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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自尽
湘城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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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城水患安定,中都疫病渐缓,但易安的风浪才刚刚掀起,赵桀还未至京师,赵沐病逝的消息就已传遍天下。
王玄终于重新带陈寄君回了易安,只是渡河再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已经物是人非,他在南郊寻到陈修公,从他口中听到了从前完全不知情的消息,譬如早就原谅了他们的陈家二老,譬如当年尚有一丝机会入朝为官的舞弊案。
只是王玄现在除了怀中陈寄君的一抔骨灰,早已什么都没有了。
三个月后,陈修公溘然长逝,临终前他将南郊这片竹林托付给王玄。
王玄将妻子和陈修公分别葬于后山竹林,又按照陈寄君生前的喜好将修公留下来的这座屋子重新修葺了一番,屋子里的书画还如往常,他孤身宿于南郊,闲时惯会沿河漫步。
东方彻听完王玄的故事,胸腔中的一团怒火早已冷却,他只感到无尽的悲凉。
事事皆有因果,可为什么良善之人总要承受恶人之果。
“你在南郊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报复陈寄姿?”东方彻的嗓音中满是疲惫。
“是。”王玄许久才从这故事的余韵中挣脱出来,颤抖的尾音出卖了他并不平静的心绪。
“从不夜楼开始?”
“对。”
“那些烟花,并非庆贺之用?”东方彻回想当日细节,同时也愈发明白了王玄一直说的那句“不是你也会是别人”究竟是何含义。
“不夜楼是我的一次机会,原本我没有这个机会,还是你主动送上门来的。”
“你知道我与陈太后不合,所以愿意接下那个任务,可事实上就算我当时不去找你,你也一定会有其他办法接近陈太后,是不是?”
“不夜楼在落林原,就算我把火药铺满整座楼,那个女人也不会受到丝毫损伤。”
“不夜楼只是你的试探,若没有我也许就没有这场试探,可是龙鼎原却自始至终都在你的计划之内,你谋划多年,等的就是一个机会——你的火药是哪里来的?”东方彻眯起眼,他忘不了昌城商变那夜的大火。
大宗对火药制品有严格把控,烟花的用材并不足以支撑一场爆炸,这也是为什么不夜楼看似惊险却并无大碍的原因。而火药除了原料产地如芾州常见,多用于战事,在易安,这东西算的稀奇。所以东方彻对引发龙鼎原爆炸的火药尤为敏感。
王玄嘲弄般轻笑:“我和寄君的事被陈家竭力掩盖,而陈寄姿又以为我死在了湘城,所以知道我王玄的人少之又少。在易安我认识了都作将薛柏,靠着从前在湘城的技艺度日。后来又结识了一位异人,火药便是得他相助,他和你我一样,也恨着陈太后,所以我们共同谋划了此事。”
“异人?”东方彻反问。
对面的王玄站了起来,牢房气温低,东方彻却见他解开了腰带。
一瞬后,东方彻反应过来王玄想做什么,他奋力起身,朝对面大喝:“王玄你休要胡来!”
