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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赤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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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了?”赵灿毫不顾忌地替东方彻擦掉额头的冷汗,东方彻却惊魂未定,他捉住赵灿的手,语气肯定又严肃。
“陈家通敌叛国乃是死罪,我要见陈寄姿!”
饶是心大的祁非同在听见东方彻直呼太后名讳后还是忍不住皱眉多看了他两眼,莫不是跟在灿哥身边太久,连胆子也跟着大了起来。
贺星洲从刚才就见东方彻面色不对,他关切道:“你身体尚未完全康复,脸色这般差,去见她作甚!”
贺星洲难得拿出兄长的威严,东方彻却坚定道:“陈家人之于北疆尽是蛀虫,易安朝堂的风浪就算能够波及陈绍德和陈逸乐,却不见得能将整个陈家一网打尽,此番二陈通敌,陈寄姿就算不是主导,也一定知道其中内幕,只要她这棵大树一倒,陈家在北疆将再不能掀起任何风浪。
“七哥,我要让他们陈家以命抵命!”东方彻目光锐利坚定,贺星洲知道他是为了报绕月堂之仇。
赵灿见状,知道东方彻去意已决,他看上去脆弱,但实则比谁都坚强固执。他想要什么,今后他都可以毫无顾忌地陪他去拿。
贺星洲叹气,东方彻看了一眼童祝,随后道:“柳浩才被收监,柳相不知情况如何,中书还需副相坐镇,有劳童承旨助我七哥一臂之力。”
童祝知道东方彻一定是想到了什么别的事情,由此拿捏住了太后的把柄,他不想掺和这些人的是非,更不想贺星洲因他颓唐,于是郑重地点头,对东方彻道:“稍后我们便去集英殿面见圣上。”他们要将后宫家眷平安送归的消息禀报给赵沛,同时还需要尽快处理这些天被耽搁的政事。
贺星洲脸色严峻,最终还是在童祝的陪同下离开。
东方彻和赵灿准备动身前往青鸾殿,祁非同拦住二人去路,准确地说是拦住赵灿,“灿哥,就算那个女人罪不可恕,可你切记不能做出出格之事,否则……否则……”
否则什么祁非同也说不上来,这不是他和赵灿一起翻墙出去打人那么简单的事。陈寄姿如今是赵灿的杀母之人,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若赵灿暴怒,宫中必定腥风血雨。
而那位能够替灿哥阻隔一切风雨的臂弯已经去了。
祁非同担忧不已,目光扫到东方彻脸上,他只寄希望于这人不要和他灿哥一块疯才是:“你可得把他看好了,否则……否则……”
“否则你还能拿他怎样?”赵灿嗓子哑,声音听起来令人心头发毛,赵灿知道做兄弟的担心他,拍了拍祁非同的肩膀又道,“放心,有他在,我不会乱来。”
祁非同回身见赵灿和东方彻并肩离开,二人衣袖下的手竟就这么堂而皇之的拉在一起,没有半点见不得光的意思。
王群呆若木鸡地立在一旁,刚才不该听见的他也听见了,不该看见的他也看见了,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双腿,正准备跟上东方彻远去的步伐,谁料脖子后头的衣领一紧,祁非同单手捉住内侍,把人甩到自己身前,王群低着头,身体隐隐作抖。
“集英殿有你干爹就够了,青鸾殿也不是你该去的地方,这院子颇有些杂乱,你去帮着折枝一起收拾,什么时候收拾好了,什么时候跟我离开。”
另外一边,东方彻与赵灿疾步往青鸾殿走去,他一边赶路一边将必勒格正是当初他们在绮梦街追查的那个西胡人的事情分析给赵灿听。
想到王玄提及多年前的湘城水患,东方彻又问了些赵灿在湘城的近况,赵灿挑了些重点,把情况简明扼要地和东方彻说了一遍。
至此,东方彻对陈寄姿所做之事,尽皆了然于胸。
赵灿不知道龙鼎原那夜究竟发生了怎样的事,这会东方彻把前前后后的线索珠子一般穿给他看,他瞬间便想透了许多关键。
青鸾殿安稳筑立在前,秋风寥寥,红墙绿瓦间有几棵杂草飘摇,偌大的宫殿,竟显出一丝萧瑟。
东方彻握紧赵灿的手,回眸凝望赵灿,“这个女人蛇蝎心肠,若不是她,绝没有这么多的惨剧发生,夫人她……景华宫事已至此,再怎么做都无力回天,她既能对夫人下如此重的狠手,恐怕已经和狗急跳墙的二陈无甚分别,赵灿,你在外面等我就好,我一个人去见她。”
赵灿这才明白,东方彻与他说这么多就是不想他进青鸾殿直面这个杀害窦蔻的凶手。
他咬紧了腮帮子,眸色锋利如刀,“我陪你一起去。”
东方彻拇指贴在赵灿手背揉搓,分明矮了赵灿半个脑袋,但仰起头倒真像他长辈似的,秋风撩起他耳边一缕长发,赵灿好像又见到了当初那个站在船头,几乎快要被风吹走的人。
“你从北疆护我走到了青鸾殿,剩下这点路,我想自己走完,你就在这里等我,我一定会回来,好不好?”
