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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无情 刑部大 ...


  •   刑部大牢幽黑昏暗,烛火受墙壁缝隙外泄露进来的风不断摆动,烛泪顺着油黑的桌面缓慢外扩,周遭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酸烂和腐臭味。

      东方彻屏气凝神,他被王玄深沉的嗓音带回到专属于他的故事中去,连周遭的寒冷都忘却了三分,只是在听到陈寄姿真的是那人的妹妹时,他的手指却没来由地轻微抖动,不知是疼的还是忧的。

      在南郊,陈寄君姊妹二人和王玄在陈修公的简易住所再次相见,陈寄姿美眸一转,立刻明白这人就是长姐这段时间经常在口中提到的那个潦倒穷书生。

      她对这种于自身一点帮助的人毫无兴趣,只是在察觉到长姐和这穷酸书生在交谈中不断眉来眼去,似乎真有些什么情况。她见自家姐姐眉目含笑,那书生亦是一片痴心,心下不禁冷笑,家里人把这位姐姐当作至宝,殊不知她在外如此不知廉耻。

      陈寄姿不禁多看了那书生几眼,暗地里怀了要看长姐和这书生笑话的意思。

      太阳落山的时候姐妹二人与陈修公作别,陈寄姿看出姐姐眼中对着穷书生的不舍之情,故意试探道:“姐姐莫不是对这小子芳心暗许?”

      陈寄君笑得大方,夕阳的余晖落在她洁白的面庞,替她遮掩了几分羞赧之意,“不过才见过两面,何来芳心又如何暗许?”

      陈寄姿太熟悉自己姐姐了,这书生模样俊俏,与陈修公此等大儒对谈亦是有来有往,他学识和外表皆不差,正满足了长姐在闺房里偷偷看的那些话本子上的俏公子形象,刚巧这位公子还是来易安赶考的。

      少女怀春,正好又有这么一个人出现,那怪陈寄君会放任自己陷下去。

      刚入家门,丫鬟们正张罗着陈寄君入席用膳,她却拉着陈寄姿的手“呀”的惊呼一声,周围小丫头不明所以,陈寄君却满面羞红,凑在陈寄姿耳边悄悄对她说:“我把新制的白兔钗落在修公处了。”

      她娇羞地跺脚,陈寄姿不悦却故意在下人面前逗她,显出与姐姐百般亲密的模样,“改日再去修公那里取回来就好了,只是不知道这钗是姐姐故意落下的还是……故意落下的?”她有意捉弄陈寄君,眉梢眼角尽是天真少女的姿态。

      没出几日,陈寄君又拉上陈寄姿赶往南郊,她有了那支钗做借口,出门的时候应对母亲一点也不含糊。两姐妹手挽着手走过竹桥,见了陈修公,却没见到王玄。陈寄姿百般失落,倒是陈寄姿趁机在此,借陈修公了解了不少关于王玄的事。

      陈寄君心中暗喜,心道把妹妹带来果然没错,临走前,陈寄君又道家中近来又得了几幅古画,改日还要送来与修公共鉴。

      陈寄姿没有戳破长姐的小心思,陈修公问为什么今日不把画带来的时候,她也只是笑着冲长辈撒娇,直说忘记了。

      而后两姐妹来南郊的时日越来越多,王玄借向修公讨学的名头自然也是满心欢喜地渡河往南郊赶。一来二去之间,两人都对这样的见面方式心照不宣。

      临到放榜,陈寄君一个人偷跑出来与王玄一起去看榜,然而两个人重复看了很多遍,都没有在榜上看到王玄的名字,陈寄姿那个时候也许是比王玄本人还要难过的。

      王玄学识并不差,若他有功名在身,只消她跟父亲开个口,王玄在官场上的清运指日可待,也许日后她入他王家也能不算下嫁。

      那年的秋天格外寒冷,王玄自放榜后就一病不起,身上仅剩的几个铜板并不能支撑他在易安住下去,尽管这里只是易安的郊外。他身为读书人,身上自负傲气,当初没有接受陈寄君的钱财便是如此,但是他却没了当初那种既未登榜便打道回府的决然精神。

