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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书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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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一至,便是新春之际,年年复年年,总有春会到。
当初那只窝在小彻怀里的小狼崽子后来果真被东方潋滟说中,变成身形修长,体量巨大,站起来能有八尺之多的巨狼。只是这些年苦了照顾马匹的尹时良,他除了喂马,还要帮小彻照顾这只食量同样颇为巨大的雪原狼。
擎野被带回绕月堂整整九年,如今小彻也年满十五。除却每年都有西胡和赤奴跑来打秋风,北疆这九年几乎可以称得上是风平浪静。这狼算是被顾知微言中,当真只是被用来看家护院。
不过对于小彻来说,擎野还有一个作用,那便是每次他身犯寒疾,冰冻刺骨之时,可以全身窝进擎野的肚皮之下,小时候他抱着擎野,长大后,擎野温暖他。一人一狼,相处的十分和谐。
这也促成绕月堂的一大奇观,那便是绕月堂中所有人都不怕狼,甚至连尹时良的那些马儿后来也不害怕高大威猛的狼。至于东方潋滟的那只傍青山,那鸟儿年纪虽大,但顽劣淘气的性子始终没变,不过也只有这只混鸟,敢站在擎野的脑袋上,眼观八方。
这些年东方潋滟在淮东和北疆的丝绸生意做的愈发得心应手,她知道这是一块肥肉,而她牢牢地把握住了机会。淮东的丝绸想要运出北疆,原本从北疆最东边的丰城出城即可,但东方潋滟不计路途艰险,硬是将这条线从北疆最东的丰城延伸到了最西的昌城,这样一来,整个北疆都会遍布她的商队留下的足迹。
路途虽险,但如此一来北疆所有军府都能享受到沿途商事带来的好处,以前她只能奋力顾及一城之兵,而眼下北疆十一府所有军哥儿都能受到这种庇佑。她知道十一府的知事不再如同她小时候一般与东方家一条心,商事顺利,享福最多的还是当地知事幕僚,但哪怕他们只将这份恩泽的十分之一给到府城众军,东方潋滟就感到十分欣慰了。
而将来,她希望这个数字还能继续扩大。
她自始至终都没忘记东方家的家训,悯人之凶,以自为忠。她不能上战场打仗,但她还记得身处国门,得要护好大宗的家。家中最苦之人,是那些不善言辞,却日日夜夜戍守边关之军。她收养将士遗孤,犒劳北疆之兵,她姓东方,从来都对大宗尽忠。
北疆的日子越好,绕月堂中需要收留的孩童就会越少,绕月堂的规模没再扩大,这反而是一件值得庆幸之事。大哥关浩成和二哥卫和如今都进了军营,一个跟着季献,一个专心研究制刀之术。
尹时良光长个头不长性子,季献说这孩子去军中养马估计训好的马都能被他给养野了,所以还需要多加锻炼。
邓兴在堂中话不多,跟孩子们也不算亲近,但商贸之事,他的那一张嘴确实大有所为。
顾知微刚来绕月堂的时候瘦的皮包骨头,这几年不知是不是袁小胖做饭烧菜的手艺越发精进,将这老头养肥了不少,人看着反倒年轻了许多。杨朔不爱说话常跑来找老头下棋,一开始总是满盘皆输,到现在却是要轮到顾老头抓耳挠腮,常常悔棋。李休改不了爱说话的毛病,好好的一盘棋总能被他解释的乱七八糟。孩子们的小陈哥最终还是带着老母亲去了荻城,临别时,巧儿和一众姑娘纷纷落泪。
学堂里只有贺星洲能按时提交顾老头布置的课业,堂中也只有他多数时候尊称顾知微一声“先生”。
小彻跟着他七哥读了不少圣贤之书,肚子里的墨水让他很是满足。当然惫懒的时候也会瞒着顾老头和姑姑,带上小越溜出城门去玩,一旦“东窗事发”,小彻就会哄袁小胖去给老头炖鱼,有时候鱼不行,就送酒,一丈雪什么的,老头最是喜欢。
