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小皇叔》吴兰因

27、火光

　　张牙舞爪的人一见到窦蔻就收敛的脾气，他把宫里宫外自认为“好玩”的事都拿来讲给窦蔻听，一晚上说了许多话。

　　窦蔻安静，嘴上总挂着浅浅的笑，是个优秀的听众，只是听闻赵灿提及自己将要远赴北疆时，她眸中神色还是变了又变。

　　她从暖手筒中抽出手，用动作关切询问。赵灿安抚窦蔻，示意他只是借机出去游玩。但窦蔻哪里是一般母亲，赵灿能推测到的她又何尝不知。

　　北疆之行，艰难险阻，危机重重。正所谓，离别有时，归家无期。这一别，景华宫就彻底清冷下去了。

　　月底赵灿只带了三百兵马离了易安，出发时他才知道原来祁非同向家里长辈讨了个便宜，也跟着他一起前往北疆。

　　马上的赵灿心里有些安慰，但嘴上却没饶了人：“我这是‘发配’边疆，你跟着凑哪门子热闹。”

　　“宫里当差你又不是不知道，没什么意思，我借由跟从皇子之名，也能顺带去看看北疆姑娘不是？”

　　“听闻那地方民风剽悍，女子多性情刚烈，就怕到时候你吃不消。”

　　祁非同撇了撇嘴，挥手往赵灿的坐骑甩了一鞭子。骏马引项嘶鸣，载着一身玄色军服的赵灿向着北疆飞奔而去。

　　昌城，绕月堂内。

　　孩子们拉着管事和奶娘在宅中四处张罗，这里要挂灯笼，那里要贴春联。

　　顾知微被小彻扰得没法子，硬是从被窝里被拉出来给院子各处的大门写福字。

　　“老头去学堂，我和小越给你研磨，就差院子各处大门没福字了。”

　　顾知微抖了抖这孩子给他披得乱七八杂的大衣，没好气地道：“你那些哥哥和姐姐呢？院子里就没个会动笔的了吗？”

　　院子里的孩子没爹没娘，彼此就是对方的家人，这些年顾知微以夫子的身份居住于此，早就习惯了这里的一切，他打了个哈欠，随意抱怨。

　　小彻人精似的掰着指头道：“大哥和二哥都还在军中，听季献叔叔说还得过些日子才放他们回来。巧儿姐她们和姑姑去了集市，小胖、杨朔还有李休他们也都跟着溜出去玩儿了。九哥整天只知道喂马，七哥一个人在写对子呢，院子里可不就是没人了么。”

　　说完他又对着顾知微身边另一侧的小越使了个眼色，这孩子身体不好，虽与小彻年岁相当，但身量就矮了不少，不开口的毛病仍在，可是眼神干净清澈，透着一股子灵慧的劲头，他爱待在小彻身边，比其他人更似亲兄弟一般，只一个眼神就已经明白哥哥要做什么，所以死死地拽住顾知微的大衣，生怕老头转身跑了。

　　顾知微戳了小彻的额头一把，又指了指东方越没好气地道：“那你呢，还有你呢？”

　　老头吹胡子瞪眼的模样十分好笑，偏生这俩孩子一个会哄人，一个会骗人，这么多年他都没辙，更别提这一时半会了。

　　东方越伸出爪子一遍一遍地给老头拍背顺毛，他倒像是个长辈在哄小孩似的，看得小彻直乐，对老头道：“先生的字最是精妙，七哥都比不上，我俩怎么拿的出手！您老放心，姑姑出门的时候我跟她说过了，今年的酒和鱼都少不了，西边最近来了不少卖香料的，小胖的新菜也研究的差不多了，等到了除夕夜我和小越一个给您斟酒一个给您剥鱼，保管把您老人家服侍得舒舒服服的。”

　　顾知微“哼”了一声，被俩孩子架着进了书堂，也只有有求于他的时候这孩子才改口腻腻歪歪地叫他一句“先生”。

　　贺星洲已经写了不少对子，正放在一旁等着晾干，见小彻和东方越果真把老头从被子里刨来就知道自己又输了一场赌，他笑着摇了摇头，手上动作未停。

　　屋子里满是墨香，顾知微到底还是心甘情愿地被骗来写字。院里院外人人欢声笑语，等到擎野悄无声息地从门外溜进来的时候，小彻才发现，天竟然已经黑了。

　　“都这么晚了。”玩闹了一个下午，自然没发现时间过得飞快，小彻把手搁在擎野脑袋上，习惯性地顺了两把毛，嘀咕了一句。

　　雪原狼身材高大，每日食量惊人，但自从小狼长大之后，尹时良就建议把这狼放归到野外，让它自行捕食，这样不仅可以保留雪原狼的野性，院里的粮草开销也能小一些。小彻是擎野的主人，由他做主，听了哥哥的话，也同意这样的做法。

　　擎野一般到点就回，今日也不例外，小彻没做他想，他原本收拾了一批顾知微和贺星洲的字，打算留起来等堂主回来，可以往老宅送去，但是擎野却咬住他的衣角不放，一直将他向外拖。

　　他腾出手拍了拍浑身雪白的大狼，道：“听话，等明日再陪你出去玩。”

　　擎野没有松口，外面不知是哪个孩子尖叫了一声：“起火了！起火了！”

