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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闯殿 ...


  •   暴雨落了一整天,此时夜深,暑气全消,集英殿里漫起了一丝凉气。

      汪兆驰见皇上转醒,喜出望外,急忙吩咐手底下的人赶快去找太医。

      但是赵沛醒过来的第一件事竟然是问汪兆驰景华宫里的那位娘娘。

      汪兆驰身为禁军总领,需要时时跟随皇上左右,以便在危急关头,对皇上加以保护,此次在龙鼎原突发的爆炸之下,汪兆驰就做出了极其快速且正确的决定。然而尽管他跟随侍奉皇帝身边多年,但却时常对景华宫那位娘娘看不透。

      若说皇帝对娘娘有情,那则千不该万不该,将一个女人放置在后宫任由她被后来居上的妃嫔欺负,可若说皇帝对娘娘无情,却偏偏在昏迷苏醒之后,第一个念及的就是她。

      汪兆驰心底疑惑,宫中大小宴会,佳节盛典,窦夫人一般都极少露面,此次龙鼎原的双宴更是为了陈太后庆生所办,易安对于这两位女人的关系都心知肚明,所以窦夫人不出席就更是在情理之中的事情。

      既然窦夫人并未直面爆炸,何故皇上醒来之后竟然会率先关心她呢?

      汪兆驰粗黑的碎发落在鬓边并未修理整齐,唇边的胡茬更是没有时间刮去,白日虽出宫小憩了片刻,但疲惫还在脸上挂着,他虽是武夫,可也知道帝王家事最难揣度,于是掩盖下眼中疑惑,拱手道:

      “皇上刚刚转醒,臣已经吩咐禁军速去请太医赶往集英殿。至于窦夫人,皇上若是想见她,臣立刻差人去景华宫请娘娘过来。”汪兆驰看了一眼皇帝发白的面色,垂眸继续禀报道,“陈、周二位娘娘还有三位小殿下如今仍然身在在龙鼎原上,一切安好,有贺副相,学士院的童承旨和祁家的小指挥使一起照看着,皇上尽管放心。”

      汪兆驰把白日里祁阔告知的话转述给了皇上听,以便让刚苏醒的赵灿能够对后宫家眷放心。

      然而赵灿坐在龙榻之上,眼神飘忽,仿佛对汪兆驰的通禀充耳不闻。汪兆驰起身对外做了个手势,招来一个禁军,让他传话即可去请景华宫的娘娘前来面圣。

      不一会太医赶到,汪兆驰将太医请进锥花坊的时候,皱着眉头将集英殿里里外外扫视了一遍,竟然没有发现王启的身影。

      这是宫中老人,又是皇上最贴身的人,饮食起居都得由王启把关照顾,但是自从他回宫之后王启就显得不太对劲,而且皇上醒了,照理说王启应该立刻出现在皇上身边照顾才是,但眼下他却不知所踪。汪兆驰心底的疑惑越发深沉,他望了一眼屋外毫无星光的黑夜,面色愈发沉重。

      太医正替皇上把脉的时候,一直守在偏殿外的徐甫生和方仲卿也急匆匆地赶来,左峻峰想要给二位老师撑伞,但见雨势已经褪去,就索性把伞扔了回去。

      他们三人虽一直在宫中,但只能待在集英殿外的偏殿里。这几日他们几人过的并不安生,皇上一日未醒,徐、方两位老臣吃饭睡觉都不踏实,左峻峰既要照顾自己又要同时照顾两位大人,自然也是身心俱疲。此刻听闻皇上已经转醒,三人都是心头一喜,迫不及待地要同皇上见上一面。

      小小的锥花坊一时间挤满了人,太医不顾周围这些位高权重的大臣,诊断一番后对赵沛道:“皇上得青天垂怜,龙体并无大恙。只是当初被爆炸气浪波及,一时气闭,导致血液不畅,穴位不通,待老臣替皇上开几副药方,按时服用,七日之后皇上必定气血周转,龙体安康。而眼下皇上还需要彻夜静养,以卫龙体才是。”

