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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背叛
赵桀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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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桀并不耽于男女之事,陈寄姿对他亦是无情,但两人相处反倒十分融洽。他二人一个只专注于宫中谋划,一个则开始在陈家上下扬眉吐气。
陈家家主从来就没留意过陈寄姿,居然是在三日后新妇回门那一日,才知道自己嫁出去的嫡女竟然变成了庶女。
陈家上下震撼非常,所有人都不明所以,陈家家主硬提着一口气站到赵桀面前,然而赵桀对此事却全然不介意。
陈寄姿昂着高傲地头颅用视线一遍遍地扫过当初那些欺负过她的人,她很满意赵桀为她带来的一切。
那些看向她的眼光,有惧怕,有恨意,有疑惑,有不安,唯独没有从前的轻蔑和不屑。
她记起新婚当夜赵桀曾告诉她:“你的手腕还嫩了些,不过,勉强能入眼。”
从陈家甚至再到皇上,赵桀将他们每一个人都安抚妥当,陈寄姿漂浮兴奋的心也总算逐渐稳定下来。
至于陈寄君去了哪里赵桀并不在乎,那个他只见过一面的女子于他而言连萍水相逢也算不上,而陈寄姿对长姐的下落自然也是毫不关心,她巴不得那朵富贵花在外风吹日晒,最好永世不回易安。
陈家人在出事之前甚至连世上有王玄这个人都不知道,还是主母提及陈寄姿常往南郊跑,一家人才想到去找陈修公打探些许消息。
一个隐居避世的大儒,就算当初知道这对郎才女貌的孩子两情相悦,但还是对于他二人私奔一事惊愕不已,只是陈修公亦是不知道这对璧人去了哪里。而陈家这时才知道那个拐跑了他家宝贝女儿的人名叫王玄。
舞弊案终于在永光二十八年春末彻底平息,陈家家主一早就留意到这人也参加了科考,翻案之后,他让主母私下给陈寄姿传递过消息,若王玄能够将她女儿带回来,那么从前种种他都愿意既往不咎。
因为翻案后,以王玄当日参考的结果,他有入朝为官的机会,陈家家主为着女儿的事费尽心神,外人不敢对赵桀这个皇子说三道四,于是所有难听的话都入了陈家的府门,陈家一时沦落成了整个易安城的笑柄。
陈家家主驼了背,主母整日以泪洗面。
家主曾查到王玄家乡在锦州,但是他从未从那里得到过有关女儿或是王玄的半点消息。
主母也曾私下向陈寄姿打探过多回女儿的下落,甚至不惜用陈寄姿的生母做要挟,然而得到的却是陈寄姿的闭门羹。
陈寄姿收到过许多来自锦州的书信,无一例外全是来自陈寄君,但可惜的是这些信连一个字也没让陈家二老瞧见过。至于陈家对女儿私奔一事的态度转变和舞弊案结果,锦州的二人自然也是什么都不知道。
牢房中落了一声悠长的叹息,黑暗笼罩了王玄的面容,他像是被人抽去了所有力气,东方彻在沉默中瞥见王玄似抬袖擦了擦眼角。
“我和寄君在锦州呆了一年半,起初靠着她带出来的那些银钱我们过的还不算太难,而她一直希冀着能早日回易安,所以并不觉得跟我过的那些清苦日子有什么难挨。可我却总觉得对不起她,若非我一事无成,怎么会让锦衣玉食的大家闺秀沦落至此,我道是我的私心害了她,她却反过来宽慰我,说因为这件事,她和妹妹都得到了幸福。
“我知不能再让寄君跟着我受苦,所以靠着她变卖最后首饰得来的银钱,我们夫妻二人一同去了湘城,毕竟是中都,离易安也近一些,养家糊口的机会自然也比锦州多得多。寄君和我搬到湘城其实也都是怀着有一日可以再回易安的想法。
“寄君从前每隔三五天便会往易安寄信,起初只敢写给陈寄姿,只是陈寄姿的回信告诉她夫君毕竟是皇家,规矩繁多,所以她们姊妹二人的来信就慢慢变得越来越少。永光三十年,赵桀被封太子,她们姊妹的信就彻底中断。
“后来寄君又在父母寿诞的时候给陈家二老写过书信,只是那些信件全都石沉大海。我知她心中难过,却也不知从何安慰,只一心想要带给她更好的生活。