他放缓了嗓音,如同哄孩子睡觉的大人,赵灿极其不舍的放开了这双好不容易握暖的手。
却不知道他又一次骗了他。
“我就在门外,有事你喊我。”
“好。”
东方彻转身进了青鸾殿,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
他在这殿中被陈寄姿敲打过多回,脚下厚实的软垫踩上去依旧有如云朵一般的触感,只是殿中那股常年燃点的熏香却没了味道。
殿里有垂落的帷幔轻曳,一道恬静的身影侧身卧坐在软榻上,陈寄姿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旧书,看的十分投入。
东方彻对青鸾殿周围没有宫女服侍一事略微惊讶,但随即想到赵灿告诉他赵沛已经苏醒,心下便有所了然。
只是陈寄姿已经心狠手辣到这般地步,赵沛竟还能容忍她,实在令人心寒。
陈寄姿听到身边有动静,终于动了动眼珠子,朝东方彻的方向望过来,这一眼,便叫东方彻瞧见了她脸上黑红一片凹凸不平的伤疤,东方彻未敛眸光,直勾勾地看向榻上之人。
他微红的眼眶里蕴含了太多情绪,悲伤,愤怒,怨恨,憎恶,他一步步走向陈寄姿,这一次他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这个女人面前,不必对她卑躬屈膝,假意奉承。
陈寄姿被东方彻的眼神盯得后背发毛,她先声夺人,将桌上茶杯向东方彻发狠砸去,“混账东西!谁准你进青鸾殿的,冷月,冷心,来人!来人!”
东方彻偏头躲过茶盏,此处没有软垫,上等青花在他脚边纷纷炸裂。
“冷月已经死了,你还不知道吗?”东方彻一袭素净白衣,在陈寄姿眼中像是来自地狱的勾魂使者。
“来人!来人!把他给我抓起来,抓起来!”陈寄姿眼中惊恐的情绪越来越盛,东方彻瞥见她手中那本书一直是倒着拿的。
陈寄姿的情绪不太对劲,但东方彻没有管那么多,他只是想把胸口中那些无数个得不到解答的血腥疑惑,全都剖给这个女人看。
“你想要抓住先帝遗子这枚棋子,用以巩固你在易安的地位,好叫皇帝日后也拿你没有办法,你暗中派陈在野去昌城抓人,你们要的只是皇子而已,可你为何纵容放任陈在野那条疯狗杀我娘亲,害我堂中孩儿!那是四十多条鲜活的生命!他们原本可以在绕月堂平安喜乐地长大,可如今只能躺在阴冷的地底,任由虫蚁啃食他们的身体!
“陈寄姿,你当真不会做噩梦吗?”
东方彻眼睛中有泪光闪烁,但他固执地不让自己在这个女人面前掉眼泪。
陈寄姿从软榻上起身,今早天刚蒙蒙亮,青鸾殿上下所有的宫女就全部被一群训练有素的黑衣人带走,包括冷心在内的特殊婢子只得和来人起了争执,短兵相接,然而半盏茶不到的时间,整个宫殿除了陈寄姿在外的其余人就全部被带离,不知下落。
陈寄姿收到来自北疆的最后一封密报,陈绍德和陈逸乐叛国,逃往西胡。
她自知大势已去,回顾从前种种,竟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见到东方彻。
殿中没有宫女服侍左右,陈寄姿只着了一件绀青色锦衣,连头发都没有挽起,脸上有伤,亦不能上妆,她一贯爱美,如今这身打扮已算得上狼狈。
陈寄姿怒遏:“你算个什么东西,若非老身允了留你这条狗命,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什么了不起的玩意!先帝在外风流快活,你娘亲便是恬不知耻,不过是爬了一次龙床所生的孽障!竟敢在老身殿中大呼小叫!龙鼎原的账还没有算清楚,你只怕是活得不耐烦了!”
