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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疯后
赵沛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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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沛面色凝重,白发让他更显憔悴。
赵灿在宫中一向毫无顾忌,这会却是一言不发,他没想到东方彻为了扳倒陈太后会自揭身份。
赵灿与东方彻并排跪在皇帝身前,他脑海中飞速闪过各种计谋,到最后又都一一否决。
赵沛这些年一直依仗着学士院,帮他在朝堂中与陈太后和柳家相互抗衡,而这些年他又逐渐将三司牢牢地握在掌心,无论是二次返朝的沈殿先,还是初来易安就担当大任的贺星洲,赵沛其实一直都在努力收归天下大权。
外人耻笑他的皇位是凭借泼天的运气才捡到的,可他在位期间的确是对大宗勤勤恳恳。他从前惯爱摆弄丹青,世人皆道他玩物丧志,但常年服侍他的人知道,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有作过画了。
拔除陈太后安插在北疆的势力,原本就是他上位以来的打算,沈殿先和贺星洲等人的联手,无疑是将此事提前了许多时日,但一切都在朝着赵沛预计的方向行走,虽然加快了进程,但他自问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只要北疆陈家的势力被削弱,他就可以安排自己的人马进驻北疆,到时大宗天下尽可安生太平。
然而龙鼎原一案令人猝不及防,这突如其来的爆炸炸断了所有人的安排和布局。
赵沛不得不重新审视眼下的形式。
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西胡人这次有拼尽全部身家,誓死拿下北疆的气魄。正如贺星洲所言,北疆十一府乃一条链上的珍珠,缺一不可。只要一府有损,链条一断,则西胡便可以此为突破口,尽情南下,大宗到那时,才是真的永无宁日。
斩杀陈寄姿何等容易,可难就难在北疆此时还有府城尚且掌握在她陈家人的手上。
陈家在北疆多年,除了那四城之外,难保他们不会与其他府城的知事沆瀣一气。易安毕竟山高路远,皇帝的手的确伸不了那么远,他能管北疆一时,却不能在羽翼丰满之前管北疆一世。
陈绍德和陈逸乐的叛国之举,不仅是西胡人在看,更有北疆其他大臣在看,若此二人在西胡混得风生水起,那原本是前车之鉴的两个人很有可能就会成为其他有二心之人的效仿对象。
窦蔻之死,赵沛比任一个人都想要将陈寄姿就地正法,他甚至恨不得新仇旧恨一起算,要自己亲自动手才算解恨。
可是集英殿前的龙椅提醒他,他是帝王,而帝王,最忌讳冲动行事。
北疆纷乱,剩下的陈家人勉强还有些用,陈寄姿于北疆那些乱臣贼子而言,便是一种大于实际意义的象征。
她的存在便是皇帝向北疆的示威和警告。
陈寄姿成了皇帝扼住北疆命脉的最后一条明线,所以她不可以死,至少不能是眼下这个阶段死。
可是令赵沛没有想到的是,东方彻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向他坦白自己的身世。
当初陈寄姿先他一步探寻到东方彻这颗棋子的时候,赵沛亦是派出了人马想要先将先帝遗子这颗棋子拿到手。他命赵灿北上,暗中令影卫调查东方彻的身世背景。
可是陈在野血洗绕月堂,做事不留半点后路,影卫也无法追寻更多消息。况且他们也认定,这人的身份千真万确。他暗中撤回影卫,随后这才在易安给了东方彻一个毫无用处的侯爷头衔。
东方彻的身份对皇帝目前的威胁并不大,赵沛更在意的是他要如何帮陈寄姿做事,不远千里将贺星洲调入易安为官,其实不仅仅是和顾太傅在暗中商议的结果,更是想借此拿捏住这个看上去总是春风和气的存义侯。
东方彻自揭身份的说辞赵沛听后的第一反应竟是松了一口气,无人知晓的是,自东方彻入宫以来他很少与东方彻单独相处,究其原因,就是因为他很难用一位哥哥的身份去面对他。
东方彻于他是政敌,是宿仇,他无法像赵沐彼时对他那样,对东方彻做一个单纯的皇兄。
“此子居心叵测,欺君罔上,老身何时替你捏造过皇子身份,简直一派胡言!”陈寄姿头晕目眩,连日来她怒火攻心,周围的麻烦事一件接着一件,原本长袖善舞的她,面对如今这种局面,却毫无施展手腕的办法。
陈寄姿力不从心,毁容让她心生怨怼和无名的愤怒,二陈叛国则让她多年心血毁于一旦,北疆陈家之所以能权势滔天,皆来自于她一手扶持,可如今她却遭到来自家族之人的背叛。况且还是这样两个愚蠢至极的蠢货,更是令陈寄姿怒火中烧。
东方彻提及赵沐的那些话像是绵密的针脚,扎的陈寄姿的心密不透风的疼。
有她陈寄姿一天在,陈家就一天不可能叛国!
