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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发配
“前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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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有先帝庇佑,保我大宗边疆安宁。后有皇上日理万机,操劳国事,这才使得我大宗百姓安稳度日。
“一年前皇上您选定陵址,修建地下寝宫也是老臣力排众议之结果,如今工事顺利,皆是国库充裕的缘故。
“民生安则天下定,皇上这些年于淮东和易安修建的园林、宫殿不在少数,眼下尚未竣工的陵寝也是一项无论如何也不免不了的开支。沈殿先身为三司之首不可能不清楚其中的花销,可他却在这时候提出要在北疆修筑防御工事,臣以为此事还需要皇上您细细思量才是啊!”
说话的人正是柳元信,老头身为三朝元老,如今已是七十高龄,赵沛每次单独见他必定会先赐座再谈事,今天也不例外。
赵沛刚下朝并未来得及换衣服,一身明皇的龙袍被窗外的雪景映衬得愈发明亮。他从来都没有什么要当皇帝的心,哪怕太子先行去世,皇帝和朝中所有大臣也并未将期许的目光投向过他。从前他是太子身边的影子,后来他是皇帝病后的备选。
如果不是父亲病逝,这个皇位哪能真的轮到他来坐,只是宿命将他推向这个位置,就算如坐针毡,他也坚持了整整九年。
这九年中他另娶他人,多添了儿女,心爱的古画也因皇帝的身份能够轻而易举的得到,升龙阁里的藏画任他随意翻阅,再没有人敢说他一句不是。天下安定,他广修园林,这样将来无论去哪游玩,总有最舒适的地方可以落脚。
他的确是凭运气走到这个位置,但运气也是命的一部分,现在谁敢说一句他不配呢!
赵沛从最初的惶恐与不安,逐渐尝到了掌控权力的滋味,他知道后宫之中有陈寄姿在从中作梗,也知道前朝之上,柳元信身为一国之相并不把他放在眼里,所以有时候看他们两党相争倒成了他的“乐趣”。
柳元信今日单独留下来向他陈词,无非就是纠结北疆防御工事到底是修还是不修一事。赵沛敲了敲桌前的摊开的奏疏,起身向殿下走去。
“北疆本身地势平坦辽阔,后背却有高山层层耸立,这使它与中都遥遥相望,但比起更西更北的西胡和赤奴来说却是如履平地,所以他们的进犯才往往显得那么容易。”
赵沛眼睛望向窗外的大雪,却好似看穿了漫天雪花,视线越过大山,见到了北疆辽远的风光。
柳元信花白的胡须整洁分明,垂在官袍前略微点了几下,既是认同皇帝的说辞,也是在等赵沛接下来的话。
“父皇当年亲临战场与外敌厮杀,正是那一场御驾亲征之战才导致了西胡与赤奴两国伤亡惨重,再后来便是两国自身的内乱,他们自身都难保,当然就不会再有精力祸乱大宗边疆,柳相的话朕是明白的。”
赵沛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眼神并未收回,但柳元信知道自己刚才的话皇帝都听懂了。
赵沛登基以来北疆安定未出大乱,这一切看起来像是可以归结为“运气”二字,但实际上,归根结底还是先帝那场持续了一年多的亲征起了作用。
只是谁也没想到,原本胜利的曙光已经降临大宗,太子却因救济洪水因疫病身亡,先帝爷也随后病逝。
柳元信苍老的皱纹掩盖了他此刻的情绪,不知是不是想起了先帝,他挪了挪身躯,声音也变得更加迟缓:“北疆工事不是修不修的起的问题,而是能不能修的问题,如果能修,这工事不会留到今天还未动工,以先帝之远见,□□之圣明,到吾辈恐怕早就是竣工之时,哪里还轮得到我这个老头子来顾虑此事。”
赵沛负手转身抬头,望向集英殿的偏殿里上一个月才换上的一副新画,画中冬雪未融,新芽刚发,正是初春之景。赵沛本就不笨,他虽比不上自己哥哥的天姿,但这在这个位置上坐的日子可是比他的哥哥要久的多,就是头驴也该摸清楚这朝中的一举一动了。