“授我诗书的老师曾教过我作画,寄君从前在陈修公的耳濡目染也算的是这方面的行家,我们便一边卖画一边为湘城的富贵人家建设庭院,我能用画作把那些庭院园林绘出来,这便胜过旁人许多,我们夫妻二人在那两年终于过得要比锦州好上些许,只是我知道这种生活比之寄君从前在陈家,不及其百分之一,她从未抱怨,我却暗自发誓要让她重新过上以前的生活,如此才有颜面能够回去给她的父母一个交待。
“永光三十八年年末,皇帝驾崩,太子登基,直到这一步,她都从未怨恨过当初替她嫁进赵桀府邸的妹妹。
“湘城的生活有了起色,寄君与我约好开春等天气暖和些就回一趟易安,哪知她却在这时节怀了身孕,我们对这个孩子既惊又喜,于是回易安的计划就这么再一次被搁置了下去。也许等孙子出生,陈家二老就会原谅我们二人当初犯下的错事。我和寄君那个时候简直傻的没边。”
王玄在牢房对面冷呵一声,而东方彻已于幽光中窥见了这出悲剧的一角。
“赵桀登基之后,陈寄姿成为皇后,为防外戚专权,赵桀对陈家一家进行打压,陈家二老双双去世,那时候我和寄君正负责帮湘城一位侍郎修缮家宅,无意中知晓了此事。她意志消沉,随后不慎小产,差点连性命都没保住,我花光了那几年的全部积蓄,只为了能保住寄君一命。
“陈家衰落,她身子骨又不好,纵使只隔了一条浔河,我们夫妻二人想要回易安却难如登天。
“十年生死,寄君和我再不能拥有孩子,我们也再没提过要回易安的事。倒是陈寄姿,她生了一个儿子,听闻那孩子聪慧仁德,九岁的时候就被立为太子。中都三十三府传遍了他的美名,寄君偶尔听到街边有人谈论那孩子,也会难得的上去应和一两句。
“她一直觉得自己见到了妹妹的幸福,就连我也这样觉得。
“直到征明十九年,湘城水患,从未行差踏错的太子赵沐触怒龙颜,陈寄姿为护住儿子,便想要利用水患一事帮那孩子挣一分功绩,彼时北疆战乱,人心惶惶,赵桀一声令下,竟率军御驾亲征。”
东方彻呼吸一滞,太阳穴抽痛,握在栏杆上的手再次发紧。
“湘城水患历来严峻,只是那一年谁也没料到太子赵沐为了解决问题竟真的能做到那一步。他亲自来了湘城,百姓都道也许他是为了学赵桀‘亲征’,陈寄姿知道湘城一事不仅能让赵沐将功补过,同时还能趁赵桀不在坐稳集英殿,所以并未阻挠,甚至还陪同太子亲自前往。
“只是太子的出现并不能让历时几月的水患即刻平息,水患未消之际,疫病四起,寄君不幸染疾,这事我从锦州回来之后才知晓。这些年因为失去孩子,她的身体一直不好,看病吃药成了家里最大的开支,所以我有过离开湘城,同她再回锦州的打算。可是她听说陈寄姿和赵沐都来了湘城之后,就无论如何都不肯走了。她没怨过陈寄姿半分,但也许她是有话想要当面问问妹妹的。
“只是到她临终之际,她都再未见过她们陈家之人分毫。”
王玄在暗处,东方彻只能看见他轻微抖动的衣袍。
他的故事不算太长,东方彻仿佛在这牢房里看见了一朵昙花骤然开放又即刻衰落的一生。
那几年王玄和陈寄君在湘城因为营造和绘图手艺卓越愈发得到朝官们的注意,赵沐亲至湘城的时候,陈寄君利用了这点微薄的关系,没把这事告诉尚在锦州的丈夫,独自一人偷偷见到了赵沐。
彼时着微服的赵沐只当这位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妇人是湘城受灾百姓中的一个,他身边随行之人恰巧都不在,赵沐担忧这位妇人的身体亲自将她扶了起来。
陈寄君那时候亦不知道自己感染了疫病,她身体本就不好,只以为自己近日因天气受了风寒。
她伸手想要摸那孩子的脸庞,只是颤抖的手伸到半截就立刻落了下来,赵沐素来仁义慈善,心中虽然疑惑这人见到他的奇怪举动,却并没有因为自己的身份而制止。
他安慰陈寄君:“可是家中有难?您别担心,湘城很快就可以好起来的。”
那时候的陈寄君梳着妇人发髻,头上只戴了一只王玄削给她的木簪,她眼角早已包含风霜,看向赵沐时却百般温柔,这是她妹妹的孩子,陈家的血肉,是她第一次见面的外甥。
“都长这么大了。”
赵沐警觉,今日出门虽隐瞒了身份,但他毕竟有身为太子的自觉,他不着痕迹的退后半步,见前方有侍卫身影走动,这才又放下心来,他眉峰轻蹙,警惕地问:“你是何人?”
