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9、白头 “荻城 ...


  •   “荻城傍山,与昌城相依,若敌军不是从北面直接对荻城发起进攻,则荻城尚有一丝喘气的机会。眼下只能依仗十一府中军事实力最强的季献,能够同时护住昌、荻二城。

      “无论是季献还是他手下的银袍军,都是对东方一家继承最多、领悟最深的人,但季献最致命的弱点,是他手下的军队人数。昌城受西胡侵扰最重最久,且季献操军比其他府城都要严苛百倍,加之昌城军需最为薄弱,所以昌城能够提供的银袍军也最少。所以臣认为,应当立刻将陈剑豪手中的军队移交到季献手中,如此才能增大季献手中的筹码和胜算。”

      赵灿嗓音沙哑,竟不似他本人在说话,但学士院和祁阔都明显抓住了他在自称为“臣”的那个瞬间,父子二人之间有暗流正在涌动。

      赵灿似是心无旁骛,手指向东移动,他绕着北疆中部的几座府城画了一个圈,在舆图上点了两下道:“陵城、翼城、恭城,这些府城的知事虽不如季献,但从前毕竟受东方一家影响极深,现在应当趁东西两方的战事还没有全面波及于此,加固城防,在不危及自身府城的情况下,尽力向东驰援。如今人人自危,各州府当下更应团结一心,避免互相猜忌,几府中翼城知事陆焕涛能堪重任。”

      汪兆驰眉头深锁,他对祁阔刚才的禀报愤怒大过了思考,现在见赵灿在极短时间之内就梳理清楚了事情的发展还为十一府指明了前进道路,甚至将责任明确的划分到了具体的人头之上,于是越听越觉得赵灿说的十分有道理。

      祁阔深知北疆如果没有守住,大宗接下来会面临什么样的战况,他在来时的路上也设想过多种情况,但是他执掌枢密院太久,看事往往习惯着眼于大方向,他纠结于北疆没有如同从前东方一家那样可以号令万军的统帅,十一府就如一盘散沙。

      然而赵灿现在的思路却让祁阔在这盘看似无法挽回的散沙中看到了越来越清晰的希望。

      赵灿手指划到最东边的丰城,抿唇道:“丰城为北疆十一府中最为富庶的地方,西胡人必定眼馋,如今阳、荣二城一丢,就看厉城能不能够替丰城暂时抵挡住这一波危机了。”

      汪兆驰下意识问:“丰城为何不可自守?”

      学士院纵使有徐、方两位大儒在,但毕竟没有亲历过战场,兵法策略都是一纸空谈,左峻峰也默默道,难不成是因为大殿下的舅舅身在丰城,所以他才这般提议的吗?

      赵灿神色不改,手指落到厉城和丰城之间:“丰城在北疆最东边,对于西胡来说这一府的距离实在太远,以往他们根本不会考虑出兵此地,但现在既然他们已经得到了阳、荣二城,就没道理不利用这二城的资源继续向东进发。最快最节省的路线就是自西向东,深入丰城腹地,以掠大宗百姓。

      “厉城位于丰城的西北端,因而无论敌军是自西而来,还是故意绕北,南下袭击丰城,厉城都是他们避不开的障碍。所谓兵随将主,陈在野是什么样的人,各位心中都清楚,他也许并不擅长打仗,但手下的士兵的确狠辣无情,只要厉城挺得住,再加上丰城源源不断的支持,则北疆东部可固。”

      祁阔听得入迷,微不可见的地点了点头,但是他率先问出了众人心底的疑惑:“但厉城知事可是陈在野。”

      这个原本要同陈绍德和陈逸乐一起处置的陈家之人,现在虽仍旧坐在厉城知事府的位置上,但对于易安朝堂而言,他已是待罪之人,祁阔的意思很明显,他是在问陈在野此人是否还能被任用。

      赵灿似乎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他直视祁阔道:“二陈叛国已成定局,既然有西胡人在从中勾兑陈家之人,有罪在身却握有实权的陈在野不一定没在他们的考量之中,但既然陈在野现在仍在任上,未做出叛国一事,那就意味着,至少现在他仍旧效忠于大宗。”

      “可就算这样,那又如何保证他将来不会做出叛国之事,若陈在野和西胡人里应外合,届时丰城就岌岌可危,那时候再谈挽回,那可就什么都晚了!”徐甫生想的更深,他和祁阔的顾虑一致。

      然而赵灿想到绕月堂血腥无比的那一夜,又想到舅舅身边那位严大人,他并未对众人解释,只道:“若是其他府城诸位的担心未必不会出现,但正因为这是厉城和丰城,二位掌事分别是陈在野和严故,所以这种事情反而不会发生。”

