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小皇叔》吴兰因

24、诛心 说完，

　　说完，陈书意从怀中取出一封家信，信封上写着“爱女书意亲启”几个字，这信一共两页，第一页开头不似往常的家书一般，只潦草问候了陈书意几句便陡转话锋，好像这封信本身就不是为了写给陈书意，而只是想通过她之手，将想原本想要禀报的事，经由“家书”的借口传达到想要禀明的人耳中。

　　那信纸的第二页字迹有些凌乱，貌似是书写之人控制不住内心激荡之情，于是手抖造成的。陈剑豪的那句话十分简单，他告诉陈书意：“此信内容不可声张，当由爱女当面交予太后亲览，切记！切记！”

　　陈书意看过书信内容，当时就将第二页信纸烧毁，现在陈寄姿手里读的也只有这第一页的内容。

　　陈寄姿原本半靠在贵妃椅上，可是那页信纸还没读完，她就自己坐直了身体。陈书意垂手站在陈寄姿身旁，暗自观察着太后的表情，心下不禁一喜。看来这件事对姨娘果然十分重要，若我能再次得到姨娘的帮助，爹爹在北疆说不定还能再当一城知事，到时候皇上再是不情愿，也须得到我翠明宫中留宿，只要我能诞下一位皇子，陈家未来当还能再出一位皇后。

　　太后姨娘的位置，将来说不定我也能坐，这青鸾殿中的仆人皆训练有素，不过就是不太爱笑，等我住进这宫中，定要先换下这批人。

　　陈书意在心中打着自己的小九九，脸上的笑就快要开出花，陈寄姿却骤然起身，一掌将那封信纸拍在了桌上。

　　“啪！”

　　信纸极薄，被陈寄姿这样一拍，已然从中间起皱裂开了缝隙。

　　陈书意不知太后为何会突然暴怒，急忙撩衣跪下。

　　“姨娘息怒！”

　　“这信上内容你可知道意味着什么？”

　　信上内容极其简单，陈书意当然知道写的是什么，可是她并不了解其中症结和关键，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太后姨娘的那张贵妃椅以后等她入住可以留下，哪里还顾得上思考这信中能够捅东方家娄子的话到底意味着什么。

　　不过她向来会拍她太后姨娘的马屁，于是假装沉思了一番，咬唇道：“侄女虽小有才华，却断不敢和姨娘相提并论，侄女只知信中所涉人物牵涉北疆东方一家，事关重大。”

　　冬月的寒风可不会顾及这里是北疆还是易安，它肆无忌惮地吹灭了青鸾殿外的几盏灯笼。宫婢们依旧默不作声，只是发抖的嘴唇泄露了她们内心的惶恐不安，火烛熄灭不是什么大事，可眼下主子正是盛怒的时候，而在宫中，许多时候往往就是因为这种不起眼的小事令许多人丢了性命。

　　陈剑豪当初骑马上任北疆之时，就是这么个灰暗不清又冻人骨头的季节。

　　他自知被安排前往北疆做一城知事目的为何，他在家中辈分原本不高，无甚权势，若不是他那个有些小聪明的老婆把主意打到了自家女儿身上，让她成为了陈家家族中满腹经纶的“才女”，太后断然不会朝他们瞥向一眼。

　　若是有更好的出路，谁会甘心来这个鸟不拉屎的地界，太后看重他办事还有些手段，美其名曰给了他一个知事来当，但他陈剑豪也不是吃素的，自然晓得太后婆娘是想用他来牵制自家女儿。这样一来北疆又多了一位陈姓之人，朝堂上他们的腰杆子都能挺直些。

　　陈剑豪初来此地原是想在北疆做出一些“政绩”，若能绕过太后的路子调回易安便是最好的结局，但可惜北疆这几年太平无事，就算偶有敌人来犯，随便派出一些军哥儿，也能轻易解决，偌大的北疆竟没有他的用武之地。

　　北疆兵的脾气比腊月的冰坨子还硬，不过好在这些兵一触到“东方”二字就能瞬间一条心，正因为如此当初在望河对岸修操练场才会轻而易举。

　　陈剑豪对于打仗之事一窍不通，但自觉管理荻城这一方州府还算绰绰有余，原本想要回易安的心愈发躁动不安。东方家仅剩的那个丫头颇有些姿色，每回她沿途经办商事，途经荻城，必然会跟他打上一番交道，这期间自然少不了各种好处，可惜是个碰不得的女人。