      他舍不得那个明媚如阳的女子。

      王玄第一次低头,他花掉了身上最后几个铜板,再次乘船渡河赶往南郊,他艰难开口,希望陈修公可以收留他住在这里一些时日。

      陈修公知他难处,暗道他的文章不应落榜才是,安慰了几句,将人收留了下来。

      王玄带病在身,不知自己患的病名为相思。

      然而陈寄君自从陪他放榜之后却再没来见过他。王玄日渐消沉,直到心如死灰。

      他道自己只是在仲夏盛然光景中做了一场迷人的美梦。

      然而陈修公却在王玄意志消沉卧床不起的时候,给了他一只竹盒子,那盒子朴素淡雅,似乎还带着主人家身上的清香,他推开盒子,只见里面安安静静躺着一支白兔钗,与那日陈寄君送他的那支别无二样。

      王玄没敢拿这事去问陈修公,但日子又似乎渐渐有了盼头。

      一个月后王玄的病逐渐好转,易安朝堂之上对于此次科考爆出了主考官牵头舞弊的丑闻,王玄于绝境之中见到一丝曙光,就连陈修公也说天无绝人之路。但这次陈寄君还是没有来,而王玄却见到了她常常带在身边的那个妹妹。

      王玄对陈寄姿当然有印象,虽不是寄君赶来,但能见到她妹妹,王玄心头还是十分高兴的。

      陈修公给二人留了单独说话的地方,王玄迫不及待地问关于陈寄君的消息,然而陈寄姿却面色为难道:“姐姐托我给公子送来银钱,她道自己再不能与公子相见了。”

      王玄听闻此话犹如遭受晴天霹雳,“此次科举乃主考官牵头舞弊,依照大宗律法,在下这次的科考结果自然应另当别论,我不会只甘心做一个一穷二白的书生,只要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能十里红妆,将你姐姐风风光光的迎娶过门。”

      陈寄姿面露感动,对王玄的真心表示肯定,然而她道:“因着家里的关系其实舞弊案一事姐姐其实早有耳闻,但是她谨慎小心,想要私下将这件事弄清楚了再来与你商量。可是刚巧碰上宫中举办秋狩,姐姐和我都脱不开身……”

      王玄与陈寄君初见的时候,就知她要参加秋狩的事情,他敏锐地抓住关键,蹙眉凝视着陈寄姿:“秋狩怎么了?”

      问话的瞬间王玄在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陈寄姿后退半步,泫然欲泣,咬唇道:“宫中殿下看上了家姐,圣上也点头应下了这门亲事,父亲说,等舞弊案消停下去,择日完婚。”

      王玄想过陈寄君受伤,变心,却怎么也没料到他会突然多了一个皇子跟他抢心上人,他心脏抽痛到想要冷笑。

      陈寄姿又适时地说:“这位殿下不显山不露水,宫中皇子虽非他一人,但将来未必不能……”

      王玄眸光尽含怒意,陈寄姿假装被吓到,于是不再开口,但王玄却知道陈寄姿那些没有说完的话到底是什么。

      就算他现在只是一个皇子,可将来未必不能登临集英殿,走向天下的最高处。退一万步,就算这位皇子什么也不做,他将来能带给陈寄君的也一定要好过自己现在能给她的千倍万倍。

      王玄怒极反笑,他身无分文,家道中落,每次见陈寄君都只得这一身麻衣尚且干净整洁,他如今寄人篱下,连看病吃药的钱都付不起,尚且连陈寄君脚边的一只白兔都养不起,又拿什么和这易安城中最尊贵的人相提并论。

      王玄不知道陈寄姿什么时候离开的,他将那女子走之前塞给他的纸条打开,娟秀可爱的小字正是陈寄君的手笔,条子上只有四个字:“君心不变。”

      是她陈寄君的心不变,亦是告知王玄,叫他莫要变心。

      回了陈家的陈寄姿把与王玄见面的经过原封不动地说了一遍,就连王玄洒泪她也没落下。陈寄君坐在梳妆镜前垂泪,小白兔鼻尖翕动,蹦到她裙边,然而陈寄君还没看见小兔子就被陈寄姿一脚拨开,她双手按在长姐肩头,而后素白的手指缓缓移到姐姐额边,轻柔的动作并没有缓解陈寄君烦闷的心绪,她想要拉下妹妹的手。

      然而陈寄姿却强势地反握住她,一时间陈寄君不知作何反应,她从镜中看向妹妹。

      陈寄姿露出一抹苦笑,低头贴近姐姐的脸颊,“那日秋狩幸得姐姐带我一起去了,不然哪里能够得见殿下尊容,赵桀只见过姐姐一面,我却是私下偷偷看了他许久。”

      陈寄君心下一惊,想要扭头看妹妹,却被陈寄姿按在圆凳上,她只好试图从铜镜中看清陈寄姿的表情。

      陈寄姿露出一丝苦笑,“当日我嗤笑姐姐芳心暗许,如今自己却……”

      陈寄君美目睁大,忽然明白了妹妹这话的含义,她在镜中与陈寄姿四目相对,“姐姐不觉得我们长得有七分相似吗?”