不过很多时候,东方越常给小彻一种错觉,那就是这孩子虽然不肯说话,但顾老头上课说的话他全都能听懂,有时候就是已经听得太懂,所以才会扯着他的衣袖,用可怜巴巴的眼神望着他,让他带他出去玩。
小彻对东方越这个弟弟一向比其他人还要更加疼惜,最初是因为坠河一事,这孩子是他亲手捞回来的,再后来,便是因为潋滟堂主……
他自认为自已没有七哥聪明,可他是个善于观察和动脑子的孩子,这些年生活在绕月堂中,他逐渐发现鹊名姑姑和堂主都对东方越不一般。也许是因为东方越经常黏在自己身边,所以他才能看得那么清楚,能察觉到其他孩子察觉不到的东西。
他回忆起最初见到潋滟堂主,就觉得东方越和她有几分相似,寻常时日,姑姑也会私下给予东方越更多的关照。这种关照并非是对他的偏心,反而更像是一种保护和隐匿。无论是姑姑还是堂主,她们对东方越就好像是对待一颗藏在蚌中的珍珠,她们并不将其取出来,反而更加注重呵护他的蚌壳,让他不会轻易被人发现,就算发现,别人也不会注意到,原来里面是一颗明珠。
小彻从未对他人说过这些想法,但拦不住他后来对某些事有了一些猜测,绕月堂中的孩子比起外面父母双全的孩童,总是过早成熟一些。
近来北疆的商事愈发昌盛,这源于没有战争的侵扰,同时各方知事都安分守己,没有做出什么太出格的大动作,哪怕是那几府姓陈的知事,大抵也因为山高皇帝远,逐渐沉溺在了北疆温柔的山风之中。
皇帝赵沛听说当初是运气好,白捡了个皇位来坐,如今在他的统治之下,西胡和赤奴也已经将近十年再未挑起过边关战争,这皇帝虽然确实没什么本事,但不得不让人再次由衷地感叹一句,这狗皇帝的运气实在是要比他老子好太多。
边关安定,枢密院的大佬就乐得清闲。
陈书意后来生了一位公主,倒是端妃周含芙和德妃沈芝清一人生了一个小皇子,陈寄姿失望至极,投望至北疆的眼神也暗淡了许多。此后的柳元信也无需和右府的人联手阻止太后,他专心推行政改,想要留名青史的野心始终未变。
易安纷扰,皇帝忙着给自己修建陵寝,妃嫔们忙着争奇斗艳,唯独景华宫一片清冷。窦蔻在宫中亲手种了一颗银杏树,春长青,秋渐黄,望着这棵树的时候总是抬头,这让她不至于忘却头顶这片天空之外还有飞鸟可供游走。
赵灿在宫外有了自己的府邸,回宫变成了每月例行事务,窦蔻已经许久没让儿子罚抄过书籍,周含芙和沈芝清能生下儿子,也许她才是整个皇宫之中最开心的人。
她被缚笼中,已无再逃生之法,征明秋夜的那场搏杀,正面是生,背面是死。她的肉身活在冰冷的易安皇城内,灵魂却早已再那晚死去。
她空负一身傲骨与才华,终于还是输给了天意,输给了外人口中她丈夫极好的气运。她将所有的希望投注在赵灿身上,望他像宫中的这颗银杏一般,脚踩在泥坑深处最黑暗的地方,但身子骨一定要挺拔向上,要望一望京师的天,看一看身边的人。
景华宫一旦热闹起来,保管不是什么好事,窦蔻这些年甚至已经教会了宫婢如何打发来宫中告儿子状的人。
他们都说他的儿子越发乖张狂妄,是个十足十的纨绔疯子,窦蔻嘴巴不能说话,不代表她不能看,不能用心去感受。她知道这孩子心中有气,从小便是,莫说在易安,早些在睦州便就是这般。
他身边没有同龄伙伴,除了祁家那个小辈,在宫中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赵沛是不是个好皇帝窦蔻并不愿意去评价,但无论他坐没坐上皇位,他都不是一个好父亲。
窦蔻甚至自责过自己没法爱上赵沛,如果自己能先走出那一步,是不是小灿就可以获得一些来自父亲的垂爱。可一见到那个人,窦蔻就会想十六岁那年的那场花宴,彼时花香袭人,满院春风,她心慕年少的太子,可是命运却将她推向了那人的弟弟。
她在缀满花香的年纪硬生生地被疼痛斩断。