　　北疆百无聊赖，陈剑豪就在年复一年的蹉跎之中，对东方潋滟投去更多注视的目光。她那个老不死的爷爷，她堂中那些成不了气候的孩童，当然还有她身边那位风韵犹存的美人，都是陈剑豪关注的对象。

　　原本只是近水楼台贪图美色，但最近真叫陈剑豪琢磨出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若这事情是真的，莫说东方潋滟，就是东方乾也能立马去见阎王爷，到时候他就算不能回易安，也必定能将东方丫头和那位沈美人收入囊中。

　　信上话语虽短，但陈剑豪自信已经说清楚了此事。

　　东方潋滟筹建绕月堂并非出于公道之心，而是利用绕月堂表面救苦救难的形象来暗中掩盖他们东方一家与外敌勾结的事实！

　　若非如此西胡和赤奴怎会安分守己了将近十年，再也没打过北疆十一府的主意。况且东方潋滟做的生意，从淮东起，至北疆最东端的丰城便可停下，她却偏要拐一个大弯，将北疆沿途所有城府都走一遍。这期间，她与各城知事的交道或许就并不是打个招呼，做做生意那么简单了。

　　而且她府中那些孩子，据他所知，年岁和条件满足的现在都已进了昌城军营，由此可见东方家说要隐退朝局，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他们想要的恐怕不仅仅是昌城一府的兵权，若再不遏制其发展，将来北疆十一府会再次姓东方，国之要塞，不可不防啊！

　　陈剑豪信中言辞恳切，但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以商事之名勾连外敌，此事可大可小，先帝还在之时就以此名义按下过东方一家的功勋，但后来的事实证明，那是先帝为保东方一家做出的权宜之计。东方一家自然明白，朝中一些老狐狸也明白，就算那时候有不少人不明就里用此事做了文章，但后来也都不了了之。

　　陈寄姿派遣陈家人前往北疆正是希望可以瓦解东方家有再次统帅北疆的势力，北疆可姓东方，未必就不能姓陈。只要拿下整个北疆，就是柳元信那种老狐狸也不得不归顺到她的裙下。

　　只是通敌叛国如此大事，陈剑豪这个蠢货在毫无实质证据的情况下，竟然让他的亲生女儿从后宫传信。这是怕她陈寄姿死的不够快，还是盼着她女儿也赶紧去见阎王！

　　“混账东西！”陈寄姿今日平和的心态被这封家书搅得天翻地覆。

　　跪在殿前的陈书意已经没了来时的高傲，不明所以的她只希望姨娘可以不要将脾气撒在她身上。

　　她早听说过绕月堂救济孤儿一事，当初就觉得其中蹊跷，哪有人在真会掏出真心去养别人的孩子，果真是人傻钱多，况且北疆贫苦，东方家还没什么钱财。眼下爹爹终于戳穿东方一家在绕月堂的真面目，姨娘不是应该高兴才对嘛，通敌可是大罪，只要太后姨娘在前朝提上一嘴，东方家眨眼间就能玩完。

　　不过看太后姨娘如此生气，此事内里必定还有其他关节，待我先安抚下姨娘情绪再说。

　　“姨娘息怒。北疆安稳乃是我大宗之福，爹爹估计是一时糊涂，竟将此事归罪于东方一家是否与外人勾结一事上，实属不妥。

　　“依侄女愚见，爹爹在北疆荻城，离昌城最近，无论是什么风吹草动，消息也必定比其他叔叔来得灵通真切。这件事遑论真假，但绕月堂之中必定有诈，莫不如就让爹爹先派人到那堂中调探一番再说。

　　“到时候如若真发现些什么蛛丝马迹，她东方家定会吃不了兜着走，姨娘在北疆之事方可再进一步。我陈家女儿虽身在后宫，但这颗心却始终挂念着远在边关的父亲和其他几位叔叔。若最后什么也没查出来，只能说明几位叔叔和爹爹这些年在北疆监管得力，未出什么纰漏。”

　　陈书意认定绕月堂事有蹊跷源自于她先入为主的观念，只觉得天下不会有人肯为了别人的孩子往来奔波，易安的慈安坊经营不善就是最好的例子。其次是父亲在信中所提，也加深了她对绕月堂的误解，她想要稳住太后姨娘，就必须要转移她的视线，从通敌叛国这条路走不通，那就从绕月堂入手好了。