“龙鼎原的账的确很难算清,只是这账头追根溯源不在我身上,你可还记得王玄?”东方彻腰背挺直,“王玄”二字就像是当年那两支白兔钗,猝不及防地扎进了陈太后隐秘的内心。
陈寄姿瞳孔收缩,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知道这件事情的人早就去了阎罗殿,这小子从何得知这等宫闱秘辛!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不知这些年来,你是否对你嫡亲的长姐有过一丝忏悔?”
“信口雌黄!你从何得知?”
陈寄姿开口已然矛盾,东方彻像是套准猎物脖子后不断收绳的猎人,他拿着无形的尖刀,一字一句,精准地捅到陈寄姿最致命的地方。
“陈寄君视你为至亲,你却在她落难之时袖手旁观,甚至抢了原本属于她的人生。窦夫人不过是倾心赵沐,你只因她身患哑疾,便棒打鸳鸯,令她蹉跎一生。你不给这些女子留活路,却拿她们做你登上高位的垫脚石。
“你的儿子死于湘城水患而起的疫病,你厌恶窦夫人,所以你要赵灿也尝尽这些苦头,你要他历经水患之灾,你想要他死于疫病魔爪。
“你的儿子死了就要用别人的儿子去偿命?那我绕月堂几十个孩子死了,他们的命又该谁来偿!”
陈寄姿被戳到痛处,怒不可遏,她脸上的伤口突突直跳,热辣的痛感让陈寄姿愤怒不已,她拂袖将桌上的水壶茶杯全都扫落在地,青鸾殿内响起震耳欲聋的瓷盏碎裂之声。
赵灿就守在门外,他听见了东方彻的诘问,里面有他陌生的名字,但这并不妨碍他知道,东方彻今日对付陈寄姿,用的是“诛心”之计。
他不要他掌心沾血,而他亦自有杀人不见血的方法。
屋内响声震天,但赵灿知道东方彻稳稳地占据了上风,他分心思考着北上之事,靠着门框,任由秋风将他身上未散尽的热浪吹去。
只是眼角余光却在此时瞥见了一个他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他不想见到这人,却不自觉地站直了身子,赵灿两臂环胸,眼神冷漠。
赵沛身边一个人都没带,唯一的解释就是贺星洲和童祝知道东方彻和他来了青鸾殿之后,把消息透露给了皇帝。
赵沛面容憔悴,那一头白发叫赵灿滚了滚舌尖,心底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赵沛抬步上了青鸾殿,欲要进门,赵灿单手伸出拦在赵沛身前,他没说一个字,却浑身上下都是抗拒的姿态。
“我知你不肯原谅我,但国有国法,她,只能由朕处理。”赵沛动之以理,赵灿目光飘远,阻拦的手臂却纹丝不动。
父子二人僵持在门外,内里东方彻的声音再度传来。
“你看不上皇上,认为他比不过先太子,认为他没办法担当天下大任,所以你以此做自己的借口,想着通过掌控后宫妃嫔的皇子去打压皇上。你认为自己可以养出仁德美名的太子就一定可以再培养出一个天下共主。
“可是你错了,大错特错!先太子聪慧仁爱,不仅仅是因为他有你这位母亲,更是因为他小时候在御堂学习,身边有顾太傅教导,长大了又有窦夫人陪伴左右。先帝无微不至,由小到大给予了他全部的帝王之爱,这才是先太子中正仁和的真正原因,他出类拔萃,是因为他有全天下最好的老师和爱他的人。
“而你把所有的功劳都揽在自己头上,你拼命打击皇上,压制皇权,你陷害窦夫人,拿她哑疾一事在后宫大做文章,甚至以此牵制皇上,不准抬他明媒正娶的正妻做皇后!