他自然知晓柳元信话中暗含的深意,这老头一开始便借由先帝之名,提及自己这些年不容易,可事实上这都是将他架上高位难以下台的说辞。如果他答应了沈殿先在北疆以北修筑防御工事就等于亲自给陈太后送上一份大礼。从此以后北疆南北不通,于大宗来说就是一块被圈禁的险地。
西胡和赤奴来犯,虽是扰乱北疆安宁,但从另外一个角度讲,这两个外敌却是可以替易安敲打边疆要塞最好的铁锤。这样说莫过于十分残忍,但对于远离北疆,政令难及的大宗来说,这是实实在在的肉眼可见的好处。
北疆地势偏远,历来被称为苦寒之地,若它如淮东般富饶,如珉西般肥沃,易安怎会由得它一次次被外敌侵扰。这事大宗历代皇帝又怎么会不明白,所以没有一任君王动过要在北疆以北修筑工事的念头。若这工事一旦完成,北疆就彻底成为封锁之地,于南于北都会是一块巨大的肥肉。对外,敌人联手拿下北疆的概率将大大增加,对内,北疆将永远成为令易安心惊肉跳的存在。
这个地方一旦被封闭,太容易被铁骑掌握,那时候无论军队挂的是谁的旌旗,一旦驻军南下,中都沦陷,危机将直指易安!
“北疆封不得。”赵沛凝望古画,嗓音坚定。
柳元信颤颤巍巍地从座椅上起身,拱手对赵沛行了一个君臣之礼,从登基之日起,他想要将这个好运皇帝当作自己手中提线木偶的心就没断过。他初入易安风华正茂,那时并不受朝中众人待见,遇到先帝,他心怀感恩,可是这位主子太过老谋深算,他跟在他身边学到很多,历练颇久,却没等到能再往上走一步的那天。
世人皆忧新帝无能,唯独他柳元信不怕,天下这盘棋他觊觎许久,总算等到大展身手的时刻,赵沛越是无能,才越是显得他治世有功。
“柳相辛苦,朕让王启送您出宫,随后去青鸾殿探望探望母后。”
柳元信告退,临走时只见赵沛的背影仍停留在那副初春之图上,冬日刚近,要等春来,还需些时日才是。
王启搀扶柳元信离宫,二人都知道为何皇上此时要去看望陈太后。
“青鸾殿今日还真是热闹啊。”赵沛进殿,最先看见的便是身影修长的赵灿,他记得冬至宴会上这孩子与众人闹得不欢而散,他娘亲称病没有出席,宴中连个能管住他的人都没有。
顺着赵灿的脚边一瞥,赵沛轻易地就看到了那截断掌,他心下一惊,用脚趾头也知道定是赵灿犯浑又惹了是非。
他来青鸾殿本意是想探寻陈寄姿的口风,沈殿先想要加强攻防,本心其实是想保卫北疆安宁,但她私下授意陈党一派要往修筑防御工事上硬掺和上一脚,究竟安的什么心思已是昭然若揭,这事算是踩了赵沛的底线,当初她凭借自己还没坐稳位置,在柳元信的眼皮子底下安插自家人手去往北疆,这已经是他做出的最大让步。如今若是工事修成,莫说北疆要改姓,怕是整个大宗用不了多久就会姓陈。
“皇帝还没换下朝服就往哀家这青鸾殿里赶,估摸着和长绣一样,定不会是来与我这老婆子请安唠家常的吧。”陈寄姿原本就被赵灿这突如其来的下马威弄得极其不舒服,偏生宫里没生个有眼力见的,这会哪有人敢去动地上那截断手分毫,于是她也只能在言语上讥讽这两位父子。
赵沛未换朝服,原本就没打算用儿子的身份来探望陈寄姿,且不论这女人本身就不是自己的生母,当初逼迫自己娶了窦蔻这笔帐到现在他还没找到清算的机会,他只扫了一眼屋里的人就知道赵灿肯定让这两个姓陈的都同时不快,他心下倒是乐见其成,只是面上未曾表现。
“王启,命人将这处理了,再差人把去年淮东进贡的新毯送来给母后换上。”
“是。”王启领命告退,比起青鸾殿里还在角落里发抖的宫婢老成太多。
陈书意许久没有见到皇帝,这会是在自己姨娘的宫里,刚才被赵灿吓了一跳,免不了就要上前撒娇。她将事情的原委添油加醋了一番说给赵沛听,她知晓太后无论如何也是和自己站在一头的,所以并不害怕。而皇帝,他对这个儿子历来是疏于管教,是十分失望的,所以也不怕他听完不会对赵灿生气。至于赵灿,虽然是爪牙锋利的小狼,但终归是有人生没人养的废物,有皇帝和太后给她撑腰,她还怕区区一只狼崽不可?
