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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雪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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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新元年八月二十四日,窦蔻以国母身份下葬,谥号慈穆。
赵灿再怎么桀骜不驯,终究拗不过执掌天下大权的父亲。他一贯厌恶宫中虚与委蛇的宴会典礼,但这一次出席,他庄严肃穆,每一根头发都一丝不苟。
青山郁郁,棺椁被众人合力掩上,窦蔻安然入殓,此后只能活在世人的记忆之中。
东方彻被皇帝惩罚入帝陵看守窦蔻之墓,他在山脚下眯起眼,看见赵灿和赵沛正说着一些什么,随后二人便进了一旁的屋子,他心里掐指时间,约莫半炷香之后才看见赵沛离开。
他不知道父子二人谈了些什么,只知道赵灿心中一定蕴满了悲伤。
“何时启程?”东方彻迎上赵灿。
“明日一早就走,北疆情形刻不容缓。”
赵灿甚至不能在易安亲自为窦蔻守孝,而北疆亦是凶险万分,若非形势不许,东方彻一定会不顾所有人的阻拦,跟随赵灿一同前往北疆。
家的温暖他曾经拥有过,而这温暖本身追根究底是家人带来的,家里无论是荻城时候的困苦,还是昌城时候的朴素,亦或是易安宫中的奢华,能熨帖人心的始终都是陪在身边的那些人。
那些会安慰他,陪伴他,唱着童谣哄他睡觉的人,他失去过不止一次,而今还没好好感受,就要再一次面对分离。
前路艰险,战场上更是刀剑无眼,他在北疆多年,一想到那些发凉的尸体,指尖就忍不住颤抖。
赵灿看出东方彻的担忧,自嘲道:“我带你见过我的家了,你也瞧见了,一塌糊涂。易安污秽,我甚是不喜,你的家我还不算真正去过,这次北上,去了你家,我就再不会回来了。”
东方彻讶异,这事他还是现在才知晓。
赵灿替东方彻拂去发间落叶,“我和他做了约定,他亦是同意了,所以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活着。
东方彻嘴唇微张,一时间喉头哽咽。
赵灿安抚他,继续道:“北疆有季献在,西边勉强还能撑一段时日。昨日朝中命祁阔往赤奴发去援助信函,顺利的话,中心几城很快也会得到支援。东边凶险,我这次北上,走的就是当初送你回来的那条路,水路通畅,你也感受过,所以不必太过忧心。”
东方彻知道赵灿这是尽量把情况往轻处说,他眉头微蹙,“他拨了多少人马给你?”他问的自然是皇上。
赵灿神色凛然:“三万。”
光听人数东方彻就知这场战争的规模和困难程度不同以往。
“水路逆风,我会先带一队人马轻装前行,大军随后分水陆两队共赴丰城。到时会有舅舅他们前来接应,只要我们东边的补给一旦供应得上,届时东西合围,自是能让西胡异人吃不了兜着走。”
东方彻知道赵灿决心已定,虽不能同往,但心已经跟他绑在一起。
“我的长命锁你可还保管着?”