“守润仁厚,岂会容许老身犯这样大逆不道的错误。”陈寄姿喃喃自语,她眼神中透露着一丝惶恐,枯瘦的手指在虚空中无助地抓着什么,半晌她又嘀咕道,“盛然,快去集英殿请你哥哥来,老身有要紧的事要跟他吩咐。”
赵沛神色古怪地看了陈寄姿一眼,跪着的赵灿和东方彻面面相觑。
三人无言,这回却见陈寄姿转头看向赵沛,目光透露着明显的厌恶之情,“老身告诉你,就算守润病了,只要皇上一天没回宫,你就一天不准回易安!你私自离开睦州,简直目无法纪,待皇上南下回宫,老身定要参你一本!还不滚出去!”
陈寄姿盛气凌人,然而她已神志不清,满嘴胡言乱语,她自称“老身”,回顾地却是太子赵沐尚在人世时候的事情。
屋内三人此时不由自主的在心头划过一个念头,陈寄姿大抵是疯了。
陈寄姿步伐不稳,她冲向赵沛还想要诘问些什么,赵灿身形一动,却听赵沛下令:“来人,护驾!”
出没入鬼魅一般的影卫登时阻挡在陈寄姿和赵沛之间。
“把陈太后带下去。”赵沛挥手吩咐,末了又加了一句,“请太医来青鸾点一趟。”
影卫极有技巧地将陈寄姿带离,期间再听不到陈寄姿发出的胡言乱语声。
赵沛见人远去,这才回身俯视着面前两个年轻人。
他心神疲惫,却没寻椅子,蹙眉紧盯着东方彻道:
“你究竟是何人?”
赵灿想要开口,却被东方彻私下一把拉住袖子,他声音比动作还快:
“草民家住荻城,六岁的时候没了爹娘,我无依无靠,本欲想去昌城寻访远亲,一路坎坷,入城的时候幸得被东方一家救济,从那之后便一直住在绕月堂中,受东方家恩惠。”
东方彻没对赵沛讲自己为救东方越差点在望河淹死的事情,他把赵沛当外人,自是不愿把自己的过往事无巨细地剖给另一个人听。知晓真相的赵灿心底一阵酸楚,他没护好窦蔻,绝不可以再护不住他。
“你入宫绝非陈寄姿本意,是也不是?”陈寄姿若有心想要安插一个皇子进宫,绝不可能是东方彻这个年纪,而按照陈寄姿的脾气,若是她早知道有这样一个遗子存在,也绝不会任由他待在绕月堂多年,只怕是他刚一出生,陈寄姿就会迫不及待地将孩子养在自己身边,从小给他灌输各种仇帝思想。
果然东方彻没有否认:“是。”
赵沛紧接着问出从刚才就在思忖的问题:“东方一家亦是不愿你进宫,是也不是?”
若东方家想要通过进宫争权,就不会有先帝打压东方一族之事,而得知先帝真实身份的东方潋滟,也绝不会放任那样一个入宫的大好机会。
东方家从来不是没机会做,而是一直都不愿意这样做。
北疆自由飞翔的鸟,岂肯甘居易安,做一只困兽。
东方彻缓缓吐出一口气:“是。”
“为什么是你?”若是陈寄姿也不知道东方彻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那就只能说明东方彻是东方家为了保护皇子而推出来的幌子。
东方彻刚好满足和皇子年纪相仿,同时同在绕月堂长大两个条件,可一开始根本没人知远在北疆的小小绕月堂竟还有皇子存在,东方一家若是想要瞒天过海,为何不从这些孩子小时候就开始谋划?