      陈寄君终于能够转过身看向妹妹,她从未这样仔细地打量过妹妹的面容,看的这般真切仔细,生怕错漏了一丁点细节。

      她没发现自己的手正在颤抖,心脏也飞速跳动,陈寄姿用双手拢住长姐的手,在她面前蹲了下来,陈寄君只好垂目看向她,眼神中含满了怜惜与不忍。

      “家姐,我替你嫁。”她用的是十分肯定的语气。

      东方彻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很难将如今那个色厉内荏的陈寄姿和王玄口中那个惹人怜惜的陈寄姿联系在一起。他心头的疑惑并未因为王玄的故事而减少半分,就算陈寄姿两姐妹互换身份,就算她们能瞒过家族中人安全的嫁过去,可先帝又不是傻子,岂会任由她姐妹二人这般儿戏?

      但东方彻并未出声,纵使焦急,他也没打扰深陷过去的王玄,这个男人的眼眸中有隐隐泪光,想来,他该是爱极了那个女子的。

      舞弊案牵连甚广,陈家家主却利用这个机会顺势往上爬,陈寄君并无心力再去关心王玄科考的结果是否还能再做改变,那日与妹妹的谈话叫她意识到了一件事,妹妹是喜欢赵桀的,而若是她能代替自己嫁过去,只要生米煮成熟饭,身为皇子的他未必会对陈家做什么。

      妹妹在家族中向来过得不舒心,嫁进皇家虽不一定幸福,但那人是妹妹自己选的,而且赵桀将来能给妹妹提供的庇护自是比自己要强大的多。

      那日他只匆匆见过我一面,虽是有了婚约,但赵桀和父亲都心知肚明,这只是一笔交易。

      如今身为皇子的赵桀需要青云直上的陈家,而根基尚不牢固的陈家亦需要皇族中人作为倚仗。这是一场赌局,而对陈家来说,无论输赢都稳赚不赔。

      陈寄君抱起脚边的白兔,天边月色正圆,中秋第二日是妹妹的生辰,族中人虽不重视,但她这个做姐姐的却是每年都没忘记。只是也许过了今年这个中秋夜,她便再不能和妹妹共度团圆佳节了。

      “姐姐可有想好?”陈寄姿并不催促长姐,只是在适当的时机把没有时间了变着法子说给她听。

      陈寄君这些日子为了避嫌,都是让陈寄姿去南郊帮她看王玄,她心中已然做好了抉择,只是她还需要如意郎君的确认,陈寄姿替姐姐整理碎发,轻柔又蛊惑地道:“王公子倾慕家姐,他自是什么都愿意的。”

      陈寄君怀中的白兔不安跳动,脱离了主人的怀抱,陈寄君不理,拉过妹妹的手,万分郑重道:“他的事情家里人一点也不知道,你上花轿那一日便是我去南郊寻他之时。我带够银两,与他先顺江南下去他家乡锦州避一避。你与我本就七分相似,上了妆那赵桀不一定还能认出只见过一面的我。而至于家中,父亲需要依靠赵桀,所以这件事他绝不会主动开口,只要父亲不说,其他人就算知道也一定不敢开口。

      “寄姿,若非你心悦他,这主意我也是断然不会同意的,可你既然爱慕那位殿下,那姐姐便祝你与他长相思守,百年好合。他日若有人拆穿你我,你将这主意全权推拖到我头上便是。”

      陈寄君低眉:“我娘她心软,爹虽严肃,但其实也很疼我,待到木已成舟,你再偷偷将我的消息放给他们听,那时我服个软悄无声息的回来便是。”陈寄君自做下决定之后便一直惴惴不安,如今真到制定要和王玄私奔的细节时候,她竟油然而生一种畅然,她眉峰一挑,恰似露珠从牡丹花瓣上滚动的那一瞬,灵动非常,她开玩笑道,“若到时候爹和娘都不要我,你这个皇子妃可一定要来接济姐姐。”