王玄并没有听东方彻的话,他将腰带一头团成球向上抛去,腰带垂落,王玄向下扯了扯,然后仰着脖子将腰带两头打了个死结。
“陈太后尚未身死,你的大仇并未得报,你就这么甘心去死吗?”东方彻说的并非真心话,他只是不想王玄自尽。
牢房对面的人侧身对着东方彻,他一身麻衣干净整洁,王玄垂下搭在死扣上的手,轻笑道:“龙鼎原本就是我最后的机会,就算我不来自首,迟早有一天那些人也会找到南郊去,而我不想有人打扰她。”
东方彻哑然,王玄转身面向他不急不徐道:“说起来还得谢谢你,若不是你,我也不会这般顺利地实施我的计划。”
东方彻听完王玄和陈寄君的故事之后就知道王玄已经彻底疯魔,他看似平淡冷静,实则在陈寄君离他而去之后就变得心肠比谁都硬,他只要陈寄姿死,却丝毫不在乎杀死陈寄姿的过程中会伤及无辜。
龙鼎原有他和那个异人事先埋好的火药,所以不论是不是他去主持双宴,这件事都不会发生任何改变,反倒是他为了在陈太后面前做戏,为了把双宴顺利举行下去,无意中做了许多对王玄计划有利的事,譬如安排他修缮昭华楼,而后移植的名贵花种和熏香又替王玄遮掩了那些本就不甚明显的火药味。
而这也是为什么安排了禁军私下监视王玄却没有发现他有任何异样的原因,因为他的计划早就完成,缺的只是陈寄姿站到合适位置后他引火的一个时机而已。
王玄不了解朝堂之事,所以一定没有想到陈寄姿那日会对群臣和皇帝发难,打乱了宴会原有的礼仪节奏,而那夜时间拖得越久就对他越不利,所以他才会在仓促之间点火,这也间接导致陈寄姿侥幸逃过一劫。
若陈寄姿当场身亡,所有的事情都会由负责双宴的人全权承担,等皇宫中反应过来真正发生了什么之后,王玄早已逃之夭夭,根本不会有人再能够找到他的踪迹。
可是陈寄姿没有死,王玄唯一的机会已经错过,所以他甘愿自首,他要让陈寄姿知道这些年她究竟欠那个把她送上后位的姐姐多少血债。
东方彻知道王玄已经心死,但是他还有许多疑惑没有得到解答,若王玄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也应该有其他方法来处理这件事,总之他不应该在这个地方自我了结。
东方彻不断拍打身前牢门:“王玄,你不可以这样做!不可以!来人啊!来人啊!石大人!石大人!”
东方彻不知道在石隽在见到心腹之后,就勒令刑部所有狱卒在外集合候命,牢里只他们两个手无缚鸡之力之人,石隽根本不担心他们会在刑部大牢翻出什么花,宫外的消息自是比这两个罪犯重要得多,所以此时牢外没有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王玄在东方彻面前从来都是书生模样,建楼营造的匠人气息很少从他身上显露,哪怕走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也是这样。
“北疆而来的之人极少有能喜欢上易安的,更遑论入宫之人,知道你的身份之后我就更加确信这一点。存义侯虽年轻,但的确担得起‘存义’二字,王某曾劝小侯爷离开,只是我也知道此事枉然。”王玄自嘲一笑,而后面对着东方彻躬身行了一礼,“王某死后只求小侯爷能将我葬于南郊后山竹林,我想和寄君早日团圆。”
说完王玄向牢门一蹬,借力将自己送上了那截腰带环成的死扣。
他的脚尖离地面只有一掌来宽,可就是这一掌的距离,让他和这人世阴阳两隔。
他也许在陈寄君咽气的那一年,就已经死去,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行尸走肉。
东方彻双掌不断拍打栏杆,无尽的求救声不断在空旷的牢房回荡,终于那一身麻衣一动不动,他隐在黑暗中,东方彻再也听不见他的声音,看不见他的表情。
身体无力滑跪,掌心有血丝渗出,他对着王玄喃喃道了一句:“先生……”
可是没有人会再回应他了。
东方彻头昏脑胀,从龙鼎原到皇宫再到大牢,短短几日他见证了太多人的死亡,他额头发烫,浑身都在抽痛,他眼眶已经哭到疼痛,可是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为谁而哭泣。
寒疾像是荆棘制成的利鞭,从内而外不停抽打他,东方彻蜷缩倒地,他紧紧地闭上双眼,不想看到眼前发生的惨剧,更不想回忆那些原本鲜活却早已消失的面孔。