      太医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望了一眼周围站着的那几位学士院大佬,然而赵沛并没有多说什么,只让太医先行退下。

      学士院一直都是皇帝的左膀右臂,如今见赵沛并没有什么损伤,徐甫生几人这才彻底放心,“皇上吉人自有天相,如此一来,臣等便安心了。”

      赵沛身体仍旧有些虚弱,但胜在年轻,此时头脑已经比刚睁眼那会清醒了许多。

      他扭头,对学士院几人吩咐道:“龙鼎原爆炸一事性质恶劣,罪恶滔天,此事务必彻查,一定要给朕一个交待。”

      他声音不大,语气里尽是疲态,但众人都从赵沛的态度里看出了不容置喙的决心。

      左峻峰瞬间想到那位笑起来如沐春风的小侯爷,心道这次可又有他的苦头吃了。汪兆驰则想到当初皇上从自己身边抽调走的五百禁军,心说他们这段时间一直在龙鼎原上忙前忙后,也许能探查出不少事情来。

      就在众人各怀心事的时候,方才被汪兆驰打发出去请窦蔻的那位禁军回来了,然而汪兆驰却没见到窦蔻随行,反倒是一直没见到踪迹的王启突然出现了。

      汪兆驰眉头紧锁,他虽是一介武夫,却立刻从王启看似波澜不惊,实则轻微抖动的面庞中察觉出了许多异样。

      王启苍老白净的脸上有些许对皇上转醒的高兴,同时眉眼中又蕴含着些许不知所措,他滚了一下喉头,腰背比平时弯下去不少,这样的王启汪兆驰还是头一回见。

      汪兆驰想要招呼自己手底下的人过去,但是见那位禁军尽然满脸惧意,招人的手并未放下,但那声呼喝却及时的在嘴巴里停住。

      禁军走到汪兆驰身边,汪兆驰附耳过去,那禁军却因为太过恐惧,一直结结巴巴,半天没有说清楚外面究竟发生了何事。

      毕竟赵沛就坐在龙榻之上,汪兆驰也不好让手底下的人这般失态,他道王启既然是和手下的人一起回来的,那应该知道皇上现在正在找窦夫人的事情。于是抬手一挥就让那名禁军出去了。

      哪知这位禁军实是慌不择路,竟一头撞在了锥花坊的门框之上,他立刻抬手扶额,却不敢呼疼,头上红肿鼓胀,一看就撞得不轻。汪兆驰在心底暗骂手下的人上不得台面,本欲把人扣下,哪知门口忽然“哗啦“一声。

      原来是刚才那位禁军撞的太用力,导致赵沛悬挂在房门那侧墙上的画作掉了下来。

      众人纷纷拧眉,唯独赵沛忽然心房一颤。那副他许久没更换过的墨梅图,轻飘飘地坠地,他却感觉到心底有十分坚固的堡垒在那一瞬间骤然崩塌。

      王启掀袍,双膝跪地,他双手交叠,万分恭敬地跪在赵沛的龙榻之前。

      赵沛忽然呼吸急促,似是已经预感到了某些不好的事情。

      王启的动作让学士院众人面面相觑,就连徐甫生和方仲卿见了王启平时也都要给三分薄面,此时他对皇上行如此大礼,莫不是宫里还出了什么事情吗?

