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收城
“若再 ...
-
“若再任你这般放纵,总有一天会给我惹出事来,这月就罚你不准出宫。”窦蔻在陈书意一行人走后同赵灿比划起动作来,她手指纤长柔软,在空中翻飞几下,赵灿便看懂娘亲想要表达的意思。
再过不久,赵灿就该比窦蔻还要高出一截,可无论他长到什么模样,也只会在娘亲面前撒娇:
“前日刚抄完《维国简章》,我好不容易得来空闲,您再这般拘着儿子,恐怕身上就要长蘑菇了。”
“你还说,故意抄错夫子的书不说,中间却还漏了整整一个章节。”窦蔻食指伸出,停留在一个一字模样上。
赵灿望天,拔了根枯草在手中摆弄:“顾老头的想法虽是高明,但我看未必样样都有可取之处,他生于贵族,长于贵族,他见过的我都见过,可我见过的,他却未必见过!”
窦蔻正要反驳,赵灿将那根绕在手指上的枯草放开又道:“我与宫外的游侠结伴,他们是这易安城中最被人看不起的一类存在,可是娘,他比你我活得都要自在。
“当初老头执意离开,您私下请他教我,他无意,我却也是不肯的,他那人看似是这朝中的中流砥柱,可实际上脆弱的很,这不是他一人的问题,而是易安朝局中很多人都有的问题。太子叔叔英年早逝,他一生心血付诸东流,从此一蹶不振。
“可易安又不止太子叔叔一位可造之才,天下也并非只易安一隅。顾老头虽是世家最耀眼的一颗星,但也因为他的一片赤心,反倒与所有人都有大大小小的矛盾,所以他同样也只是易安中最脆弱的一位老者罢了。
“娘亲叫孩儿抄书,我并非不知其中深意,也并不是不懂娘亲为何有如此作为,只是娘,孩儿确实并无其他想法,就如同您也许并不想要那枚凤章一样……”
赵灿分明还有话要说,窦蔻听闻“凤章”二字却已是胆战心惊,此处不是他们身在睦州府邸的那一方小庭院,可以供她母子二字随意高谈阔论,这里是易安皇城,隔墙有耳,祸从口出。
但赵灿似乎并不在意这些,而且这周围除了刚才离开的陈书意,现在确实只有他母子二人,他动作轻柔地拉开母亲放在他嘴唇上的手,继续道:
“孩儿的确没有那些想法,将来所求之事,所谋之职,也只是希望能够护您周全,能保远在天边的舅舅多些安宁罢了。
“您莫要怪孩儿没有志向,只是这易安我向来不喜。”
窦蔻黛眉微蹙,她心中对赵灿所想原本只是一些模糊的猜测,但这孩子却趁今日全都跟她这个做娘的说了个一清二楚。
陈书意临走时还在想着将来要生个皇子以某大事,但她和她的儿子却什么也不想要,只想要逃离这个看似繁华却腐朽衰败的皇城。
可她窦蔻并非什么毫无见识,目光短浅之人,她深知只有真正掌握了权力才有说逃离的资格,否则始终是他人刀下鱼肉,任凭宰割,就如同她当年被太后设计谋害,嫁给赵沛一样,有些东西不是你不想要就能轻易推脱掉的。
“灿儿,天下为娘的没有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有远大志向,我也一样,我知道你心中所想,可许多事却并非人力能够轻易更改,你若无意成为大树,娘亲自也不会逼你,但你一旦有了想要保护之人,就要想清楚你手中的筹码是否可以护住他们。”
娘亲便就是太过年轻,自以为谁都不能奈我分毫,直到走入他人陷阱,才知道我既没本事自救,还恐累及家人。窦蔻没有将后半句的话语表示出来,只将前半截比划给赵灿,望他理解其中深意。
赵灿抿唇,无论是在睦州还是易安,娘亲让他抄的大多都是治国定世之书,他很小的时候就明白这是为什么。直到太子叔叔往生,皇爷爷还未病逝,那一日宫中有诏令传他们一家入易安之时,他就有所感触,但彼时他还太小,只觉得有一双无形的大手牵引着,不,推搡着他们一家必须要踏入那道门槛。
而那之后,更是谁也不能保护他们。
入易安那晚的那场搏杀,他与娘亲在睦州小院就此事商讨、推演过多日,但其中凶险,若非身处局中,绝不是仅在房中桌上推敲片刻就能够想象一二的。那是他娘和这易安城中无数豺狼教会他的第一课!
