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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初雪 是两个 ...


  •   是两个女人,赵灿只能听出其中一个是太后。

      “这是一月以前的消息了?”陈寄姿坐在亭中问话。

      对面应该是个宫婢,她跪在冰凉地板上回答:“北疆距离易安路途遥远,除军事险情外一般信件不会加急处理,否则容易露出马脚。虽是一月之前的消息,但现在估计也不会有太大变化。”

      “他去那里干什么?”陈太后问话。

      “依属下愚见,或许他本就有心前往北疆,只是中间路途坎坷,他本身已年过七旬,所以耽误了不少时间。”

      这人是谁,与太后是什么关系,竟然自称属下?看来并非一般宫婢。赵灿心下虽疑惑,但并未太过在意。祁非同更是一头雾水,太后难不成也半夜出来寻乐子?

      祁非同心下疑窦众生,但也没立刻询问赵灿,他学着赵灿的模样屏气凝神继续听远处那两人的对话。

      “你的意思是他之后也会一直留在北疆?”陈太后继续发问,语气平静却有不怒自威之感。

      “他已在北疆停留月余,貌似是想与东方一家牵线做网。”

      赵灿已经渐渐从二人对话中琢磨出一点东西,这两人说的不正是辞官之后浪迹天涯的顾知微吗,他竟凭一己之力去到了北疆?这老头果然有非同常人的意志。太后虽然跋扈,但显然她对顾知微是相当满意的,毕竟她将亲生儿子交给他,顾知微没有辜负她的期望。

      可是太子叔叔离去后,顾知微便一蹶不振,太后眼下费尽心机去还要去找顾老头是为何?赵灿暂且只能用陈书意白日口中的那个“小皇子”来做解释。

      虽然他这位皇子弟弟眼下还是摸不着边际的事,但陈书意那个女人若非没有一点把握,也断然不敢将事情说的如此绝对。所以太后这些年终究还是没有放下啊……

      不过这种临门一脚的事,确实无论是放在谁身上谁也受不了啊,只差一步,她这些年所受不公,便可以一口气吐尽,那时太子叔叔坐镇明堂,天下大和,后宫之中,朝局之上,她陈寄姿都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赵灿突然明白祁非同今夜担忧之事背后真正的原因。

      陈太后不甘心,放不下,只要权柄没有真正落在她手中,恐怕到死那天她也会咽不下那口气,所以她先是安排自家人前去势单力薄的北疆,以控国门,那里是大宗最危险的地方,但也是收获回报最快的地方。战事与北疆百姓而言是生灵涂炭的地狱所在,但对于易安皇城宫廷中最尊贵的女人来讲,不过是她为后世子孙谋划福利之地。

      她控制住北疆,再将陈书意嫁给赵沛,只待来日这个女人能为赵沛,或者说太后,诞下一个姓赵的孙儿便万事大吉。他那个糊涂爹反正还年轻,一个陈书意不行,还有陈笔意、陈字意在等着他,太后有的是时间等,只要她能掌控一位皇孙,再将顾知微请回朝堂,到那时,她就不怕自己不能圆了太子叔叔未竟之大业。

      亭中太后和那个女人似乎还在就好不容易从荻城陈剑豪处获悉顾知微游走到北疆的消息,赵灿却已经没有再仔细听,心下又开始思考起之前一直困惑着他的那个问题。

      既然太后想要用北疆来为将来的皇孙谋福,她也有耐心能够等到陈书意为她生下一个小皇孙,现在她手中已有四城,剩下的州府完全可以徐徐图之。

      赵灿忍不住将自己代入陈寄姿的视角,他想若自己是太后,眼下第一步该是稳固已经掌握在手中的全部州府,毕竟北疆儿郎个个都是有血性,敢于直面胡刀的狠人,这些人哪能那么轻而易举地就被远道而来的易安军政收买,此间定要来回拉扯数年。而北疆战局千变万化,谁也说不准,这种拉扯如果不能一开始就被安抚好,那到后面,败下阵来的一定会是水土不服的陈家人。

      东方家虽然还坚守在最前线,但他们已经没了可以交付后背之人,只要稳住手中筹码,等时机成熟,那时候再一口气吃掉他们的全部兵马也为时不晚。

      眼下时局怎么看都对太后有利,她大可以放下心来坐收渔翁之利,所以这个女人到底再慌些什么呢?

