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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方向 ...


  •   做好计划,东方潋滟让尹时良从马厩中挑选了几匹好马,带上关浩成和一小队人,在孩子们的目送下去了荻城。

      骏马上的东方潋滟一袭紧身月色骑装,足下蹬了一双乌黑镶银边的靴子,干练又飒爽。她的身后跟着尹时良,关浩成以及十几个做商人打扮的男人,他们年纪都不大,皆是与东方军队和绕月堂有牵连的人物。

      此次出行荻城,东方潋滟除了和沈鹊名商量,出发前必然也和东方乾通过气。东方乾对荻城的军事消息自然要早于孙女,了解的情况也更加全面。

      陈剑豪刚来北疆不过半年,地皮子还没踩热乎,于是他一来就先给荻城的军哥儿们,上至统帅下至小兵,每人颁发了一定补给,这一颗大甜枣给下去,荻城的兵纵使心中有牵绊别扭万般不悦,此时也都转了性。

      北疆的兵苦西胡与赤奴太久,苦天下圣主轻视太久,阳城,厉城,荣城的兵一开始对于陈太后的人接手他们一事也非常排斥,但他们毕竟不是一个人,他们家中还有妻儿老小需要靠他们养活,没有人会对更好的日子说“不”,甚至东方一家连一声阻止的话也未曾有过。于是他们妥协了,妥协的理所当然。

      不仅仅是荻城,北疆其他府城的军哥儿们也都对这一切心知肚明,军中有些人甚至巴不得自己的顶头上司赶紧换成姓陈的才好,那样至少能看到一点好日子的盼头,就算是个火坑,他们也跳得心甘情愿。

      陈剑豪对荻城的兵越好,军队对他的排斥就越小,小到陈剑豪希望军队能在望河对面修建一个操练场,军哥儿们也二话不说,骑马就奔望河驻扎去了。陈剑豪就差没明说这是用来观察昌城一举一动的了,而荻城的兵也并非不明白这个道理,但上面谁能给他们好处,他们就听谁的,这是再自然不过的选择。

      北疆的兵虽驻扎于不同府城,但彼此之间不分你我,且大部分人对自身的归属仍然带着浓郁的“东方”印记,于是军队十分自然地将在昌城对岸修建操练场一事的敏感程度降到了最低点。

      东方老爷子熟悉各方军队秉性,只是他要考虑的远不只是北疆军队有了外戚势力的介入会带来哪些后果,他最需要重视的仍然是西方和北端两头虎视眈眈的豺狼。

      于是在荻城军队驻扎望河不久后,东方乾和陈剑豪有了一番明面上极其良好的书信往来后,他让季献做安排,遣了一支三百人的小队过了望河,以支援建设操练场的名义和荻城军马同吃同住。

      本就是一起上过战场的兄弟,军队之间的接纳程度相当高,东方乾和季献都相信,兵与兵之间,这些能真心托付后背的对象,绝不会轻易起冲突,这于昌城和东方家是天然优势。但反过来,对于陈剑豪,无论此时他想做什么,都必须要掂量一下对面昌城的轻重。

      东方潋滟出发的前五天,这一支三百人的小队就顺着已经结了冰的望河,驻扎到了渠山脚下。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绕月堂中的孩子们本就调皮,眼下临近除夕,就更不受顾知微的控制,何况顾知微也还没找到真正能够管教他们的方法,于是便由得他们在宅子里胡闹。想读书的自己读,有问题随时找他就好。

      这一天东方潋滟前脚刚走,顾知微就被袁竹和李休几个孩子架着往房间里去。他四脚朝天,像一盘菜似的被倒进了房间里早已备好的浴桶中。

      原来是孩子们见不惯顾老头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受不了这老头身上发馊的味道,于是在袁小胖的撺掇下,他们决定要给顾老头好好洗个澡。

      沈鹊名受孩子们委托,亲自缝补了一件大衣,顾老头洗完澡出来就可以直接穿。

      东方越跟在小彻的身后,虽没有上去跟着抬人,但眼眸里同样闪动着顽皮的色彩。

      屋子里像下饺子一般热闹。

      “得让巧儿她们再多烧点水才是。”

      “不急,你先给老头搓搓手膀子,你看都黑成什么样了。”

      “顾老头,你这是多久没洗澡了,保管我们给您洗完,你出来一准要瘦个两斤!”