果然赵灿听完眉头便慢慢皱起,陈书意抬眉瞥向这个近两三年窜了不少个头的孩子,脸上的得意与讥讽之色就快要从脸上脱落一般。
赵灿仍旧吊儿郎当没有一点礼貌的立在一旁,除了一开始给赵沛行礼问候了一声外就再没说过一句话。他今日来是为了自己不受陈太后控制,有陈书意在并不碍事,反而也能让这个女人安分一点。
眼下自己亲爹跑来,不知是不是为了前朝商讨北疆攻防之事,如果是的话,赵灿已经想好待会回去要怎么跟窦蔻讲今天宫里发生的好玩的事了,如果不是的话,那他待会就去找祁非同吃酒,顺便还得感谢这小子帮他从死牢里“借”来断手。大冬天的在这宫里站了半天,莫说酒了,他连杯茶水都没捞到。
赵灿心里的如意算盘打得叮当响,却见赵沛安抚了陈书意一番,便叫人送她回翠明宫。赵灿心下琢磨,那看来是要说陈家事了,他心道自己现在如果走了,恐怕会错过接下来的好戏,可如果不走,太后必定会将刚才的事情全部推到他头上一起算账。
他并不害怕自己受罚,也相信自己亲爹虽然处处受太后掣肘,但绝不会因为这些事真正伤害他,可是如果自己真待在这必定会让赵沛难办。
他心思一动,立马就要请安告辞,陈寄姿哪肯就这么放他走,果然陈太后勾起一抹笑容对赵沛开口道:“你们爷俩也是许久没见,不如就先坐下陪我聊会天。书意这孩子说话向来喜欢夸大陈词,我这老婆子刚才也确实是被长绣吓得不轻,只是皇帝大可不必放在心上,这孩子还小,等将来娶了媳妇,有个人管着,自然会学着长大。”
陈寄姿和善开口,可是短短几句话就同时戳了赵沛和赵灿两父子的伤,赵灿这些年听惯了,对太后这些无关痛痒的话早就没了火气。
赵沛还是一副尊敬太后的样子,此刻他就是想让赵灿离开也没了理由,他端起茶杯思忖了一阵,眉头始终没放下来过。
“灿儿没有从小在宫中长大,儿时在宫外染上的坏脾气除了他娘谁也治不住。朕将他安置三衙也是希望如您所愿能够对他有所约束,眼下看来收效甚微。”
“皇帝是说我这老婆子出错了主意,害你这宝贝儿子在军中吃苦了不是?”
“母后贯爱说笑,明知道朕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皇帝衣裳都没换就跑来我这青鸾殿,要说的也肯定不是这些家长里短吧?”
“冬日天寒,年关将近,朕想起故人,特意前来探望,礼数不周,相信母后不会怪罪。”
赵灿听着二人话语中都各自带刺不免觉得好笑,心下念起母亲来,不知她宫里炭火是否给的充足。
“皇帝有话就直说吧。”
“原就是来向您请安,哪有什么需要直说的话。不过刚才的事我听书意之言自是错在灿儿身上,易安军中没法磨练出他的性子,依母后之见,把他放到北疆军中如何?”
