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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投敌
学士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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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士院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汪兆驰上前一步,面朝祁阔,急忙问:“怎么会突然发生战乱?北疆其他府城什么情况?”
赵沛在听到北疆战事消息的时候犹如被滚雷劈中,他没有说话,像是背上的担子突然重若千钧。外人都道他是一个好运气的皇帝,白捡了一个皇位来坐,但只有他知道,他一点也不幸运。
如果他真的幸运,赵沐就不会因为一次疫病就死,父皇不会因为操劳过度,白发人送黑发人。自从坐上集英殿那把至高无上的龙椅上起,他就在不能随心所欲地做他自己。
诗词歌赋、弹琴作画,那些风花雪月、浪漫柔情的日子,早就在集英殿的冰冷肃穆中被时光消磨殆尽。
学士院逼着他要他做一个好皇帝;柳元信和中书门下那些老狐狸等着他犯错钻空子;陈太后见他年轻,独断专权,任人唯亲;他信赖祁阔,但祁家一贯明哲保身,轻易不会出面。朝堂之中有太多事情需要他步步为营,他做不到父皇那样深谋远虑,亦没有大哥那样的仁德贤明。
而如今,他竟走到了连一个女子也保护不住的地步。
他心底从不承认,打从赵灿记事起,他就害怕赵灿。他知道这个儿子过于聪明,总是锋芒毕露,他也知道,当初若不是因为窦蔻怀上了孩子,凭当时的他并不一定能留住窦蔻。那个原本他应该当作嫂嫂一样尊敬的女子,最终成了他妻子的女人。
他轻蔑过窦蔻,也随易安那些纨绔子弟一起嘲笑过窦蔻,可是他心底其实很佩服她,因为这女子身上有他没有的才华与智慧,她站在赵沐身边总是闪闪发亮,笑容明媚,她是哑女,他却从未看见过她屈服于自己的残缺。
只有赵灿自己知道,在他心底最黑暗的那个角落,他甚至有过一丝庆幸的,若非陈太后做局,他怎么可能得到这样的姑娘。他时常迷惘,时常错乱,他究竟该恨陈太后还是自己,拥有赵灿到底是对是错。
他无法面对自己,因而也就无法面对她们母子,所以他一再逃避,终于将逃避养成了习惯。睦州的清幽小院也好,易安的景华宫也好,那是束住窦蔻的一座牢笼,同样也是压在赵沛身上的一张蛛网。
赵沛屈居于明命运的安排之下,所以他不敢看赵灿,不敢打量他眼底的悲伤,不敢倾听他心脏破碎的声音。
赵沛头脑中一片混乱,耳边嗡嗡作响,喉头有一股腥甜之气,赵沛嘴唇泛起死皮,他眉目含恨,深吸了一口气,对祁阔道:“议事,论详情!”
祁阔暂时还不知道景华宫发生的大事,事发突然,他匆匆进宫,眼下也没心思会去揣测周围人并不正常的神情。
他对赵沛道:“西胡进犯北疆之事年年都有发生,一般多集中于秋季,然今年自从七月底起,北疆以北不少地方就频有流寇乱窜,马贼横行,初始各州府都以为是今年西胡作乱的时间稍早了一些,并未放在心上,只有季献季将军察觉不妙,于是像朝廷申请银两,以备军需不足。
“然而……”祁阔嗓音停顿,但众人都知道他原本想要说什么,然而原本应该用作北疆军需发银子却被陈太后拿去做了中秋和寿诞双宴,祁阔面不改色,继续道,“然而世事难料,此番无论是流寇还是马贼,尽都是西胡南下的哨兵。”
听到这里,学士院几人纷纷皱起眉头,西胡人常在温暖丰收的季节南下去北疆打秋风着他们都知道,但却不明白为什么哨兵会扮作贼子提前了时间前去骚扰北疆州府。
赵灿原本身心俱疲,但是在听到祁阔的八百里加急之后,立刻就竖起了耳朵,因为那里是北疆,是东方彻的故乡,是娘亲梦想中想要去看一看的地方,更何况那里还有无数大宗子民。
祁阔不慌不乱,对众人继续道:“西胡人故意提前作乱,正是为了使我军疲惫,且这一次他们没有选择从以往侵扰最多的昌城入手,而是不惜浪费时间,绕远路,将哨兵散布于各州府之间。
“北疆军被侵扰一次就出动一次,但伪装过的西胡哨兵总是见好就少,他们不断的试探和戏弄,将各州府的北疆军玩弄于股掌之间,以至无论是军队还是知事府掌事都疲于应对且未将他们真正放在心上。
“但是事情在十五日前突然起了变化,原本分散的流寇和马贼在像平常那样对北疆军进行骚扰之后,就等着军队上前驱赶,可是毫无准备的军队根本没有想到这些散兵背后尽然是集结整齐的西胡军队,出去的北疆军无一人生还。此种情形最先发生在荻城,之后便是荣城和阳城。
“荻城因为靠近昌城的缘故,军队虽然在陈剑豪的带领下不堪一击,但幸得有季献及时相助,但是远在东边的州府可就没这么幸运了。在历经战事方面,他们的经验原本就不及季献丰富,且有陈绍德和陈绍德这样吃里爬外的家伙在,府城从上到下,全都烂透了根,这二人因为担忧来自易安的彻查,竟然主动打开城门,降了西胡!”