      徐甫生下意识看了一眼禁军总领汪兆驰,然而后者只是摇了摇头,面色凝重,显然和他们一样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赵沛指尖在被褥上暗暗用力,借以撑着自己仍旧虚弱的身体。他看了一眼王启,深吸一口气,似是对接来的事已经做好了准备:“说。”

      王启听到皇上并不尖锐却十分威严的吩咐,仍旧不敢抬头,跪在地上道:

      “一刻钟前,陈太后下令,命刑部尚书石隽带走了存义侯。”

      若只是这个消息还不值得王启跪下,锥花坊内鸦雀无声,众人屏气凝神,知道王启还有事情要禀报。

      果然,王启顿了顿,稍稍抬起头,仍旧不敢直视赵沛,低声道:“大殿下已经回宫,眼下正在景华宫。”

      赵沛的手骤然抓紧了身下明黄的被子,汪兆驰只道赵灿此时应该身在湘城才对,为何会突然返回易安,又为何会突然身在宫中,他尚未回过味来,却陡然见到徐甫生和方仲卿两人瞬间面色一变,瞳孔中有些不可思议。

      王启不敢对景华宫的事有所隐瞒,抬头极快速地看了皇上一眼,复又将头磕在地上道:“启禀皇上,辛时一刻,窦夫人……殁了。”

      锥花坊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怀疑自己听错了王启的通传,赵沛手下的被褥已经被他攥得褶皱不堪,他消化了许久,却又似乎根本没有听到王启的声音一样。

      赵沛嘴唇微张,眼神中写满了不可置信,半晌后,他瞳孔骤缩,肩膀脱力坍塌,抓在被子上的手抖动着松开,可是那些褶皱却迟迟未消。

      凉意从脚底升至头顶,赵沛浑身僵硬。

      集英殿外刮起了一股无名大风,缕缕凉气又带着湿意,锥花坊那扇常年不关的支摘窗有风顺着缝隙爬进来,像幽灵一样钻进赵沛的衣领,将他的脖子紧紧缠绕,赵沛背上泛起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他忽然觉得有些冷。

      众人都看出了赵沛的不对劲,汪兆驰深陷这个消息带来的震惊之中,忽然明白了方才自己手底下的人为何会那样恐慌。而徐甫生和方仲卿则是在王启提及陈太后将东方彻抓走的时候,就已经预感到情况不妙,但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此事居然牵扯到景华宫,如今窦蔻已经香消玉殒,可想而知陈太后已经被逼到了何种地步。

      学士院两位大佬忧心忡忡,他们知道此刻并不是禀报政事的好时机,但这几日皇帝昏迷期间,无数折子和政务仍旧在从大宗的四面八方纷至沓来。

      如今柳元信因为他儿子柳浩才的事情卧病在床,贺星洲又在龙鼎原上抽不开身,中书门下的政事堂已经好些日子无人理事,学士院自是需要在这种情况下挺身而出。

      窦蔻乃易安才女,只叹她非男儿身,若非嫁入帝王家,或许是能够成为为大宗效力的忠臣良将的,只可惜……天妒英才,红颜薄命。

      徐甫生在心底悠悠叹气,静待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不顾学生和好友的劝阻,上前一步,对皇上道:

      “窦夫人玉殒香消,兹事体大,然国事亦不可轻怠,圣上节哀,容老臣陈情一报。”

      赵沛面无表情,像是被人抽去了灵魂,他并不相信窦蔻死去的消息,徐甫生禀报政要的声音似乎能将他从地狱中拽回来片刻,他眼前分明还浮现着窦蔻年轻时候的容颜,却抖着嗓子对徐甫生道了一句:“准奏。”

      学士院一干人等总是直言不讳,院中人尽皆刚正不阿,正是有徐甫生这样的大儒坐镇,他以身作则,对大宗尽责尽忠,哪怕面前的是皇帝,哪怕他正深陷失去妻子的痛苦当中,但是为了国家运转,徐甫生仍旧站了出来。

      他能给皇上一盏茶的时间忧伤,却不能给皇上一天、一月的时间去哀恸,国不能一日无君,皇帝便就是这样辛苦艰难的位置,并非人人都能做得,更不是人人都能做好。

      徐甫生知道此刻站出来的自己不近人情,甚至后世史书会道他冷酷无情,但是他对得起大宗,对得起百姓,对得起自己,这就足够了。

      徐甫生拱手对赵沛道:“龙鼎原事关重大,礼部官员、宫中内侍、宫婢共计四十三人死亡,连同皇上和陈太后在内一共伤及六十七人,老臣已让学士院将此份名录列出,稍后可呈来交予皇上。至于存义侯,虽是太后下令让石隽将其压押入大牢,但他毕竟是负责龙鼎原宴会之人,此事与他绝对脱不了干系,可暂时收监,待严查之后听从发落。

