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小皇叔》吴兰因

22、擎野

　　东方潋滟在除夕当天赶回昌城，一回来便先去了绕月堂，这里已经像是她的第二个家，原本想将老爷子也接到此处一同过节，但思虑一阵之后还是放弃了，东方家与绕月堂在为人看来本就只有她一人维系在其中，还是不要将阿爷牵扯进来的好，等明日一大早再和名姨一起回去。

　　除夕之夜，绕月堂中的孩子们都裹得严实，约莫十人围成一桌，脚下放了炭火，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都是北疆当地最常见的家常风味。算上管事和仆役，宅子里拢共坐了十来桌人，整齐又团圆。

　　贺星洲给小彻还有东方越留了个不在风口的位置，又把炭火拨了拨，才让两个小家伙落座。

　　顾知微夹了一颗花生米，呷了一口酒，眯起眼打量了东方越两眼，不过并未有人注意。宅子里姓东方的孩子不是没有，譬如常给他送酒吃的小彻也是这个姓，但唯独东方越这孩子，不怎么说话，可眉眼中却总是不经意就会流露出与某些人十分相似的神情。顾知微咀嚼的动作未停，不曾开言询问过什么。

　　东方潋滟还未落座，桌上除了顾知微之外也没人动筷子，但宅子里的气氛却并不拘束。年纪稍大一些的孩子大多都会主动照顾年纪小点的弟弟妹妹，管事和仆役也都随时在照看。

　　袁小胖追着巧儿打闹，李休拉着打棋谱的杨朔说个没完，关浩成拍着尹时良的肩膀一同走进中宅，两人先向沈鹊名问过好，这才依次落座。

　　关浩成在军中武功不错，到了绕月堂多做一些暗中保护东方潋滟的事，这也是东方老爷子交代过他的事情。他在绕月堂一众孩子们中间，年纪最大，不知谁最先开口叫了一声“大哥”，后来孩子们也就跟着都叫了起来。

　　二哥则是卫和，这人酷爱打铁，前些日子从小贩子手中得了一批新料，研究了月余后，锻造出了一把浑身银白的长刀。这刀轻巧，锋利无比，竖刃之时，可径直斩断风中飘零落叶。他原想送给季献，但鹊名姑姑说过年过节的日子不适宜送刀赠枪，于是那把刀后来就挂在了旧府的大堂墙壁上。

　　这次荻城之行，东方潋滟又带回来一位无父无母之人。绕月堂因规模有限，连昌城里面的孤儿都不能完全救济，当初救下小彻就是例外，如今又多了一份例外。东方潋滟带回来的人名叫邓兴，只比卫和小几个月，但是能说会道。

　　据他自己说，是因为小时候家里父亲也是做生意的缘故，所以从小耳濡目染，有一副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东方潋滟遇上邓兴的时候，是自己的钱袋被他偷了，后又被关浩成给追了回来，一番交涉之后，东方潋滟见这人伶牙俐齿，以后在商事上也许大有作为，便不计前嫌把人带回了绕月堂。

　　不过关浩成和尹时良心下都有些小别扭，认为堂主不应该如此大度，轻易就与人为善，所以回来之后也没和邓兴说过一句话。

　　自从顾知微来了绕月堂，东方潋滟便戴起来面纱，此刻也未曾摘下。她带着邓兴走进中宅，孩子们逐渐安静，袁小胖也乖乖回了座位，孩子们都望着这位新来的哥哥十分好奇，在东方潋滟介绍完毕之后，他们迅速地就接受了邓兴，因为绕月堂本身就是一个常会有新人来的地方，而至于为什么会来这里，哪怕是年纪最小的孩子也多少是能明白一些的。毕竟若是家中父母健全，能在这艰苦的世道中活下去，谁会甘心流浪在外，独自讨生活呢。

　　东方潋滟身为堂主，落座主桌正位。她端起一杯酒，从左至右反手将酒水倒在了地上，如此反复了三次，那一刻堂中所有孩子都默契地没有一个人说话。

　　这三杯酒敬的是东方家故去的先贤和孩子们逝去的双亲。

　　东方潋滟重新斟满一杯酒端在手上，她的语气并不沉重：

　　“绕月堂设立之初，为的就是能够拯救因战乱而流离失所的孩童。如今看到各位都平安长大，我很欣慰。”