      陈寄姿拉着长姐的手没应声,脸上堆叠的笑意却满含真诚和柔情。

      永光二十八年正月初八,陈寄姿穿上火红的嫁衣,享受着易安最尊贵的皇子为她铺上的十里红妆,野心十足地入了赵桀府邸。彼时她只是个小小的皇子妃,待到赵桀成为太子,她便成了所有人眼中的太子妃。

      先帝赵桀登基,陈寄姿稳坐六宫之主的后位,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先帝驾崩,陈寄姿容颜未老,手腕依旧,她权倾朝野,是陈家一族的中流砥柱,时陈寄姿入青鸾殿,为皇太后。

      陈寄姿能走到如今的高度,先帝功不可没。

      若说陈寄姿这一生怕过谁,那应该只有赵桀一人而已。

      她们两姐妹自以为是的缜密计划,瞒过了陈家上下,却没有瞒过这位从不显山露水的皇子。新婚当夜,陈寄姿就被戳穿了真实身份,她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害怕,一袭红衣尚未褪下,就笔直地从床边跪到了赵桀面前。

      赵桀勾起她的下巴,陈寄姿害怕却固执地道:“殿下若是悔婚,明日易安便会有批驳殿下的折子。”

      赵桀像是玩弄耗子的猫,拇指拂过美人的下巴尖,嘲弄地问:“你陈家的折子?”

      那时陈家家主在朝堂刚被抬了身份,然而陈寄姿却从赵桀的话语中听出了寒意,她话锋一转又道:“我与姐姐都是陈家女儿,只要殿下承认我的身份,陈家上下便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说半句不是。”

      “她去哪儿了?”赵桀坐下,颇有耐心地翘起腿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他分明穿着和陈寄姿一样的喜服,陈寄姿却不能和他平起平坐,她盯着他勾起的足尖,墨色长靴头端翘起,如同这位贵人一般,桀骜不驯。

      陈寄姿美眸一转,不敢撒谎,“与人私奔了。”

      “是你要嫁还是她逼你要嫁?”赵桀骨节分明的手指划过酒杯,他端起青瓷深嗅了一口,却不喝。

      陈寄姿捏紧了自己的腿间的红袍,强行让自己不再发抖,她想到那日陈寄君告诉她若是被拆穿,就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她身上,反正她现在和那个穷书生浪迹天涯,就算是圣人也很难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两只蝼蚁的踪迹。

      然而陈寄姿盯着赵桀轻晃的长靴,她似做了什么决定,不再垂头,而是目光迥然地看向赵桀,她命令自己不准惧怕赵桀的眼神,逼着自己敢于和他直视。

      果然赵桀的长靴停止了摆动,他不动声色,像是执掌生死的判官,眸色深沉地回望陈寄姿。

      陈寄姿梗住修长的脖子,双手死死地绞在自己的身前,她朗声道:“妾身爱慕殿下,秋狩那一日对殿下一见倾心,是妾身自己要嫁!”

      “撒谎。”赵桀把手中把玩的酒泼了出去,又重新给自己斟了一杯,“再给你一次机会。”

      陈寄姿被赵桀随意的动作吓了一跳,心快跳到了嗓子眼,她银牙一咬,目光狠辣却毫不回避,她在那一瞬间已经做好了豁出一切的准备。

      “我不爱你,甚至并不喜欢你。我只是陈家庶女,这十八年来吃尽苦头,能够进贵人府邸就已是祖上庇佑,更遑论能有机会嫁给你。你若是普通皇子,我今后跟着你自然衣食无忧,可若你有野心有抱负,他日我陈寄姿便能将从前在他陈家受过的百般苦千般难,统统讨回来!

      “我对你无情是真,我拼尽所有也要嫁你,亦是真!”

      喜房内落针可闻,陈寄姿只能听见自己快要撞破胸腔的心跳声。

      她那时候失去时间的概念,在赵桀再一次开口的时候并不知道当时只过了一盏茶还是一个时辰。

      “小白兔的确不适合待在宫中。”

      陈寄姿不知自己如何起身,更不知自己如何为赵桀宽衣,她脚酸腿麻,满目喜气之中,她不知用了多久才从赵桀轻飘飘的论断中回味过来。

      她终于为自己搏到了一个安稳的未来。

      而他日,凡是想要阻碍她的人,都一定会被她亲手铲除。

      至亲,亦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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