      赵沛不知道赵灿为什么这么笃定,却知道一定不是因为窦准在丰城的缘故,徐甫生和方仲卿对赵灿的话仍旧怀有担忧,汪兆驰却对赵灿莫名信服,他送过赵灿北上,收到过赵灿对死去随行禁军家人的照拂,他知赵灿为人。祁阔面有虑色,似是仍在思考。

      几人中唯独经常陪夫人逛街的左峻峰忽然记起易安许多年前的一桩旧闻,家中夫人曾还和他说过心中的担忧与害怕,但那时候他宽慰夫人,道那陈在野对女眷并不感兴趣。

      那时候他只是陈家旁支中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色,府中听闻豢养过不少清倌小童,而彼时的严思龄亦只是易安城中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官……

      左峻峰眉头一跳,瘪了瘪嘴,没有其他动作,方仲卿出列道:“事态紧急,还望圣上早做决断。”

      祁阔没有吭声,汪兆驰也站出来道:“西胡此番南下来势汹汹,必定做好了要与北疆长线作战的准备,易安早一步有所动作,北疆战火才能早一天平息,还望皇上早做定夺。”

      赵沛盯着由内侍撑起来的舆图默不作声,没人知道帝王心中所想,方才还侃侃而谈的赵灿此时也默默站在一侧,一言不发。

      赵沛不经意将视线移到赵灿身上,却见赵灿的衣摆还在滴水,他这身衣服不知从何而来,粗制滥造,线头都还露在外面,断然不是宫中用度,想来是他在湘城所穿。被打湿的头发凌乱不堪,鬓间有几缕碎发散落,使他刀削斧凿般的凌厉面容变得柔和了许多,他一直盯着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眼里始终无光。

      赵沛忽然感到一丝心疼,这感觉陌生却又令他难过。

      他从前纵使再怎么张扬跋扈,也绝不会这般失态的出现在他面前,臣子们常上书说他不懂礼数,恣意妄为,但赵沛知道,他儿子不是那样的人,因为这是他和窦蔻的孩子,而窦蔻一直把这孩子教的很好。

      赵沛心中升起一股父亲对孩子的慈爱与怜惜,然而他却并不知道这种感觉就叫做疼爱。

      他自赵灿出身起就开始躲避、厌恶这个孩子,如今他没了娘,他却第一次懵懵懂懂的知道要怎么去做一个父亲。

      纵使赵灿面无表情,可他就是从他眼睛里看到了他的内心,他第一次瞧见了赵灿的委屈。

      赵沛忽然伸手,想要招赵灿去到他的身边,但一念及窦蔻,父子二人之间短短几步的距离,倏忽间就变成了难以逾越的鸿沟天堑,赵沛失落地垂下手,对祁阔吩咐道:

      “北疆战事,先按……先按灿儿的意思办。”

      那是一个对于赵沛极为陌生的称呼,而对于赵灿,这声呼唤他只在窦蔻那里感受到过。

      今夜却是第一次从这人口中听到,赵灿身形晃了晃,眼神松动,却终究还是没将目光投向赵沛。

      赵沛感到疲乏,清退了锥花坊里的众人。他看了一眼一直跪在脚边的王启,让那几个抬舆图的内侍把人搀起来,一并退了出去。

      屋子里顿时清爽,唯独只剩下赵灿一个人。

      他身形未动,面朝着锥花坊的大门,他知道自己终于要和易安,要和赵沛做一个了结了。

      锥花坊里都是赵沛最爱的名画,每年一到换季的时刻,这屋子里的画也会随着季节更换一轮,这是赵沛独有的一方天地,若无祁阔今夜带来的八百里加急,赵灿是抱着要将锥花坊毁个一干二净的心态来的。

      可如今真到了这般地步他却平静的不行。

      他没看赵沛,沙哑开口:

      “我要带我娘走。去北疆。”

      赵沛悲痛欲绝的心,突然就起了波澜,手指又一次捏紧被子:“她是朕的后宫之妃,朕的结发之妻,如今她尸骨未寒,你要带她去哪里?”

      “她喜欢北疆,到死也没看上一眼。我既要北上,便要带她一起北上。”赵灿眼眶一凝,目光中满是哀伤。

      “窦蔻乃朕之正妻,当以国母之仪入殓下葬。”

      赵灿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之事。

      “呵,国母?发妻?你是他丈夫,可是她被陈书意欺负的时候你在哪里?她被陈寄姿指着鼻子骂的时候你又在哪里?你连一个皇后的位份都不敢给她,你有什么资格决定让我娘与你生同衾死同穴!”