他本以为凭着那日,赵沛在入宫之后也许会对母亲有所改变,只是他在景华宫中并未等到那个人的时常探望,倒是他每年一次的选妃从未落下。
至此他对他那个只晓得收藏古代名画的爹再也提不起半分期待之情,搏杀当晚累积下来的好感也早就消磨殆尽,对他所居之位也是深感厌恶。可娘亲刚才说的那些话犹如冬日里的一盆冷水将他浇了个透心凉,他从前并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不愿意去深思罢了。
是了,无权无势,什么筹码也没有之人在这易安确实什么都不是,就连一个宫女也能随意骂他“竖子”不是吗?
“娘,孩儿明白。”赵灿垂下头,再没有多说什么,他仗着自己有皇子身份在身,且无欲无求整天溜出宫去也不怕,可他毕竟是被拴在宫中的一只鸟,无论走多远都必须回来,更何况,陪他一起栓在这里的还有他娘。
谋大事,夺高位,赵灿咬紧下颌眯起眼望向躲进云层背后的太阳,他日金乌鸿升,坐在皇城最高位的又会是谁呢?那位置之下又会要埋葬多少鲜血白骨呢?
“娘,若您想要,儿臣要来便是。”
赵灿仍旧望向天空,语气平和的不带一丝起伏,自称却悄然转变。
这句话背后蕴含着易安朝局中最惊心动魄同样也是最难以窥见天光的意味,它代表着一种选择,只有极少数人能够拥有这样的选择,最终却也只有一个人能得到这个选择。
空气中的寒意似乎都因为赵灿这句话聚拢了过来,窦蔻拉住儿子的手,万分不忍。
赵灿垂眸收回视线,望向自己的母亲,语气又突然变得像平时耍赖泼皮起来,好像刚才说话的那人不是他,他嬉皮笑脸地道:“不过漏掉的那章可否别再叫我抄了,顾老头的话又臭又长,维国简章我早就背得,您若不信可虽随时抽检,娘又何苦再叫我罚抄他的书。”
窦蔻呵出一口白雾,明艳的姿色在冬日中淡薄了三分,倒是多了几分柔和与慈爱,她手指灵动,道:“便饶过你这一回,储芳园向来安静,灿儿可背书与为娘解乏。”
赵灿唇角勾起一抹笑,一边陪母亲散步,一边无奈道:“维国固本,自来有源;天生圣明,紫烟浩荡。君若皓月,臣如星驰……”
储芳园内窦蔻与赵灿逐渐走远,不时能听见赵灿停下原句的背诵,与窦蔻商讨原文在某处是否可以作出改动的一家之声。
腊月的天,暗的极快,赵灿把窦蔻送回景华宫用过晚膳又偷偷溜了出去。白日里他见到宫中值班的祁非同,那小子直给他使眼色,他碍于窦蔻不好说些什么,眼下宫中还没落锁,正是溜出去寻人的好时候。
祁非同正是赵灿一家搏杀进宫当日,给他们开城门的祁台山家中堂弟。这小子年纪不大,但比他堂哥可是要机灵不少,得了个在宫中当值的禁军差事,也因为祁台山这层关系,和赵灿一来二去之间也就相熟了起来。
“你可算来了。”祁非同刚好换了班,这会揉着胳膊对赵灿招手。
“找我什么事?”赵灿随意跳上半人高的护栏坐了上去,哪有半点皇子的规矩,但祁非同像是早就熟悉他这般模样,没有丝毫意外。
他反手拢住嘴,对赵灿低声道:“这回找你可是正经大事!”
赵灿除开对窦蔻,其余人都是一副不好惹的模样,哪怕是好友,他也忍不住损上一二:“敢情你从来就没过正经事,是在宫外又惹了哪家小姐,还是跟别人赌马又输了银子?无论哪件都用不着你枢密院的大爷出马,你堂哥和堂嫂不就能搞定?”