东方彻在某些事情上的确心思灵敏,无论是不夜楼还是龙鼎原,陈寄姿刁难他的任务,从某种角度上来讲,他其实完成的很好,这对于一个初入深宫的年轻人来说尤为难得,只是赵沛还是想问,年龄身份皆可以造假,东方家为何偏偏派了一个如此稚嫩的少年郎来易安?
皇帝的问题让东方彻回想起不久之前他也问过王玄同样的问题,他想到王玄那时候回答他的答案,面上自嘲一笑,似认命般道:“刚好是我罢了。”
随即,东方彻将陈在野当初找人,杀人一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赵沛不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却再一次背脊发寒。
赵沛眉头紧锁,半天没有说话,东方彻的话滴水不漏,赵沛已经完全相信这就是当初的真相,可是他总觉得还缺少了什么,此时的东方彻低垂着脑袋,赵沛看不见他的表情。
赵灿跪在一旁面色难看,赵沛耳畔却响起儿子刚才唤他小皇叔的声音。
赵沛似是从东方彻播下的迷雾中陡然窥见一点光亮,他逼近东方彻,不怒自威:“那真正的皇子现在身在何处?”
并排跪着的赵灿明显感知到东方彻身体一抖。
赵灿始终没有开口的原因,就是怕说多错多,东方彻对皇帝讲的都是实话,只是还有些实话尚未道出而已。赵沛既然没问,那就算不得东方彻欺君。
赵灿知道东方彻只讲绕月堂如何被害,自己如何被护送到易安,其目的就是掩盖东方越尚在人世一事。
旁人只道绕月堂死了四十多个孩子,便习惯性地认为东方越也死在了其中。就连赵灿当初也这样认为,若非那条长命锁,他不一定能看穿东方彻的真实面孔。
而赵沛此言算是立刻问到了关键。
东方彻也没想到赵沛会如此迅速地抓到他刻意掩盖的事实,只能将头垂得更低:“他原有顾先生陪伴左右,可顾先生去世后,他便不知所踪。”
赵沛眯起眼睛,似是在考量东方彻话语的真假性。
“他叫什么?”
“东方越。”
“你当真不知他的下落?”赵沛显然心底存疑。
事已至此,东方彻抬头仰望赵沛,直言道:“小越从出生起就患有一种名为‘小儿呆症’的病症,他会说话,但时常沉默不语,绕月堂遇难之际,若非顾先生将他藏于地窖,恐怕他们亦是在劫难逃。而后顾先生离世,我们便再没了小越的消息。”
赵沛再次沉默,这回他终于相信了东方彻的话,只是北疆何其之大,要找一个天生患疾的孩子何其艰难。
也许那孩子已经凶多吉少,而就算他还活着,就算没有如今这种局面,也绝没有人可以利用一个天生呆傻之人来动摇他的皇位。
一直硌脚的那块尖锐石子儿似乎终于从鞋子里被抖了出来。
所谓欺君之罪不过是东方彻想要拉陈寄姿下马的最后一张底牌,要不要治他得罪只在赵沛的一念之间。
他看了一眼噤声的赵灿,难得他这样的性子竟能忍到现在。
赵沛见两位少年肩抵着肩,没来由的直觉告诉他,赵灿也许早就知道了东方彻的身世,只是他现在也懒得去追究这个儿子为什么要这样做了。
赵沛在心底默默叹了一口气,他看得出来赵灿处处护着东方彻,而这个即将北上的儿子,若还有希冀他回来的一天,也许这个白衣少年,会是能哄着赵灿回家的引路人。
如此,他便不能失去这个筹码。
“死罪能免,活罪难逃。”赵沛略过儿子复杂的眼神,负手望向青鸾殿外起风的天,对东方彻施以守陵的处罚:“她最喜欢湛湛青天,北疆天高地阔,你便去陪着她,多给她讲些北疆的故事听。”
赵沛未转身,语气平淡却毋庸置疑:
“灿儿,她只能入朕的帝陵,这是你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事实。朕已拟好她的谥号,亲爱纯正,名为‘慈穆’。
“待她入陵,朕允你北上。”
赵灿和东方彻并肩而跪,听着赵沛对他二人发号施令,他的白发在背光的暗处随风张扬,他的背影高大稳固,如山如海。
赵灿第一次从他这位懦弱的父亲身上,看到了帝王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