赵灿并未落座,垂立在一旁,听闻赵沛的话语后袖中手指不自觉地敲打了两下自己的大腿。他去哪里都无所谓,反正易安他早就厌恶得不行,除了娘亲,这里没有令他挂念的人或事。看来他爹是打算拿他做棋了,只是他这颗棋被废了许多年,陈寄姿当真会害怕么?
陈太后不急不徐地喝了一口热茶,杯后的手指死捏住杯身,关节发白,她并非害怕,只是懊恼,她利用陈书意之言,就是想要皇帝惩罚惩罚他儿子,解解心里的不痛快,但还没等她弄清楚皇帝的来意,赵沛就直接给她来了一招“以退为进”。
明面上是发配赵灿去边疆受苦,若放在平日她不会多想,但最近父亲陈济同正在提议修筑北疆攻防一事,这种时候,皇帝背后打的什么心思可就不言而喻了。
北疆工事绝不可能修得起来,她陈家也不是傻子自然知道,但只要有了借口,国库就能向北疆敞开大门。赵灿虽是个游手好闲的废物,但好歹是个皇子,如果真让他去了北疆……不对,就算他去了北疆又如何,倒时候孤立无援,一个废物又能翻起多大的浪花。
陈寄姿放下茶杯,转瞬之间已想到许多事,再联想到袖中陈书意那封家书,说不定真能从中做些文章。
“北疆寒苦,皇帝不心疼儿子就算了,也不怕伤了青婵的心?”
赵灿咬牙,北疆犯乱时常发生,但要想被攻下难如登天,这不仅是因为北疆铁骑历来狠辣,更重要的是西胡和赤奴此前并未有过联手进攻的经历,而先帝之所以会御驾亲征,便是赤奴首领受西胡蛊惑,撕破了与大宗两国的盟约,这才有了西胡与赤奴两国联手,先帝出征北疆的先例。
他曾经推测过,十年之内西胡和赤奴就能恢复如初,如今去北疆除了要承受太后一派与皇帝内斗的风波也许还要经受外敌再一次练手的虎视眈眈,简直是危上加危!
可是他赵灿本就天不怕地不怕,易安他早就玩够了,北疆再可怕也无非就是一个死字,若是死之前趁此挣脱牢笼,去见一见远方更加辽阔的天地,也不枉真正洒脱一世。
“我娘心性坚韧,自然不会伤心。况且听说北疆风光举世无双,我娘听闻我能去往此处估计还要羡慕我才是。”赵灿猛然开口,一副江湖潇洒气质。
赵沛听闻此话,在心底长叹一声,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窦蔻了,对这个女人他的感情很复杂。年轻时候他也如普通世家一般一样厌恶这个总是高高在上的哑女,可真当与她一起读书,一起遇事,一起逃难之时才知道,不是这个女子非要站在那至高之地俯视众人,而是她生来就有站在高处供人仰望的本领。
“罢了,既然灿儿自己愿意,那老身也无话可说,只是看来今年是过不了一个团圆年了。”
赵沛原意是想让赵灿年后再走,但已逼得陈寄姿同意他怕再近一步恐会坏事,于是没做退让。
赵灿拱手行礼,与赵沛一前一后离开青鸾殿。他二人一人要往景华宫,一人要往集英殿,赵灿分离时忍不住询问一声:“不回去看看吗?”至于他说的看谁,父子二人心知肚明。
“我将你送去那么远的地方,她必定心疼。怕扰了她的清修,就不去看她了,你同她好好说说话罢。”赵沛没回头,王启也还没回来,路上大雪纷飞,连个给皇帝撑伞的人都没有。
他同赵灿说话用的是“我”,是平易近人的口吻,但赵灿觉得冷极了。
他立在道路中央,看着父亲在风雪飞扬中远离而去,青鸾殿里的笑被这天气冻得没了踪影。颀长挺阔的身影像枯黄的银杏树站的笔直,自有一股任霜雪吹打,我自岿然不动的派头。
可久了,也会显得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