      “她们走了,咱们也走吧,我腿都僵了。”祁非同小声嘟囔了一句,特虽然是和赵灿一起偷听,但他完全不知道对方讲的那些话有什么意思,大概只知道有个人去了北疆,太后她们好不容易找到了那人的蛛丝马迹。

      赵灿回神,掩下眉间微皱的思索。一路上祁非同问个不休,但若真要讲清楚其中门道,赵灿还得被祁非同拉着再在寒夜里站上半宿不可,所以他干脆什么也没说,只偷偷带人回了景华宫歇下。

      第二日天不亮,祁非同就起了个大早,跑到禁军当值处,去找管事销牌子,等他蹑手蹑脚地推门进去,才发现许多昨夜该走之人原来并未离开,房间里的汉子东倒西歪,奇形怪状地叠在一起,宿醉后弥留下来的酒气差点没将开门的祁非同直接熏倒。

      他捏住鼻子后退几步,用另一只手在面前扇了扇风,这味道实在难以接受。

      祁非同趁没人醒来,摸了管事的本子看了一眼,果然,都不用他亲自动手,这记事本压根就是空白一片。

      当初先帝还在之时,祁非同就想在宫中混个禁军来当,他见过先帝一袭玄青铁甲从朝圣门中被众军一路拥护回宫的模样,那日东风正盛,每个人都气派威武,这些人从北疆战场上下来,此后便和宫中那些只知道吃干饭的禁军有了天壤之别。

      祁非同羡慕、向往那些禁军,他们带来了北疆之风,吹散了盘旋在易安空中的一些腐气。

      然而现在离先帝去世,新帝登基不过六年,宫中禁军只他们这一处就已经如同一滩烂泥一般,更何况这皇城之中还养着整整五万禁军。

      一处腐,处处腐,易安的天就如同这冬日的薄暮,暗下去,再想要亮起来可就难了。

      祁非同叹出一口气,替弟兄们关上大门,独自往当值处走去。

      陵城一事,赵灿虽叫他放心,可他还是免不住会焦虑。年关将近,听说这会是北疆最寒冷的时节。大爷年事已高,枢密院需要他坐镇,无论是伯父还是父亲,都要操持家中大小事务,堂兄现在已有家室,还有一个半大小子。只有我,眼下孤身一人,无牵无挂,如果大爷也不能解决此事,那我,要不要向家中长辈们请命,前往北疆呢?

      东方晨光渐起,祁非同挺拔如柱,独身站立在易安宏伟如兽的宫殿下,他的身影浓缩成一个黑点,独面风雪,下雪了,这是易安今年的第一场雪。

      于北疆,这种风雪却如同吃饭穿衣一般寻常。

      顾知微终于还是被东方潋滟和沈鹊名留下,毕竟这位先生的心已经不在易安,但他身上的才华天下又再无他人可及,将他留下,是绕月堂里那些孩子们的福气。

      沈鹊名在中宅孩子们的集体卧房旁边,专门开辟出一间最大的房屋,用来坐书堂,期间又从书局和东方潋滟家中搬来不少珍贵书籍,供孩子们阅读,至于顾知微要如何上课,那是老头自己的事。

      东方潋滟在事情办妥后找来傍青山,将顾知微一事在信中简单交待过一遍后,送往了阿爷府邸。回信并未反对她的做法,东方乾现下一切都为唯一的孙女本人着想,他只顾着帮她掌控大方向和判断危险,其他事情,只管让东方潋滟自己决定就好。

      窗外鹅毛大雪悄无声息地滑落,书堂里升了炭火,十分暖和。东方越挨着小彻盘腿坐下,共看一书,贺星洲坐在书堂最后一排,正往书上做着批注,小胖和几个调皮的小孩偷偷拉扯了几下巧儿的辫子,故意惹她生气。

      堂中杨朔喜欢下棋,拿了张废纸垫在书本上,装模作样地看书,实则是拉着比他小上三个月的李休正在下棋,但李休是个话痨,常下到一半就忍不住拉着周围人一起聊天。

      学堂里小孩们年龄参差不齐,各干各的事情,顾知微并不出声阻止,端了他那只有些年头的葫芦看一眼窗外的大雪就闷一口壶中清酒。

      这酒是小彻怕老头喝了一丈雪直接醉倒在台上,所以偷偷给他换上的,老头后来知道了也没说什么,由着小彻每日给他装酒。

      这小孩眉目清澈,模样乖巧,沈鹊名怕极了他畏寒,给孩子裹得如同端午的小粽子一般,但尽管如此还是挡不住顾知微喜欢这个孩子。他不怎么爱问问题,但一问便是书中关键,这总是能让顾知微眼前一亮。

      他身后那孩子,虽姓东方,但跟东方家本身好像没什么关系,倒是跟小彻看起来更像是孪生兄弟一般,整日形影不离。

      至于贺星洲,这是顾知微这几年难得一见的聪明人,是个可造之才,只是这孩子不知以前经历过什么,对旁人似乎都不如与小彻和东方越那般亲近,性子又过于清冷。

      倒是和老夫年轻时那会有几分相似,只是,呵,还是不要学我到处树敌的好啊……

      顾知微看似赏雪,实则在心里把这些孩子们挨个思考了一遍,短短几日下来,他就已经摸清堂中大部分孩子的性情,对如何教导他们心下已经有了良策。

      临近午时,快要下学,顾知微终于转过头来,他清了清嗓子对众人道:

      “今日课程结束。”

      他话音未落,堂中孩子们尽皆欢呼:“吃饭喽,小胖,快冲!”