“奇耻大辱!百年未有之奇耻大辱!若老子身在北疆,一定亲手斩了这两个杂碎!”汪兆驰本就是武将出身,自然对北疆历年祸乱十分清楚,现在听到祁阔讲陈绍德和陈逸乐竟然使为了逃避朝廷的裁决,而投奔敌军,立刻就被气的怒目圆睁,竟顾不得赵沛就在一旁,连脏话都骂出来了。
赵灿面色凝重,他去过北疆不止一次,伴随着祁阔的禀报,他在心中已经勾勒出了北疆十一府的地形图,他像是俯瞰众生的神祇,暗道如珍珠般串联的十一府,现在竟然处处都是漏洞。
赵灿暗自捏紧了拳头,他和西胡人打过交道,深知他们对待普通百姓该有多么残忍。他在心中默默分析军情,西胡人最常进攻的就是昌城,因为路途、远征物资都是西胡在进军之前需要商议好的重要决策,北疆十一府进可攻退可守,一旦西胡的军需没有跟上,那北疆军就已经立在了不败之地,输赢只是时间问题。
就连昌城商变那一次,西胡已经从内而外打破了昌城,却始迟迟难以向东进攻就是这个原因。但是这一次他们的战术和策略做出了翻天覆地的改变,无论是提前时间让北疆军茫然,还是那些让北疆军疲于奔忙的哨兵,都是他们掩人耳目的手段。
陈绍德和陈逸乐怎会不知道大宗叛国是死罪,但是事情发生在十五天前,那个时候龙鼎原都还没有出事,他们怎么会甘心放弃陈寄姿这一颗粗壮的大树,转而立刻投降于西胡呢?
赵灿心底疑惑纷纷,祁阔紧接着又从袖口掏出一张画像和书信,双手呈上交给皇上。
赵沛展开书信简单扫过几眼,联想到窦蔻留在他书桌上的那页笺纸,瞬时就明了了二陈叛国乃是死里逃生之计。他随即又看了一眼那张画像,画像上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一头卷曲的黑发,印证着他是一个西胡人的事实。
祁阔紧接着道:“皇上,此物同急报一并送来,传信之人正是丰城知事严故,严大人。画像中人正是当今西胡皇帝手下的侍卫长必勒格,传言他曾在昌城商变的时候死于战场,但是没想到这次却突然出现,而且还是打头阵的先锋。陈绍德和陈逸乐叛国之事,正是此人在这之中勾兑挑唆。”
“死于战场,消失了几年之后又突然出现,还是个西胡人……”赵灿在心底细细揣摩,忽然像是在迷雾中抓到了一条看不见的细线,直觉告诉他这个西胡人似乎和他之前与东方彻一起追查的那个西胡人脱不了干系。若真是这样,那二陈叛国,也许柳家,更具体一点,也许柳浩才也脱不了干系。
赵灿并未参加龙鼎原的宴会,否则他就能从当日陈寄姿为保陈家之人推柳浩才入火坑一事中察觉到什么。
赵沛并不知道柳浩才这条线索,但是他通过窦蔻传递的消息已经明白了二陈为什么会降敌。毕竟朝廷不会放过他俩,一旦查到他们从前也做过对不起大宗的事情,即便是陈寄姿也保不住他们的小命。更何况,按陈在野和陈寄姿做事的风格,更容易将他们二人直接放弃,以保全他们的大局。
既然两头都是死,同时又有西胡的侍卫长在从中牵线搭桥,这二人索性就选择了卷包袱走人。
事实证明赵沛的推测极为正确,然而他却头疼欲裂,内心如有一团麻绳在不断翻滚。
易安和北疆相隔千山万水,他纵使心急如焚,却也不能立刻就赶赴北疆,赵沛心中同时浮现出赵桀和赵沐的模样,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暗道如果朕是父皇和大哥,他们遇到这样的事情又会怎么做呢?
锥花坊的龙榻之下仿佛有一团烈火在灼烧赵沛,令他寸步难行,寝食难安。
没一会,汪兆驰忽然听见耳边传来一声极为低沉沙哑的声音,那声音道:“汪总领,取北疆舆图来。”
汪兆驰任由那声音在心底极其快速的回荡了两遍,才反应过来这是赵灿的声音。
他看了皇上一眼,只见赵沛怔愣了一瞬,而后点了一下头。
汪兆驰吩咐下去,立刻就有清晰大幅的北疆舆图被送上。
锥花坊毕竟不是议事的地方,连摆放舆图的地方都没有,赵灿却像是没有注意到这些情况,挥手招来门外四个一言不发的内侍,赵灿拉过锥花坊里赵沛钟爱的屏风,让四个内侍分立两侧,将那张舆图靠在屏风之上,这样无论是站着的诸位大臣还是坐在龙榻之上的赵沛,都能将舆图看个一清二楚。
赵沛有意回避赵灿的视线,而赵灿也并没有看向赵沛,祁阔此时才注意到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赵灿和他极其不对劲的状态。
然而他忽然想到在场无论文臣还是武将,真正去过北疆的还真就只有赵灿一人。那种穷到掉渣榨干不出什么油水的地方素来被易安人瞧不起。但偏偏是赵灿这位皇子去过那里,且不止一次。
赵灿浑身疲软无力,眼珠子上布满了红血丝,他甚至还发着烧,窦蔻青白的面容还不停在眼前浮现,但是此刻他却咬牙,挺身走到了前面。
因为阿娘曾经说过,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娘,孩儿一直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