　　她的余光一眼就扫中小彻身边的东方越，像是心灵受到抚慰，嘴角便不自觉勾上笑容又道：

　　“潋滟无才，不能教诸位什么高深的学问，幸得天上仙灵庇佑，让各位遇上了顾先生。”

　　东方潋滟并未在绕月堂中公开过顾知微的真实身份，这也是顾知微的意愿，她知道孩子们和着老头相处起来不像是老师与学生，更像是老头和孙辈，不过这并不妨碍东方潋滟真心感激顾知微能够甘愿留在她这简陋的堂中做一个无名夫子。

　　她转身又看向身边的沈鹊名，接着道：“这些年，堂中孩子能顺利长大，自然也少不了名姨的支持，潋滟无能，多亏了您的帮扶与照顾。”

　　今夜虽是在外设宴，但没有落雪，黑夜中有一轮弯月如钩，院中烛火通明，沈鹊名如慈母一般望向东方潋滟的侧颜，她心道这孩子的眉眼越发与她母亲相似。

　　东方潋滟一一酬谢过众人，连管事和仆役也没落下，她轻掀面纱，仰头将手中酒一饮而尽，垂眸时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东方越两眼。她说了很多漂亮话，那些都不是假话，也并非虚情假意，但最纯粹的真心她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开口。

　　所以她始终对这满院的孩子们怀抱着一丝愧疚，于是每年都会想方设法地要对他们加倍的好。席间，东方潋滟和往年一样，为每一个孩子准备了压岁钱。

　　并不多，只几块铜板，多了她也拿不出来，刚好够买两串冰糖葫芦而已，只是她每年都会准备这样一份小心意。装钱的袋子上会绣上新春的生肖图，颜色各异，孩子们最喜欢发压岁钱的环节。这时候东方潋滟会拍拍孩子们的背或是抚摸他们的头，对他们说上一些祝福的话。她学着娘亲抚慰儿时的自己一样，将温暖赠予其他孩子。

　　小彻今年是头一回领压岁钱，颇为新奇。东方潋滟摸了摸他的脑袋，温柔道：“听顾先生说，阿彻贯爱读书，将来也可做个小夫子，冬月天寒，要记得多穿衣，晚上莫要踢被子，来年还要再长高些。”

　　他确实喜欢看书，但绝对比不上七哥，听闻堂主夸奖的话，他不自觉羞红了脸，潋滟柔声的关怀像极了亲娘，小彻摸了摸后颈，触到那条长命锁，心下犹如注入一股暖泉。

　　小彻的身后跟着东方越，东方潋滟克制住想要将孩子拢进怀抱的冲动，像祝福其他孩子一般，也摸了摸他的小脑袋，道：“小越明年依旧要健康长大，知道吗？”

　　不知为什么，小彻总觉得堂主普通的祝福中似乎染上了一丝悲悯的味道，他转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贺星洲，他知道七哥最受顾老头喜欢，也是他认识的人里面最聪明的一个，他想要知道七哥是不是和他一样的看法。

　　贺星洲对他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只是二人心底都不自觉地想到了当初那位游方大夫的话，想到了八.九之数。

　　拿了压岁钱的孩子吵着要和沈鹊名陪他们放烟花，堂中热闹非凡，顾知微单腿翘在座椅上，眯起眼似醉非醉，像是要从东方潋滟的面纱下看出些不寻常的东西来。

　　小彻拉过东方越向堂主拜年道谢，宅中有一朵烟花急速升空，砰然炸裂。怀中一动，一只雪白的影子从小彻衣服里跳了出来。

　　“什么东西！”尹时良离得最近，当场就跳上大哥关浩成的背。卫和端着没发完的压岁钱，只见他腾出一只手，弯腰一把就提住那白色小东西的后颈，给它逮了起来。

　　东方潋滟也好奇，转头一看，却是一只小狗。

　　“这是我们在临山下捡回来的小狗，堂主和鹊名姑姑不是经常教我们要有慈悲之心么，我见它可怜，也无父母，像是快要冻死的模样，所以就把它带了回来。”小彻脑子转的快，几下就把事情说清楚，“七哥给它取名叫小野。”

　　东方潋滟从卫和手中接过那只小狗，估计是被刚才的烟火声吓得不轻，身体有些发抖，不过眼神却并无太多惧怕之意。她并不反对孩子们养这些小东西，毕竟这院子里有马还有鸟，她正打算说些让孩子们平时多注意的话，从大哥背上滑下来的尹时良却皱起眉头。