      小彻回身望了小胖一眼,又偷瞄了一眼台上吹胡子瞪眼的顾老头,想笑又没敢笑出声。

      顾知微是太傅一事堂中只有堂主和姑姑,还有他、小越和七哥知道,其他人那日都见过顾知微如何偷吃,如何躺在自家堂中的地上撒泼打滚,只当他是个野夫子,哪里知道这老头背后的厉害,顾老头当然也就管不住他们。每次能够让堂中所有孩子整整齐齐地坐在书堂中就是难事一桩,就更别提让他们识字读书了。

      小彻想学《维国简章》,这倒让顾知微小小的惊诧了一把,最后碍于小彻的年纪,又知他识过不少字,顾知微遵循循序渐进之法,让他先从最简单的启蒙读物开始。至于贺星洲,已经不用再读《维国简章》,眼下再读也读不出什么名堂,可上手一本难度高些的书籍,等此书学透学扎实了,再回过头来看《维国简章》,恐怕能看出里面不少问题。

      那本书本就是他年轻时候写的,心高气傲,所见所识远不如现在通透,但就算再有问题,那也是至今还在易安世家贵族孩童中流传的学识读本。如果贺星洲真能凭借自己能从中找出问题,那他顾知微也许真能在人生的最后阶段,再收一位关门弟子。

      他从台上站起身,堂中的孩子不知老夫子要做什么,顿时安静下来。顾知微走下台去,一一点名:

      “小彻看完此书,可私下写点感悟见解,若有不懂的大可去找你七哥或是,我也行。至于这个小东西,你嘛,若是能写也可以动动笔,老头子我还是很好说话的。”

      他说完小彻和东方越,又往前迈了几步,道:

      “以后杨朔你小子若是愿意下棋,可来我房中,你何时能下的过我,何时就可以不用来学堂上学。”杨朔贯是个不爱说话的性子,但一听到下棋赢了就不用来下棋也立马来了兴致,似乎连午膳都等不及,现在就想和顾老头杀一盘。

      “谁要去你房中,臭死了,顾夫子你都不洗澡,羞羞羞!”

      “就是就是,鹊名姑姑说过,冬日也是需要洗澡的,顾夫子不爱干净,五哥你可千万别去!”

      堂中小孩七嘴八舌的吵起来,小彻终于忍不住乐出声,连东方越眼中也闪烁着好看的星光。

      顾知微咳嗽两声,示意小家伙们安静,但堂中仍然吵个不停,他只好指着仍在说话的李休道:

      “老六话最多,不如罚抄几本书,手动起来,嘴巴可就动不起来了。”

      罚抄书是顾知微的拿手好戏,从前学生最是怕他这点,谁知李休反驳道:“我还可以一边抄一遍念嘛,顾老头,不耽搁我说话的!”

      堂下孩童笑作一团,顾知微差点快要绷不住,只好对唯一没有笑出声的贺星洲道:“辰七下来将书中批注与我讲解一番。”

      贺星洲端坐堂下,点头恭敬道:“是。”

      袁竹迫不及待地举起手问:“顾老头,那我呢?”

      顾知微大手一挥,他这辈子还没遇见过这般难缠的学生们,只好道:“你去给夫子端条鱼来罢!”

      学堂中的孩子们爆发出哄笑,其中热闹像是要把屋顶掀翻一般。窗外的雪不停下坠,东方潋滟站在旧府中也能听到中宅传来的笑声,她勾起近来新做的面纱挂在脸上,掩住了那副与东方越颇为相似的面容,对沈鹊名说:

      “名姨,淮东商事愈渐稳固,以后只需在固定时节去个一两趟就好了。至于荻城,我实在不放心,他们离我们实在太近了。爷爷没有事先和我说明此事,如果不是小彻,我恐怕还没那么早知道,听闻那边有一些新的商事,我眼下有空正好可以过去看看。

      “若荻城安稳,我便专心探寻其中商事,如果能为我堂中所用,我们也不愁赚钱的门路太多不是。

      “但如果这其中有什么蹊跷,我们也能早些谋划,多做点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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