　　“起火？”家里没大人，贺星洲为人清冷，但一贯有做哥哥的威严，他低声反问一句，率先搁下执笔，撩袍出门观瞧。

　　原以为是年纪太小的孩子分不清焰火，谁知他站在门口远远一瞧就知道事情不妙，看着远处天边腾起来的一圈火光，贺星洲估算了一下起火的距离和范围，暗叫一声不好，他转头对屋里正要起身的顾知微正色道：

　　“先生，北边火光冲天，恐是城中有大火，粮仓地危。”

　　“粮仓，地危。”如果不是经历过战火，如果不是生于北疆长于北疆，一个孩子很难只是因为一场大火就联想道这些，顾知微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屋子里剩下的两个孩子也立马收起了玩乐的心思，众人都期望这最好只是一次无意的走水事故。

　　顾知微站起来神情严肃地对贺星洲道：“星洲，立刻让院中所有孩子来学堂集合，吩咐管事往东方府邸递信。时良今日尚在院中，让那孩子带上人和马出去找你们姑姑和其他孩子，务必保证她们能平安归府。”

　　沈鹊名尚未归家，东方潋滟因为近月来城中多了不少西边来的商人，加之淮东商事问题还在外地，眼下绕月堂没了主心骨，顾知微自然成了堂中所有人的倚仗，他临危不乱，却也极其敏锐地嗅到了这场大火中的不同寻常之处。

　　沈鹊名出门绝不仅仅是采买除夕宴那么简单，城中最近一年来多了不少外来商人，尤其年关这一两个月甚为频繁，东方潋滟早就觉得不对，但和顾知微还有沈鹊名商讨了许久也没得出结论，毕竟那些人确实只是干了一些寻常买卖。今日沈鹊名出府就是想像往常一样购买香料，顺便观察一下那些商人。

　　师徒几人站在学堂前整齐地望向北边夜幕下升起的橘红火光，贺星洲领命离开，小彻这才明白了擎野方才为何一直拉直他的衣衫不放，他对顾知微正色道：“若真是外商霍乱，东方府那边应该比我们更先知道消息才对。”

　　此话是对东方一家的信任和老师的安慰，顾知微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眸中掠过赞许之色。他记得初来昌城，肮脏落魄，走在路边是乞丐般的角色，但这院子里的人各个都不怕他。潋滟那丫头伸手要拉他，东方彻这小子要哄他吃酒。明明才是豆丁大点的孩子，心却宽的和库拉达山有得一拼。

　　他伸手帮这孩子拢了拢领口，想起这孩子每回冬日里发病的情形。院子里的孩子总爱开玩笑说他又被小彻那只小狐狸给骗了，但其实只有顾知微知道他总是心甘情愿被骗，因为这孩子年纪小小，愿意给当初的他一口酒喝。

　　他纵容东方彻，纵容贺星洲，他纵容绕月堂里每一个孩子，像是在弥补前半生于易安的种种。

　　院子里的孩子没一会就被集合到学堂里，顾知微吩咐人生炭火，又安排众人一一落座。

　　小彻帮着管理，等忙完了这才对顾知微道出心里深处的疑惑：“老头，若真出事，待在一起恐不是什么良方。”

　　顾知微当然知晓，只是他也不知道外面现下是什么情况，院子外四处叫嚷“走水”的声音此起彼伏，除了城中那处最早腾起火光，昌城霎时间陷入一片火海。

　　尹时良只身一人带上贺星洲临时写的一封小信，立刻打马往最北边东方府赶去。信中简明扼要交待府中情况，然后问询是否有乱。因为西方和北方确实太平太久了，久到每年秋季最频繁的打秋风今年也没出现。远处的山脉在黑夜火光中若隐若现，好像一匹匹憋足了气的恶狼，像是为了即将爆发的战争正在隐忍什么。

　　贺星洲牵了一匹马到院中，他先向顾知微禀明情况，然后就准备自己出门寻找沈鹊名。

　　“堂主每年除夕前后必定赶回，如果真是起乱，她现在不在昌城反而更安全，况且三哥他们也都陪在堂主身边，老师可放心。我已经让时良前去东方府给老人家送信，不过我估计府中眼下肯定没人，所以我告诉时良一边观察情况一边往城外的校场赶，就算碰不上老人家，也一定会遇上季叔叔，届时，可凭借他的力量保护这一院子人的安危。

　　“姑姑这时候早应该到家了，还没回来只有两个原因，一是她亲自赶往了北边，二是受火势所困。不过她还带着不少孩子，就算孤身前去东方府或是校场，她也会差人回来通禀，但眼下这种情况，姑姑应该不会放心孩子们离开她身边，所以我猜是第二个原因让她还未回家。府中多数管事早放了年休，我得亲自出去一趟。”

　　贺星洲牵着马，有条不紊地把现在的情况都分析了个遍，更对顾知微的吩咐有了详细的处理，老头点点头，忽然想到这孩子将来想去易安。他没留人，只道了句：“一切小心。”

　　“嗯。”贺星洲点头应下，翻上马后小彻将他喊住。

　　“七哥，把擎野带上，若寻回姑姑，就让它先一步回来报信，若是城中真的……”后面半截太过心惊，毕竟跨过这个年关，就是整整十年未起战乱，本该是欢呼雀跃的事，可是眼下城中暴乱。如果真是战争，恐怕只会比以前更加残酷，若是城中真的乱了，那就只有出逃，堂中孩子众多，一切都是麻烦，可让擎野先行回来通禀。

　　贺星洲知道弟弟想说什么，郑重地点了一个头，对擎野打了个呼哨，一人一马一狼转身出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