着每个人的心脏和耳膜,贺星洲看了东方越一眼,他的娘给了他一个家,他就有理由必须要将这孩子保护周全。顾知微的话没有说全,像是害怕一旦说出来就会有恶魔将它实现。
“那我和阿彻还有小越留下,外面就拜托老师和时良了。”
贺星洲沉声拱手,对顾知微行了一个一丝不苟的师生之礼。众人无话,院子里的大人在顾知微和尹时良的安排下,有条不紊地带着孩子往外撤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