也许她也曾在搏杀之夜对贴上她后背,给了她一个安稳怀抱的男人动过心,可是一瞬的心动,怎能抵过九年漫漫长夜。
如今那人要动工修陵,窦蔻暂时还看不清楚,不知最后和那人生同衾死同穴的皇后合葬之位到底是姓周还是姓沈。
反正一定不会是陈书意那个丫头,毕竟她姓陈,就算她生的是皇子也不行,更何况只是个姑娘。
他们都说赵沛只是运气好,可如果只凭运气,也确实低估了这个男人。当初太子的光辉着实耀眼,以至于大家都忽略了站在他身后的赵沛。顾老还在的时候,赵沛经常耍滑躲懒,但顾知微是什么人物,若他真心不想教一个人功课,莫说是皇家贵胄,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请动他老人家。
太后想要控权,陈书意就是最好的木偶,赵沛并不是傻子,他暗中配合柳相的动作虽然不多,但每一步都走得十分精准。他比不得先帝沉稳,比不得太子仁和,但他至少还没忘记大宗姓赵。
又是一年冬将至,窦蔻收回凝望天空的目光。七日前,陈寄姿选了个家中庶女,想要塞给赵灿,消息传回景华宫的时候,窦蔻就知道,陈太后的心并没有死。
她已经放下情思多年,可这位母亲,却始终沉溺在丧子的悲痛中不肯走出。
她甚至不顾赵灿是她窦蔻的儿子,似乎就算运气永远不会眷顾她,她也要将当年实施在自己的身上的手段,再在她的儿子身上上演一遍。
可惜太后打错了如意算盘,她窦蔻年轻纯善,懵懂无知,当年错入了圈套,可她的儿子,如今半个易安的人都骂他是个疯子,告状之人总说是她宠溺赵灿太深,对他太过纵容儿子。
如今她便要真的纵容她儿子疯一回。
“娘,明日朝堂,太后她老人家可不会出席,我就是想演一出逆子的戏码,少了看戏的人始终觉得没什么意思。”
窦蔻被儿子逗笑,青葱的手指点了点窗外零星的飞雪,而后比划道:“无妨,陈家女子断不会进我儿之门,莫说你不愿意,你爹也不会愿意。
“他耽于玩乐,沉迷作画,可一对上陈太后,也会像动物遇上天敌一般,瞬间警惕。有时候娘忍不住想,这十几年来,陈太后在朝堂之上反而帮了你爹不少忙。
“一个追一个避,如今竟成了势均力敌之态。”
窦蔻之言向来放肆大胆,无论从前在睦州的偏房小院还是现在易安皇城的景华宫,她无声的言论犹如一把无比锐利的尖刀,每一招都直戳要害。
当年入圈套的不只她一人,否则怎么能被人称作是“捉奸在双”呢,赵沛对太后的腻烦和厌恶情绪估计不比自己要少,只是难为他这些年还要与虎谋皮。
青鸾殿里,保养得当的陈寄姿双目微阖半躺在贵妃椅上,宫婢不紧不慢的为她敲腿,殿里上好的熏香悠悠发散出安定的香味。
陈书意披了一件玫红披风,向太后请过安后,也没听见起身的指令,她便迫不及待地自己站起身来。
当初怀孕之后她第一时间就去找景华宫的主子炫耀,太后姨娘那段时间把她捧上了天,可是好不容易盼到孩子顺利降生,居然是个没把的,这让她一下子从天庭坠落现实。太后想要的是一个儿子,可惜她现在只有一个女儿。
珍珠当年半夜遇鬼一事闹得翠明宫人心惶惶,可查了半天什么也没捞到。她知道太后是自己唯一的靠山,如果没了姨娘,她肯定会比景华宫那位还要可怜,那宫里不似冷宫胜似冷宫。她一直想再要一个孩子,但皇帝那之后也再没临幸过她,几张破画,在赵沛眼中倒是比她还美,不过这些话她也只敢自己在肚里腹诽,见了太后姨娘也只能谨言慎行。
今日她一反常态,没了规矩,就是有了新的倚仗。
她冲给太后敲腿的宫婢使了个眼色,腿上没了动作,陈寄姿终于缓缓睁开眼睛。她抬手轻挥,宫殿里所有下人便有条不紊地安静撤出。
她一语未发,眸中精光却看得陈书意心中一寒,她不自觉地拢了拢肩上的披风,而后才开口道:
“姨娘,我爹从北疆来信,信上提及一件有趣至极之事,侄女今日特将家书带来,愿与太后娘娘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