　　反正北疆不只爹爹在，她的几位叔叔也在，到时候真要能查出什么东西来，荻城与昌城距离最近，出力自然也是最多，她爹的功劳当然就最大，若是查不出什么来，几位叔叔也可以为爹爹多分担一些不是，法不责众，北疆正是需要她们陈家人的时候，她相信太后姨娘不会对爹爹和叔叔们真做出一些什么事来。

　　况且绕月堂这种美其名曰用来救济民众的地方事情又多又杂，陈书意相信这地方同易安的慈安坊没什么两样，最经不住的就是有人细查，只要往深处挖一挖，动一动他们的根基，哪怕是条狗，也总会抖点虱子下来不是。

　　陈书意说完依旧垂着脑袋，一副乖巧伶俐的模样。

　　陈寄姿捏住信纸绕过陈书意往门边走去，外面稀稀拉拉飘着几粒雪花，她脑海中记起父亲的话语，彼时她代替嫡姐嫁给先帝，她的父亲并非不知其中真相，那位从来没有给予过她和母亲关怀的男人第一次正视了她的存在。

　　他说：“你姐姐聪慧但性子软，家中小辈多爱黏在她身边，想从她或是我身上得些好处，我从不约束她与你们来往，因为他们索取之物皆是蝇头小利，在我看来不值一提，但今日我才知道这群孩子中原来还有个你。

　　“外宅普通孩子无非是算计主家钱财，眼光高一点的也逃不出功名利禄四字，只有你，看似吃亏，实则野心比谁都大。”

　　在陈家她是个被人看不起的庶女，她娘出身微贱，寻常连和别人争一争得机会也没有，她知道要想让娘和自己过上好日子就必须得到那个男人的注视，她做到了，甚至做的很好，后来她成了皇后，如今贵为太后。

　　而原本守润还在的时候，她能做的更好的。

　　眼下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要陈家将来还能继续掌权，让那艘家族的巨轮在易安行驶地更为稳健罢了。

　　“陈书芜那孩子你觉得如何？”

　　陈书意不明白太后为何提及家中与她同辈的孩子，殿中暖和，可她久跪不起，背上已起了一层薄汗，她眼珠微转，突然想起太后前几日就是想把这人想要塞给景华宫那位的儿子。

　　这是想要迂回前进，既然动不了皇上，那就动一动他的儿子好了。她揣摩了一下太后的心思，慢吞吞地道：“陈家世代昌盛，如今膝下儿女更有太后姨娘庇佑，自然是风华无双。”

　　“油嘴滑舌。”陈书意心下一惊，但是并未听出陈寄姿语气中更多的不满。

　　只听背后的人接着道：“既然是风华无双，为何皇帝不进你那翠明宫？你晓得我庇佑陈家，可你身为陈家之子，又为我这个老婆子出过几分力？皇后之位空悬，你该知道这位置我原本是打算留给谁的。

　　“可惜你不中用，只诞下赵灵一女便再无所出。陈书芜那丫头我看着倒比你还要机灵三分。”

　　这便是敲打之用，陈寄姿当初能让陈书意入得后宫，乃是多方考虑的结果，譬如将他那个好色却有些手腕的爹甩去北疆不会碍了大事，和其他几位兄弟相触也算融洽。至于陈书意，她脑子转的不算慢，陈家也确实有比她更伶俐的存在，但都不如她用着顺手，更便于自己掌控。就像现在陈寄姿不提这些，只点几句陈书意这些年来的不是，就足以吓得她不敢再有所造次。

　　陈书意果然没敢有所动作，背上已是冷汗涔涔，看来父亲这封信着实唐突，不仅没能让她在太后姨娘面前重拾往日风光，反倒叫她加深了自己这些年什么事也没干成的印象。

　　“姨娘之苦，书意明白，您为陈家所作所为，家中长辈、晚辈皆看在眼里，幸得姨娘庇护，书意才能在这后宫之中有一席之地。”

　　陈书意原本还想向太后保证自己将来定能生个小皇子，但眉头一皱，想到周、沈二人比自己晚进宫，但已有皇子所出，眼下这么说恐怕不太妥当，于是又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就在此时，屋外有宫婢通报，赵灿前来青鸾殿为太后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