      “混账!”赵沛忽然怒不可遏,一掌拍在榻上,胸膛不停起伏翻腾。

      “她教我读诗书明事理,教我如何为人臣、如何做人子。可是你有拿她当过妻子,有拿我赵灿当过你儿子吗?”赵灿的呵斥掷地有声,似乎是要把这二十多年来所有的委屈,连带着窦蔻的那一份全部都要吼给赵沛听。

      他的心头有一座决堤的大坝,洪水倾斜而下,奔腾如千军万马,任谁都无法阻拦。可等所有的愤怒都发泄完毕后,赵灿只觉得太阳穴上青筋直跳,手指尖抑制不住地抖动,他拼命想要克制,但最终他克制不了。

      他空落落的躯壳里只剩下无穷无尽的疲惫和悲伤。

      他只晓得从此他没娘疼了。

      没有人会为他做衣服,绣锦帕,他也还没来得及告诉窦蔻,他心有所属。

      而马上,他也快没有爹了。

      赵灿失魂落魄地,只留下一个孤寂落寞的背影给赵沛:

      “我会去北疆,她害怕我上战场,却也一定希望她的儿子能够做个保家卫国的战士,做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易安不配有我娘,这里也不是我的家,此番北上,待江河□□,百姓安定,我就会在北疆一直驻守下去。

      “不管你答不答应,从今以后,你我只是君臣之谊,再无父子关系。”

      赵灿再抬头时,有两颗泪珠流星般滚落他坚毅的脸庞,他眼睛生的最像窦蔻,原本张扬肆意,笑起来既似二月春水剪柳,又如利剑穿虹,矫矫如江,尽凝清光。可如今两道剑眉失了锋利,眸珠含恨带怨,只让人想到腊月春寒料峭,草木衰败,寞寞萧瑟中,似两汪再掬不起半点水星的干涸湖泊。

      赵沛像是被赵灿的话钉在原地,手抬到半截,身体如无论如何也挪动不了,嘴唇蠕动半晌,终究还是把所有的话都堵在的喉管,什么也说不出来。

      打落的牙齿和血吞。

      赵沛心如绞痛,肺腑似刀割。

      赵灿与他断绝父子关系的一番话、窦蔻骤然殁了的消息,都令他万箭穿心。

      赵灿没去看赵沛,只道:“龙鼎原一事我会协助查办,天明之前,我要见到东方彻从刑部大牢出来。”

      赵沛嘴唇未动,似要反驳,却见那落寞无比的身影摇摇欲坠般道:“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但这件事,就算我求你。”

      赵沛终于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见赵灿身形一动,似从衣服中掏了什么东西出来。

      “啪”。一本还带着湿意和赵灿体温的折子被他反手扔在了地上,赵灿没回头,声音毫无起伏道:“湘城上下以周轶为首的人都在那折子上了,你可以自己看着办。只是突如其来的疫病还需多费心思……”

      赵灿说完这些话拖着重若千钧的步伐走了,再没看他的父亲一眼。

      赵沛余光瞥见那抹身影迈步离开集英殿,视线收回后一直落在那皱皱巴巴的折子上没有移开。

      赵灿是他的嫡长子,他聪慧能干,手腕十足,可他不愿在宫里每日见到他,所以连个封号也没给,便将他安排出宫去了龙槐巷。他是他儿子,他却从未对他尽过一个当父亲的责任,他不是他朝中臣子,他却将所有棘手难办的事情都推到了他的头上。

      他不能信任不能重用的人有很多,而赵灿是他既能信任又有能力将所有事情办好的那一个。

      赵灿成了他做帝王以来用的最顺手的一把刀,以至于他在忌惮这把刀锋利的同时忘了赵灿原本也只是个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帝王起身,他步履蹒跚,连袜子也没穿,殿里还弥漫着一股雨后凛冽的水汽和中药味,赵沛走到集英殿的时候殿门早已紧闭,此时哪里还会有赵灿最后离去时的身影。

      蜡烛不知几时燃尽,赵沛就在西风撩动的集英殿枯坐至天明。期间没有任何人敢进来看上一眼。

      就连跪了一夜的王启也是忍住耐心,一直等到第二日天泛鱼肚白的时候,才敢在外面应和。然而皇帝没有答话,王启终究担心赵沛出事,圣人乃是一国之君,龙体之安为首。

      他推门小心翼翼地进入,连呼吸都放缓了节奏,晦暗不清的光顺着狭窄的门缝深入,当王启看到地上犹如鬼魅般的赵沛时,还是被吓得不轻。

      正值壮年的天子,满脸泪痕,胡茬疯长,他眼眶凹陷,双目无神。

      时有穷尽而情不可终。

      赵沛,一夜白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