      “景华宫之事迷雾重重,但依王启所言,这是乃陈太后在皇上昏迷不醒期间一手策划。后宫妃嫔犯事,无论罪责大小,皆需皇上亲自审核定夺,然陈太后独断专行、祸行后宫,对窦夫人实乃不公,对皇上更是大为不敬,以大宗律法,必须严惩以待,以儆效尤。

      “自八月起北疆十一府频遭马贼侵扰,如今陈太后在宫中垂死挣扎,时间久了势必会影响到北疆荻、荣、阳、厉四处府城陈家知事的动向。为固边防,皇上需尽快将这几人缉拿归案,绳之以法,以免殃及池鱼,最终祸及百姓啊。”

      徐甫生知道事态严重,也顾不得从前的慢工出细活的做事风格,心道陈太后已经张狂到这种地步,竟能将皇上的正妻祸害至此,难保北疆陈家那几人也会狗急跳墙,做出什么无可挽回之事,故而他堂而皇之地不顾规章流程,直言要先将那几个姓陈的贼子拿下再说。

      但见赵沛如空壳子一般坐在龙榻之上,王启依旧跪在他的身前,徐甫生不知皇上究竟有没有将他的话听进去,他正欲张嘴出言提醒之时,殿外却起了喧哗。

      禁军得了汪兆驰的吩咐,此刻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准进殿,然而来的人却是天王老子也不怕的赵灿。

      只是赵灿浑身湿漉漉的,他没了平时对外张扬的戾气和恣意,脸上透着冰山一般的冷意,周身寒气逼人,像是一靠近他就会立刻被他冻僵,纵使赵灿一言不发,但殿外的禁军却无论如何也拦不住他,何况此时面如煞神一般赵灿,他们也根本不敢拦。

      禁军嘴里喝着:“不准进去。”却一边节节后退。

      赵灿原本烧的滚烫的身体似乎被这场倾盆大雨给浇了个透心凉,他恍惚觉得这天再也亮不起来,这颗心再也不会温暖如初了。

      东方彻宽慰着他,主动跟刑部的人走了,他将窦蔻安置好后,连灯笼也没打,似孤魂野鬼一样摸黑来了集英殿。

      他心底深处有个声音在咆哮,在怒吼,他为了东方彻,将心底即将喷发的怒火死死压住,他与自己对抗。

      他问自己,我能不能再相信他一次?

      能不能再相信皇上一次?

      能不能再相信我爹一次——最后一次。

      没人拦得住赵灿,他还是闯了进来,赵灿失魂落魄,嘴唇发白,额头隐隐约约显露出不正常的红晕。

      父子相见,四目对望,片刻后,赵沛却忽然移开了眼神。

      他的父亲并不敢看他。

      赵灿忽而就笑了,他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眼角的泪拼命抬头才不至于当着众人落下。

      一切尽在不言中,这一刻,他什么都懂了。

      就在殿外禁军正重新列队的时候,却见一匹快马载着祁阔前来。

      敢在集英殿前策马疾驰,这哪里是一贯小心翼翼的祁院使能做出来的事情。

      不待禁军和内侍通禀,祁阔翻身下马,手捏信卷,众人只见一抹黑影掠进锥花坊。

      祁阔来不及看周围或站或跪的都是何人,在接到赵沛苏醒的消息后,立刻牵马欲将刚刚收到的消息亲自禀明赵沛。

      所有人的视线都插在祁阔身上,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神情严肃非常:

      “禀皇上,八百里加急!西胡南下,北疆祸起,荻、厉二城危在旦夕,阳、荣二城已落入敌军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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