当初能够识破东方彻的身份,便是因为这条长命锁,赵灿担心他的身份会被识破,而这长命锁对东方彻又是尤为重要的东西,所以后来就干脆一直贴身藏着。
东方彻见赵灿变戏法似的从衣服里掏出那截长命锁来递到他的手上。
如意祥云在日光下闪烁着银白光泽,东方彻摸到长命锁上还带着赵灿身体带来的余温,他心里也感到一阵暖意。
他把长命锁细细梳理,踮脚替赵灿戴在了他的脖子上。
修长的手指拂过吉祥的祝福话语,东方彻轻言道:“你一定猜得到那日在青鸾殿我明明都坦白了一切,却为什么故意隐瞒了小越还在人世的消息。只是我也没想到他还会追问小越身在何处。我故意将小越身患呆症的事情告诉皇上,就是希望他能够放下戒心,借此让皇上知晓,小越对他,不会有任何威胁。”
“我知道。”赵灿点头。
“这条长命锁是从他他身上摘下来的,自是他亲自而为,他聪慧得紧,不会任由旁人动这条小锁,所以你北上,勿忘了放弃追寻他的消息。”
他二人都是心思敏锐之人,赵灿怎会不知东方彻没有说出的另一个可能是什么。长命锁对于东方越同样很重要,当初既然能被取下来只会有两个原因,一种是小越信赖对方,亲自取下,第二种,自是他已经遭遇不测,被对方轻易摘了去。
这条长命锁刚好是当初窦准借由许终泉之手送到龙槐巷来的,所以这次北上赶往丰城,正好可以托舅舅和严故再去打探打探消息。
赵灿应声点头,这位他面容模糊只见过一次的小皇叔,实际更像东方彻的家人,而非他这个含有血缘关系的侄子。
“你放心,有很多人都在冥冥中护着他,他一定不会有事。”
“那样最好。”东方彻苦涩一笑,手指在锁面摩梭,“我会时常给窦夫人讲故事听,她也会在冥冥中护着你的。”
赵灿眸光微敛,东方彻勾起他的指尖,掌心与掌心相叠,他们亲密无间。
“在北疆有一个传说,人去世之后就会化作风。所以每当风拂草原的时候,就是有人在想你。窦夫人渴望自由,喜欢北疆,所以她的灵魂不会被帝国的棺椁束缚于此。
“赵灿,你去吧,去护国为家,去寻有她在的地方。你见草浪翻涌的时候,就是她又回了人间。
“忠骨原上有千万英灵守护着北疆,守护着他们用生命守卫的故土。他们会和窦夫人一起护佑你们每一个人的平安。
“赵灿,你是锦园花开,你是夤夜星河,你去北疆,去看看那里的春天,你替我等雪狼回家,替我看燕子归堂,替我闻草原黄花。”
“好。”
第二日清晨,赵灿率三万禁军北上,东方彻伫立于席山皇陵最顶峰,白衣送别。
……
十月伊始,易安朝堂传出柳元信为求皇帝留柳浩才一命而甘愿自断前程的辞书。
柳浩才暗中勾结陈家,竟无意中养了一个逃命至易安的西胡异人——必勒格,这才牵连出龙鼎原爆炸一案,而必勒格回西胡之后,以赵沛、陈寄姿必死,易安朝堂必定大乱的消息一举促使了仍在内乱之中的西胡,下定决心,与北疆殊死一搏。
用柳浩才一命换柳元信这棵遮荫避雨的大树倒下实在划算,然而就在赵沛将要答应之际,却收到中枢副相贺星洲的折子。
贺星洲自是认为这样太便宜柳浩才和柳元信了。
“他儿子的命没有那么值钱,柳元信辞官又如何,只要他在易安朝堂还有亲信和人脉,那易安朝堂就尚且还有能够被他左右的机会。”贺星洲把这些话私下将给童祝听。
童祝自是一脸不忿,他捡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玩味地笑起来,“所以你便上书集英殿,让柳浩才去北疆将功补过?”童祝拍了拍手上的盐粒子,啄了一口清酒,“所以狠还是你贺副相狠,把柳浩才送去战场,这简直比杀了柳浩才还难受。千里路漫漫,就柳浩才那种从没吃过苦的贪生怕死之辈,怕是翻不过几座山就会死在半路上。”
童祝给自己倒满酒,贺星洲指了指自己的杯子,他却故意不理睬,只嗫喏道:“喝多了就做噩梦,还是少喝为妙。”
“那下次就别来我家喝酒。”
童祝二话不说就给贺星洲满上一杯,只是他晓得分寸,一直把控着贺星洲饮酒的度量。经过这么多事,他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折磨贺星洲的噩梦多半和东方彻分不开,只是究竟是什么原因,童祝暂时还没办法开口去问。
若有一天贺星洲不再赶他来家喝酒谈天,彻夜酣眠,那么也许那时候就是能够套他话的好时机。
他贯会戳人肺管子,与同僚应酬的时候也总是假装不胜酒力,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都是为官之道少不了的伪装,这位贺副相不懂这些,只知道在官场上尽量拖人下水,他甘愿和他深陷泥沼,却不代表他愿意见他此次都弄得如此狼狈。
大宗副相高傲如仙,童祝只想看他笑,不想看他整日愁眉苦脸。
“听说陈寄姿被关去了龙鼎原?”童祝为贺星洲布菜。
贺星洲看了一眼见底的酒杯,手指微动,望向童祝道:“陈寄姿不死自是和北疆战事脱不开干系,我本欲上书了结此事,但皇上却先一步将人软禁在了龙鼎原,这就是在做给群臣百官看呢。”
“哦?何以见得?”童祝想听贺星洲说话,就算想一想也能知道,但就是懒得动脑筋。
“留陈寄姿一命是做给北疆命官看的,而这条命留在破败不堪的龙鼎原则是做给易安的官员看的。”
“倒是辛苦那些留在龙鼎原照看陈寄姿的宫女了。”
贺星洲摇头,“除了冷心,当初那些照看陈寄姿的婢子已经全部被处死。龙鼎原上下全是禁军和影卫。”
“从前只在传闻中听过隶属于集英殿,只听皇上一人吩咐的影卫,没想到竟是真的。”
贺星洲似想起什么,嘲讽一笑,“影卫的存在百年不到,出发点的是好的,只是因循守旧,办事太过古板,只知墨守陈规。”
“你是道窦夫人一事?”