　　“小阿彻，你这好像不是条小狗。”

　　“嗯？”小彻不明白，这条小狗他带回来多日，宅中小伙伴也都很喜欢，不过还没有人质疑过它的身份，此时就连东方潋滟也有些疑惑不解。

　　尹时良见众人都望着他，原本很肯定的他现在也有些拿不定主意，他从东方潋滟手中接过那小家伙，翻了翻它的皮毛和牙齿，就着烛火对小彻和东方潋滟道：“此物两耳□□，眼神坚毅。尾巴粗壮，末端上翘。一身皮毛看似雪白，但实则银光透亮。不信你们凑近火光看，这小家伙的毛发实际并无颜色。”

　　东方潋滟听到此处又端详了一下尹时良怀里的小东西，心中已有了一定计较。尹时良活泼好动，定性甚至还不如小彻，但对动物的了解却是在场谁也比不过的，不然也不会专挑他来堂中养马。

　　在场的人还未说什么，尹时良像是害怕大家伙不信他似的，又急忙对东方潋滟道：

　　“堂主，就算是我看走了眼，但这小东西也绝不会是一条狗，如果我猜的没错，这大概是一条狼，而且还是一头雪原狼。。”

　　“狼？”小彻反问出声，连贺星洲也忍不住露出诧异之色。周围一些孩子听到狼的字眼，连烟花都不玩了，纷纷把脑袋凑了过来。

　　“姑姑，这真是狼？”巧儿拉着沈鹊名的手问。

　　沈鹊名自是知道那日几个孩子出去玩，捡回来一条小野狗，院子能养，也就让他们留下来，但此刻她也没想到，这竟然是一条狼。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答案，这里顾知微年纪最大，可他非是北疆人，别说雪原狼，就连普通的狼他估计也没见过。沈鹊名虽是长辈，但也没有亲眼见过这种几乎已经绝迹的雪原狼。反倒是东方潋滟整理了一番思绪，将那只小东西抱还给小彻后道：

　　“北疆雪原狼已绝迹多年，我小时候也曾让我爹还有军哥儿们陪我去塔拉达的山上寻过，但除了几个模糊的脚印，什么也没找见过。所有人都告诉我说，这东西根本不存在，唯独我娘坚信我的话，她也相信这世上定有雪原狼的存在。”

　　阿娘贯是不会骗我的。东方潋滟在心底补充了这么一句，又对众人道：

　　“传说雪原狼比普通狼身形都要大许多，成年的雪原狼站起来可比一位身长八尺的男儿，如果训练的当，甚至能安排它上战场。且这种狼十分通人性，懂得知恩图报，是吉祥的象征。不过这百十年间，已经没有人见过雪原狼真正的样子了。

　　“如今我绕月堂能迎来这么一个小家伙也算是喜事一桩，不过既是小阿彻捡回来的，那你便是它的主人，今后要好好照顾它，知道吗？”

　　“嗯，我会的！”小彻抱着小狼崽心下更生欢喜，贺星洲听完东方潋滟的话，也对小彻道：

　　“这小家伙竟是这般厉害，怪我们都看走了眼，想来‘小野’这个名字不太适合，还是换个更衬它的好。”

　　顾知微不知何时也来到这边，自从他被孩子们拉着搓了一顿澡换了一身新袍子之后和院中孩子们的关系就更近了一步，只是他老是觉得身上痒痒，好像不习惯洗澡似的。

　　他将小狼崽的事从头看到尾，这会抖抖肩膀，也忍不住出声，替那只几十年没人见过踪迹的狼取了个新名字，他说：“不如就叫擎野吧。”

　　贺星洲心种暗道，“擎天架海，这名字好生霸气。”

　　东方潋滟显然也想到什么，凝眉看向顾知微，顾老头这时候却伸了个懒腰道：“正好家里多了条看门狗，不愁扒手来偷咱们的晾肉。”

　　威震八方的雪原狼刚得了一个霸气万分的名字，转头就被这老头贬成了一只看门狗，众人皆被逗乐，小家伙在阿彻的怀中呜咽一声，如埋怨顾知微一般，阿彻伸手抚摸它的皮毛，倒觉得这小东西用来暖手十分方便。

　　顾知微转身，懒散随意地打了个哈欠，但谁都没看见他嬉笑之后骤然沉下来的面庞。

　　易安有书载，狼出雪原，必有祸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