这妇人周身装扮虽然简朴但并不凌乱,赵沐打消了这人也许是个疯子的念头,把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
陈寄君反手用袖口擦泪,自觉失态,从前嫡长女的礼仪姿态在她身上尽数体现,赵沐没想到湘城街头一个普通妇人竟能礼数这般周全。
陈寄君和蔼开口:“你莫要害怕,论起来你还得唤我一声姨娘,今日斗胆求见,都是命数,你将这支钗交给你母亲,告诉她,我想见她一面。”
赵沐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从陈寄君手里接过了那只竹木盒子,他当着陈寄君的面缓缓推开盒盖,里面安安静静躺着一支做工精巧的白兔钗。赵沐心中疑惑越来越深,这妇人看上去的确不像是个有坏心的,只是他从不知道母后从前有过姐姐或是妹妹,自己又哪里来的姨娘,莫不是认错了人?
赵沐招手,唤来贴身内侍,陈寄君身子发虚,几乎快要站不住,她快要跌倒之际,赵沐眼疾手快上前搀扶了一把,这时候才看见陈寄君衣领下有片片红疹,赵沐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只听到陈寄君在晕过去之前,对他道了一句:“我姓陈。”
赵沐半抱着陈寄君将她交到内侍手下,吩咐人将她平安送回家中。他立在原地,把盒子里的钗取了出来,白色的绒毛随风晃动,天色灰暗,豆大的雨珠倾盆而下,那钗立刻湿透,皱巴巴的黏成一团。
陈寄君回家,她知道王玄因陈寄姿多年前不愿跟他们书信往来一事多有埋怨,所以今日去见赵沐也特意没有告诉他。她在疾病中期冀着能和妹妹再话家常,不知外甥是不是对她的身份尚有疑惑,日子一天天过去,陈寄君不住的安慰自己,只要赵沐跟妹妹讲了自己的事,把钗交给陈寄姿,再过些时日,她就一定能等到陈寄姿来找她。
可是七天之后,陈寄君等到的却是陈皇后下令,为避免湘城疫病再次向中都扩散,即刻封锁湘城,所有人等不得进出。
陈寄君不知道的是,陈寄姿下这条命令有两个原因,其中之一是要她死,而另外之一,是赵沐染疾,需立刻赶回易安。
“我不敢说给过寄君衣食无忧的生活,但我从来都将她捧在手心上,去锦州那一次是我这一生中唯一一次和她分离,待到我能进入湘城之时,她已命悬一线,我知道,她是留着一口气在等我。”
那日陈寄君重新戴上了另一支白兔钗,她因染病,身体已经羸弱的不像话,她发丝干枯,面容憔悴,她怕王玄因她染疾,不敢见他,可又因思念至极,还是想要给他看自己最美好的那一面。
她第一次使了脾气让王玄不准进屋,床帘、屏风和门框将他们阻隔,夫妻二人近在咫尺却犹如远在天涯。
王玄含泪,细细地聆听妻子的临终之言。
许是终于等到王玄回家,她终于可以含笑而去,陈寄君哭着说:“玄哥,君心不变,来世我还是会在浔河畔伸手牵你,你可一定要等我啊。”
东方彻没察觉自己眼角有泪珠滚落。
他道那春光明媚的娇艳女子,并非死于疫病,而是死于至亲的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