      “我说你们这些兔崽子,老虎不发威,还真当我是病猫啊!欸,袁小胖,你轻点,顾某一把年纪,经不起这样搓!”

      “噫,老头,你这衣服都酸了!”

      贺星洲听见屋里水声一片,也没心思看书。望河早结了冰,听说可直接在上面跑马,牢固的很,他便提议要带小彻出去玩。

      沈鹊名嘱咐了许多遍万事小心为上的话,最终放下手中针线,又亲自给小彻和东方越添了一件衣服,才把人送出去,临走时,也没忘记让他们天黑之前赶回来。

      虽说望河结冰可以跑马,但三人中除了贺星洲年纪稍长会骑马外,其余两个小家伙这会翻身上去都困难,所以三人找来经常到绕月堂跑动的小陈哥,让他和另外几个军哥儿,带着三人
      一起出城。

      这位小陈哥,名叫陈启,之前给袁小胖送活鱼的就是他。他娘陈阿婆是当初给东方潋滟接生的产婆,他虽身在军中,但和他娘初来昌城不久,并非本地人氏,况且他和他娘都没什么文化,也不认识什么达官显贵,所以直到现在娘俩二人都不知道绕月堂中的东方潋滟便是当初怀孕那个女子,而东方越则是那个难产生下的孩子。

      陈启私下常来绕月堂,多做一些跑腿传话的小事,加上他年纪不大,和堂中的孩子们关系都十分亲近。原本这一次他也想跟着那三百人的队伍去往荻城,但因为母亲突然生病,于是放弃了前往荻城的机会。

      他从荣城来到昌城本就是为了求一条活路,尽管昌城能活得下去,但为了照顾好他娘,已经错失投靠荣城军队的他,眼下将荻城变成了自己内心深处更远的向往。

      “沈娘子吩咐过,不能带你们出来太远,咱们出了城就沿着望河往西跑上一圈,在临山下玩一会就回去,如何?”

      陈启怀中带着小彻,但问话对象却是贺星洲,显然他也知道这一趟出来,这两个小家伙都听他们哥哥的。

      贺星洲没让人带,独乘一骑,陈启和另一位军哥儿分别带着小彻和东方越,两匹马一左一右默契地将他护在中间。

      这些日子待在绕月堂读书习文,先是遇上了一群毫无血缘关系却能与他以家人相称的兄弟姊妹,宅中不仅有东方潋滟这般坚如磐石的主人,也有沈鹊名这般温柔体贴到极点的长辈,当他以为这些就是全部的时候,老天竟又为他们这群无根之萍送来了天下第一名师。

      这让他清冷许久的心逐渐起了温度,今日看到小家伙们吵闹着要给顾老头洗澡的时候,他发自心底觉得温暖,这让贺星洲难得的起了想要策马的心思。北疆男儿,原就是在草原上逐风的猎人。

      “放心,我不会让他们出事,天黑之前我们就回家。”贺星洲以小彻和小越哥哥的身份回应陈启。

      “小陈哥,翻过临山,前面就是西胡了吗?”

      小彻当初因为坠河,留下寒疾,虽经过精心调养,但始终伤了元气,这马跑起来固然畅快,但风钻进领子,还是异常刺骨寒冷。不过此刻七哥和大家都在兴头上,他便也刻意压下身体的不适,只偏头问出了自己想问的话。

      陈启虽刚入伍不久,但一直都是北疆人,对西胡和赤奴的恨植根于每一个北疆人心中,他顺嘴回答:“没错,过了临山便是西胡。若咱们从北边的城门出发,一直向北边行军,那就会经过赤奴的部落。

      “临山虽然是山,但比起库达拉山脉或是塔达山,那简直就是……就是……”