贺星洲没有否认,却又道:“为何不是陈寄姿学帝王私自豢养会武功的宫女一事?”
“狼子野心。”童祝眯起眼,两颊微红,却无半点醉意,反倒是贺星洲剑眉轻蹙,眸底神色摇晃不清。
见贺星洲已有几分醉态,童祝这才提起东方彻。
他知道贺星洲最放不下的其实只有东方彻,也知道只有在这种时候才勉强能在贺星洲面前提上一嘴。
自从知道他自揭身份被罚去守陵以来,贺星洲还没去见过那人一面,而童祝亦是被东方彻的举动吓了一跳,北疆人就算外表看似文弱,但骨子里都是一样的张扬。
他竟能为赵灿和他的母亲,做出那样的举动。
“朝中之事暂告段落,柳元信式微,他日中书你亦可徐徐图之,你打算何时去席山看他?”
童祝不放过贺星洲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明日我先去南郊一趟帮他办一件事,之后再去见他。”
原来他们私下已经见过,童祝手指一顿,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
席山上寒风阵阵,东方彻把一截木头扔进火盆,他拢了拢身上的袍子,往掌心呵了一口气。
山风阴冷,年末的时候贺星洲私下替东方彻送来炭火和过冬的衣物,今年春节,宫中异常清冷,如今年节已过,却还未到天气回暖的时候。
两人对坐,却半晌无言。
火焰哔剥,东方彻的脸庞在跳动的火光中祥和安静。
短短半年,他自消瘦清减了就再没恢复回去。
东方彻着黑色暗纹制袍,中衣白领外露,包裹住修长脖颈,手腕三寸之上袖口陡然紧束,修长的手指有青筋隐隐外露。他腰身微弯,其实是亲近来人的姿态,但眼底却始终有化不开的冷漠。
贺星洲从没见过这样的东方彻,大抵是这半年多的经历让他飞速成长。
东方彻周身气度不凡,贵气逼人,却又因他面无表情的冷峻脸孔和性格给人克制内敛之感。衬得他郎情绝貌,秀骨隽容。
他盯着跳跃的火苗,开口吐出一团白气,带动颈旁袍子上的领毛。
他语气过于清冷,贺星洲没来由地心头一跳。
“小越的长命锁,我送给了赵灿。”
贺星洲不知道东方彻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只是听到长命锁和东方越的时候,心底那块压着的大石头轰然坠落。
他面上并不慌张,拨了一下柴火,看似随意地应了一句:“是吗?”
“副相,或者说再过不久就应该叫你一声贺太傅了。”东方彻脸上的笑意未达眼底,贺星洲身体一僵,东方彻似未察觉,自顾自继续道,“小越的状况我们都一清二楚,他不信外人,能让他亲自将贴身之物取下来的必须得是他极其信赖之人,可是顾太傅那个时候已经离世了……”
东方彻的话没有说完,似是在给贺星洲一个自我阐述的机会。
山上冷风四起,末冬时节也无甚虫鸣,萧索中透露着诡异的安静。
“你离开的那晚,我差点崩溃。我一辈子也不能忘记那晚在绕月堂闻见的血腥味。”贺星洲一贯清澈的嗓音竟颤抖不已。
“顾先生离世之后我的确暂时失去了小越的消息。”
“暂时?”