他感觉到脚背有什么都东西在啃咬,他虚弱地又艰难地睁开一点眼睛,发现竟然是一只小臂长短的黑老鼠,他尖叫着朝后退去,双腿不断地往前蹬,试图要把那只耗子赶走。可是没一会他就觉得自己身边好像到处都是老鼠。
那些尖嘴黑目的东西发出“吱吱吱”的叫声,它们啃他的指甲,咬他的手臂,它们在他身上到处乱爬,甚至想要顺着他的领口钻进他的身体。
东方彻在稻草上挣扎,他害怕那些老鼠,从见到他爹被毒死的那一天就开始害怕。
他昏迷不醒,朦胧中不停摆动手脚,希望那些脏东西快点离他而去。他抱紧自己,紧闭的双眼不停滚出热泪,他嘴唇翕动,呼唤着模糊不清的名字。
时隔十四年,他再一次见到面容早已模糊的生母。
他想要唤一声:“阿娘,抱我。”
可是脑海中分明又响起赵灿的声音,母亲无悲无喜似乎根本不认识他,他转头寻着赵灿的声音而去,嗫喏着:“抱抱我,赵灿,抱抱我。”
一切又回到起点,他依旧像是六岁失足落水时那般手足无措,他在寒冷刺骨的水中,差点溺毙。
若是一觉睡去,也许就能再见到娘亲,是我不好,是我偷跑出家,认了别人做阿娘。
“阿娘,不要怪我,我只是想活下去。”
“赵灿你抱抱我好不好,我好冷……娘,对不起,对不起……”
“阿娘,我做不了东方家的孩子,我不是小越……我也对不起小越……娘,娘,你们抱抱我,原谅我好不好……”
“求求你们原谅我……救救我……”
……
赵灿心绪纷乱,他骤然丧母,勉为其难让石隽把东方彻带走,自己去找赵沛理论,他陪窦蔻枯坐了整整一夜,感受着窦蔻的手指一寸一寸变得僵硬,天蒙蒙亮的时候,折枝替他送来换洗的衣物,他简单洗漱一番,连水都没喝上一口,就往刑部牢房赶。
他知道昨夜过后赵沛不会再对他有何阻拦,只是他没想到仅仅只是一个晚上而已,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就被摧残成了这副模样。
东方彻衣衫凌乱,抱头半倚半躺在牢房墙角,嘴里一直吐着含混不清的胡话,赵灿用额头试了一下他的额头,道他没有发烧,只是怀中的人一抱上去就如一块寒冰一样,他知道这是他的老毛病又犯了。
石隽昨夜知晓了宫中秘闻,虽不多,但已足够让他对赵灿胆战心惊。
他收敛了刑部一把手身上原有的狠辣,皱眉躬身端立在牢房十步之外,静候赵灿的差遣,其余狱卒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眼力见还是有的,他们毕恭毕敬站在石隽身后,默默忍受着大牢里面传出来的低气压。
心腹眼尖,瞧见了昨夜自首那人的尸体,竟是上吊自杀,那又何苦来刑部自首?他讶异非常,只顺着手下的目光看了一眼,便被惊出一身冷汗,脑中不由自主冒出“死无对证”几个字来。
他使了个眼色,周围人都收回目光,石隽正琢磨着措辞,想要在承接完赵灿的怒火之后把这人尽快撵走,哪知赵灿把东方彻搂在怀里,只留下一个背影给众人,石隽只听见赵灿用低沉又沙哑的声音吩咐了一句:“都滚出去。”
石隽二话不说立刻遣众人离开,有人指着王玄的尸体刚想要说话,随即就被身旁的同伴捂嘴拖离。
赵灿解了东方彻的衣服,又把带着自己体温的衣服全部换到了他的身上,折枝做事细心,知道殿下是来刑部接人,想到昨夜大雨浑身湿透的东方彻,专门寻了另一套干净衣服给赵灿带上了。
赵灿穿的正是折枝替东方彻准备的那一套衣服,索性景华宫都是他的衣物,他怎么穿都合身。
易安不比北疆,周围没有温泉,若是想要缓解东方彻的痛苦还需将他浸在滚水中。
只是他现在胡言乱语,若是说错了话被旁人听去,那对他而言很可能会是灭顶之灾。
赵灿不敢拿东方彻去赌,这世上他便是最后一个能填补他心口漏洞的那个人了。
“我在,你若是冷就紧紧抱着我。”
赵灿风寒未愈,精神和身体上遭受的打击不必东方彻少,只是此刻他竟然庆幸自己高烧还未褪却。
他把东方彻搂进怀里,紧紧地抱住他,像是不用点力,这个人也许就会和窦蔻一样,一不小心就不见了。
甫一进牢房他其实就瞧见了对面那具半隐匿在黑暗中的尸体,只是他眼下除了东方彻,对其他事情再提不起半点关怀之意。
他用体温熨帖着东方彻,用身躯为他阻挡那道悬挂僵硬的身体。
“你不需要乞求任何人的原谅。小骨,你醒来,有我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