赵灿虽比祁非同小,但挖苦起他来倒像个熟知他的长辈。祁家老爷祁阔坐镇枢密院,掌管军事要务,祁台山性子敦厚,为人少了几分机动灵巧,倒是他的夫人,从珉西眉州来,性子泼辣豪爽,祁非同这个堂弟不怕他堂哥,但对他堂嫂却是心中有惧怕之意。赵灿也故意拿此事来揶揄他。
祁非同跳脚,把赵灿拉下栏杆,躲到檐下灯火不甚清晰的暗处,语气颇为着急地道:“我听我家老头说,太后有意在年前将陵城也收归到陈家名下,但也许是因为陈家本族她信不过的人太多,且右府向来不在她的掌控之内,所以这次她或许想要拿我祁家人开刀。”
赵灿突然没了玩笑的心思,沉声道:“这些你都是听谁说的?”
“是我爷爷回家中之时,我偷听他与我爹还有伯父议事之时所说。”祁非同口中的伯父便是祁台山的父亲祁晋,他的父亲名唤祁漫,两人皆是祁阔之子,也就是祁非同的爷爷。
祁阔身居枢密院高位,执掌右府多年,和中书门下的柳元信以及三司那些老家伙分庭抗礼多年,这事经他口中说出来当是要比从祁非同这小子嘴里嚷出来要叫人信服的多。自从赵沛登基以来,陈太后就没有安分过,初时是趁赵沛皇位不稳,这几年便越发嚣张。
她对外的由头都是西胡、赤奴乃大宗之敌,东方式微,不可不加强防固。他当下年纪太小,此前也从未想过要入朝堂,内廷之中并无他说话之地,但这并不代表他私下并不会留心这些事情。
教他这些的只有窦蔻一人,陈太后巴不得看到他不学无术的样子,这些年连开口为他请个夫子的样子都不肯装。
赵灿皱眉,思及其中关键,他问祁非同:“你家大爷可有说准备前去北疆的是何人?”
“他们的话我也只是凑巧听到后半截,只知道有这件事,却并不知会派谁前往,所以我这才来找你不是。”
祁非同语气急躁,赵灿也没出声安抚,他迈出屋檐下的暗角,立在宫廷檐下硕大的竹灯笼下方,细细思索。
算上今年的荻城和头几年的阳城,厉城,荣城,北疆已有整整四城背地里打上了陈太后印记。四城知事虽不一定是她家族中的本家,却一定是她最信任或是最能拿捏之人,譬如陈书意的父亲,陈剑豪,眼下就是荻城知事。
陈书意能在宫中这般放肆不是没有理由的,她背后确实实打实的站着可以为她撑腰之人。但这双方之间除了利益勾结,当然还有掣肘之意。陈书意要想在宫中活得更加恣意,他爹就必须在北疆拿出本事,反之陈书意若能为太后一脉再生下个小皇子,那陈太后自然会对北疆的陈剑豪更加纵容。
北疆十一府,不一定是需要十一位知事统帅,譬如东方家盛极之时,其他知事皆是“空名”,他们唯一的统帅只有东方一族而已。
眼下陈太后在无人可用的情况下还想派人出去,赵灿暂时能想到的只有两个原因,一是她派出去的陈家人确实都没什么大本事,能管好自己那一城便不算出错,只是凭个人之力再想吞并其他州府就未免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其次,就是有什么自己并不知晓的原因在推动事情的走向,而陈太后非常迫切的需要一个人替她再去拿下北疆一城,甚至这个人不是陈家本族之人也可以。
反正她有掣肘他人的法子,眼下这个人是不是陈家人已经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她需要再拿下一城。
“你爹和你伯父可有说过什么,或是吐露过什么消息吗?”赵灿没有回身,竹灯笼将他的影子拉得硕大又冗长。
祁非同低声道:“并没有,我只怕她会安排我父亲去,你也知道北疆是个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无论是离西胡最近的昌城,还是最东边的丰城,无论哪里都是国门,敌人随时都有可能发动进攻,到时候谁还管你是不是一城知事,只怕此一去便是有去无回。”祁非同说到一半,突然想起赵灿还有个舅舅正在丰城,虽不是一城知事,但也是将帅之才,他立时噤声,害怕赵灿突然向自己发难,这小子年纪不大,但整人的法子在外头可是学了不少。
只是赵灿并未在意他话中的不妥,好似问话又好似自言自语般道:“她要那么多城,是还想在北疆插根钉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