“你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更见不得别人半点好。你满口仁义道德,实则自私自利,你为你陈家后世子孙铺路,却是拿别人儿子、女儿的命去填。先太子纵有仁德美名又如何,倘若他尚在人世,也一定不认你这个母亲!你不配为人母,更不配做大宗的太后!
“先帝这一生有两件事做错了,第一件事就是亲征北疆,误了我娘一生;第二件事,就是娶了你这样一个毒妇为妻!”
“混账!”赵沛听到这里,提着一口气,硬闯进来,赵灿收紧拳头,站在帝王身后。
东方彻正骂在兴头上,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丝毫不惧,他胸膛起伏不定,满面怒意,“陈寄姿残害忠良,弑姐杀后,若此等人不死,则大宗不平,天下无王法矣!”
东方彻已然将窦蔻认定为是大宗皇后,此番说辞是故意将赵沛至于火架上炙烤。
赵沛龙颜不悦,甩袖喝斥道:“祸从口出,若存义侯还想求得一丝安稳,就最好给朕闭嘴!”
东方彻直面赵沛,双手撩袍,直挺挺地跪下,他肩背挺拔如苍松,宁折不弯。
“北疆孩儿马背上长大,我们敢于直面胡蛮子,寒冰啖血,夹缝求生,北疆人生来就不懂什么叫做安稳!”这话约等于直接打了赵沛和他皇家所有列祖列宗的脸。
赵灿却冷眼旁观,目光如霜。
“黄口小儿,满嘴胡言乱语,皇帝快命人将其拿下!”陈寄姿不想再面对东方彻,这袭白衣今日带给她的震撼过于巨大,以至于她摇摇欲坠,几乎快站立不稳。
然而东方彻瞥了一眼陈寄姿,又将目光移到赵沛脸上,他拱手昂头,一席话令在场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先帝御驾亲征,同东方家唯一的女儿东方潋滟结为连理,先帝没将东方潋滟带回易安,乃是他事先布好的棋局,他要东方家族在女儿和战功中只能择其一,东方家自是选择留下东方潋滟。可他没有算计到的是,那时候东方潋滟已经怀有身孕。
“那孩子原本可以平安健康,无灾无难地顺利长大。可是易安的黑手不放过任何一丝可以剥夺权力的机会,滚滚巨浪侵蚀北疆,为的只是某些人的一己私利!
“陈寄姿将我带回易安,是希望将我培养成为能够制衡皇上您的工具,待到皇上去见先帝爷之时,便是我入集英殿朝堂之时。这个女人能亲手了结皇上您的妃嫔,终有一天也会胆大包天到亲自了结您的性命。”
东方彻说个不停,赵灿却忽然神色大变,这些大逆不道的话都是谁教他的,他还想说什么!
然而不待赵灿有所动作,东方彻却目光坚定地看向赵沛朗声道:
“我并非东方潋滟所出,我只是北疆荻城一户平民的儿子,我的身份皆由陈寄姿捏造,我绝不是什么皇子,更不配做您和先太子的弟弟。草民欺君犯上,乃死罪,陈寄姿为草民背后之主谋,依大宗律法,亦是死罪一条!求皇上赐死!”
赵灿飞扑到东方彻面前,抓住他的两臂,跪在地上不可置信地低声质问东方彻:“你在说些什么!你是东方家的孩子,自是我赵家骨血,他是你亲哥哥,我自是你亲侄子,小皇叔,有些话不可以乱说!”
从前赵灿有多厌恶叫东方彻小皇叔,如今就有多希望他真的是自己的小皇叔。
他是全天下最不希望东方彻成为自己皇叔的那一个,眼下却走到了需要当着赵沛的面,亲口唤他皇叔,亲自承认坐实他身份的地步。
东方彻的手落在赵灿悲伤的脸庞,细细抚摸,他柔声道:
“既承他名,便担他命;既承他命,便担他因。如今这一切都是我作茧自缚,是我自作自受,不过我并不后悔,他的哥哥没白叫,我的衣角他也没白牵,我也没给东方家丢脸。
“只是殿下,以后莫要再叫我小皇叔了。”
东方彻粲然一笑,猩红的眼眶有泪珠滚落,砸向了赵灿急欲替他拭泪的发抖手背。
赤子泪,烫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