“我知小越对于那时的你意味着什么,所以我让季叔叔安排了许多军哥儿外出找寻他的下落。可是……”
贺星洲不敢抬头看东方彻的眼睛,他捏紧手中木柴,有尖锐的木茬倒刺进他的指腹,他却浑然不觉。
“可是?”东方彻没有挪动身体,却对贺星洲步步紧逼。
当日他对赵灿托付时说出的那一番理由,赵灿只想到一部分原因,而他却在脱口而出的一瞬间想到另外一部分令人汗毛倒竖的原因。
打从让贺星洲帮忙处理王玄的后事以来,他私下一直贺贺星洲有联系,这六个多月以来他一直在思索这件事情,今晚再见到贺星洲时,他终于做出决定,打算问出一个结果。
但其实东方彻也并不知道他究竟想要得到的是什么。
或许是被黄沙掩埋的真相,或许是可以重归于好的谎言。
“你已经去了易安,有小越在一天,你的危险就多一分。”贺星洲的话如浇入火盆中的一桶油。
东方彻感到面庞被火焰映得发烫,心却渐渐凉下去。
“但那个时候我们并不知道易安要对我做什么。”
“有东方家的前车之鉴,无论做什么,总之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贺星洲的话让东方彻一怔,他没办法反驳。
北疆人对易安有与生俱来的敌意。
贺星洲叹了一口气,他并不愿回忆那些不堪的过往,他的眼前似乎再一次出现黄沙漫天,血气弥漫的那一日,他杀了陈婆,他的手从此沾满了鲜血。
“有人打听到小越的消息,而那时易安皇宫已经有了一位皇子,为了永绝后患我便不能容许再有另一个皇子存在。”
夜空低垂,一只冬鸦振翅啼哭,撕碎了夜空的平静。
“我的确有过想要……想要了结他性命的想法。但皇帝的诏书下的急切,而我也迫不及待想要来易安助你一臂之力,只是……”
“只是七哥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你人虽然到了易安,可是你派出去的军哥儿依旧在追查小越的下落,也只有你安排出去的人才有可能让小越心甘情愿取下那条长命锁,而正因为你不在,所以那条长命锁便阴差阳错落到了赵灿他们的手中。”
“阿彻……”
贺星洲唤了一声,东方彻没应,起身背对贺星洲的时候,默默叹了一口气,他回身从屋子里取出一封信,那是赵灿抵达丰城之后,写回来的第一封信。
东方彻在屋子里整顿思绪,他沉默良久后,终于走出屋子把信递给了贺星洲。
信上提及了窦准和严故当日是如何得到那条长命锁的经过。
贺星洲接过看完后,不自觉地舒了一口气。
东方彻道:“北疆本就地大,要找一个人谈和容易,信上说小越似乎是被一个云游和尚所救,呵,也许是南下路上念的那些心经起了作用。”东方彻收好信纸,又喃喃道,“丰城南北之外皆有妙观,尤以北面最多,但愿战事之后,能寻到他的踪迹,如此我……我们才能安心。”
贺星洲听出那个“我们”是东方彻用来宽慰他的话,也知道东方彻实际已经原谅了他。他心间的郁结因为这件事散出去不少,只是一想到他和东方彻再无可能恢复成以往那样,便舌根发苦。
二人枯坐,火焰渐熄,只听得林间风声沙沙,偶尔有活物在远处跑动。
星光不明,贺星洲虽站在东方彻身边,却觉寒意胜过方才。
半晌后,他起身离去,台阶下他驻足回望,倏忽间有白雪飘落,这也许是冬日的最后一场雪。
贺星洲伸手接雪,遥望心悦之人,“阿彻,天寒落雪,你多保重。”
“你也是,七哥慢走。”
贺星洲知道,尽管东方彻还在易安,尽管他还能叫他一声“七哥”,但是他再也留不住这个人了。
他兀自按了按怀中,才想起来席山的途中替他买了下了一串糖葫芦,只是这红的似血的东西,以后都不可能让他的阿彻再开怀了。
雪下了一整夜,葱葱席山裹上银装,贺星洲的心落了一角在这山头,落在了那守陵人的屋外,他知道,纵使他日雪化清泉,他的心也再找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