      陈启原想说临山对于北疆山脉来说十分矮小,其高度可以不值一提,但他肚子里没什么墨水,“就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小彻眼珠一转,接过话头,道:

      “就是小巫见大巫。”

      “对,没错!”陈启一边回答,一边牵住缰绳,放缓了马匹的奔跑速度。从他们这个角度看,左手不远就是结冰的望河,它在阳光下闪烁发光,像一条巨大的银色蟒蛇蜿蜒蛰伏在大地之上,而正前方不远就是临山。

      小彻被陈启抱下马,他迎着风不由自主地奔跑了起来,待他转身回望,此时的昌城只能远远看出高耸的城墙轮廓。

      而东南角的轮廓之下,有家和家人的存在。

      天空不知何时变得灰暗低沉,洁白轻巧的雪,片片飞落,他忍不住伸手去接,直到看见那一片雪花在掌心融化成一小摊水渍。

      他为这种小事开心不已,一抬头便对上了七哥和小越的笑脸。

      他握了一下拳,忍不住在雪地里再次跑了起来,身后有贺星洲和小越,小陈哥坐在马上对他们高喊:“别跑太远!”

      雪花越发密集,像是迫不及待地要给纷乱的红尘披上一件干净衣裳。小彻驻足停下,既像是在等哥哥和弟弟,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他的人生太过短暂,但自从坠河入昌城以来,他就好像重新活过了一遍。昌城里不仅有活菩萨还有许多兄弟姐妹。宅里面的饭菜是他从前没见过的好,馒头新鲜,米饭清香。而至于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他竟已经快要忘却,巴不得这辈子再不要记起那些可怖又黑暗的事情。他十分享受现在的生活,虽然清苦,但不用露宿街头,每日三餐皆饱,还有学堂可以上,顾夫子虽然不爱干净,但还算一个有些可爱的老头。

      小彻眯起眼看向临山,像是在思考将来要用什么才能报答堂主。

      通红的鼻尖和红润的嘴唇呼出洁白的雾气,不知过了多久,他似乎听见山脚下有小兽在呜咽。

      “七哥,你听见了吗?是有什么东西在哭吗?”

      贺星洲刚好拉着东方越在小彻身边停下,他带着小越没跑太急,呼吸也十分平稳,他道:“好像是从那边传来的,咱们去看看?”

      “好。”

      三人来到声音的源头,拨开几丛杂草枯枝,半人高的石块底下,竟然蜷缩着一只小狗崽。它浑身毛皮雪白,但也许是因为在野外的缘故,并不干净,沾染了许多污泥。它黑色的鼻头湿润,双目紧闭,呼吸快速频率颇高,能看见小肚皮不断起伏。

      三人都没伸手去摸,他们怕这狗崽子的父母就在不远,如果贸然触摸,让狗崽子染上了他们的气味,那它的父母可能就会将它抛弃。

      只是三人在一旁寻了半天也没见到这周围有大狗出没的痕迹,也许正是因为这小崽子的父母早就不知所踪,所以它才浑身脏兮兮的被遗弃在此。

      三人之中贺星洲还在观察周围,东方越一贯沉溺在自己的世界中不愿说话,只有小彻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只小崽子看,他看着这条被遗弃的小狗,就好像是看到了当初跌跌撞撞出城的自己。

      同是孤苦之人,有时候人和动物没什么差别。

      待他们终于确认这崽子也同他们一样无父无母之后,小彻先是搓了搓冰冻的手掌,又不断朝手心呵气,等指尖终于没有那么凉了之后,他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那条小狗抱进了怀中。

      “咱们给它取个名字吧。”他低头抚摸着小狗的头道。

      “既是野外捡到的,就叫小野好了。”贺星洲见小彻满目柔情,随口诹了名字。

      东方越拉住小彻的衣摆摇了两下,似乎是在表示同意。

      贺星洲揽过小彻的肩膀,他低头,怀里揣着一条鲜活的小生命,一旁是拉着他衣服的东方越。三人在雪中并肩前行。身后是敌,身前是家,此时的北疆无比祥和,远处小陈哥正向他们招手,而现在他们正要往家的方向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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