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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携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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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在宫门外的禁军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跟着东方彻进去了,否则他日朝廷上视赵灿为眼中的人就会将“逼宫”的帽子扣到他头上,东方彻不想让赵灿此时进宫,一来就是怕这群原本护卫他的禁军将来反而会成为他人攻击赵灿的把柄。二来赵灿现在情绪极度不稳定,东方彻拿不准他在见到陈太后出现或是窦夫人的遗体后会做出什么反应。
东方彻将心比心,他现在的心情不比赵灿好多少,但是眼下的赵灿更需要他的照顾,他知道如果自己一意孤行不准赵灿进宫,那么最终的结果一定是赵灿独自进宫面对所有人,所以东方彻不愿放手,也不会让赵灿孤零零地进宫。
他当着所有士兵的面,对宫道外的禁军朗声吩咐:“诸位护主有功,自行返回龙鼎原!”
这些禁军原本只是皇帝当初调配出去给东方彻整修龙鼎原的,东方彻对他们并没有实际指挥的权限,但这段时日禁军们都看清楚了存义侯是一位怎样的主子,不然方才也不会跟随他回城。
都是经历过大风大浪之人,且刚才路上他们还看到了赵灿出现,眼下皇上又昏迷未醒,众人也都心里都清楚,这种行为一旦没有处理好,在将来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然而存义侯一句话便将他们来到宫城的性质定为了随行护主,同时又让下令让他们赶紧撤离,城门楼上楼下既然有这么多士兵作见证,这件事将来也就不怕被人用来造谣。
禁军们心领神会,再次被东方彻的急才折服,领头的禁军想清楚前因后果之后,握拳在空中做了个手势,于是五百禁军队伍整齐划一的在宫门前调转方向,似游龙潜水,返程往龙鼎原走。
宫门再一次关闭。
东方彻始终抓着赵灿的手腕,两人在雨中往景华宫赶去。
漆黑的宫道上处处都是积水,两人深一脚浅一脚不管不顾地全踩了进去。
脚下水坑倒映着屋檐下明亮的橘色灯笼,然而景华宫外却一点光亮也没有,黑暗中一片死气沉沉。东方彻动了动鼻尖,他最先闻到雨水中的腥气。
胃里起了非常不适的反应,他下意识抓紧了赵灿的手腕。
景华宫紧闭的宫门似乎和东方彻记忆中的绕月堂重合,他没发现自己在颤抖,却还想着安慰赵灿:“有我在。”
此时雨势渐小,如牛毛一样有了柔和的势头,赵灿把右手放在宫门之上,他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有力,但此时他却推不开这扇不算厚重的宫门。
东方彻把自己的手掌往下滑了滑,手指插进赵灿的左手里,与他十指相握,似是想要把自己全部的力气都渡给赵灿。
门被推开一条缝,接着半扇门全部被打开,屋内和屋外一样,没有烛火亮起,因为景华宫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掌灯之人了。
赵灿自进宫之后一路上就一直一语未发,如今宫内昏暗,他依旧看不清他的表情。
赵灿哑着嗓子,不带感情地道了一句:“点支蜡吧。”
东方彻立马应声:“好。”
他来景华宫做客过多次,对于这里的布局也算得上熟悉,东方彻进到屋子极快速地用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点了一支蜡烛,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截火苗走出来,一路上顾不得脚下满地阻碍他的狼藉。
他右手护着豆苗大小的火焰,抬头的刹那,却在屋外的檐下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他见赵灿双膝跪地,一双手无措的在半空中移动,东方彻借着火光看到,赵灿面前躺着一个人。
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眼眶再一次盈满泪水。
东方彻捧着烛台沉重地走到那具尸体的旁边,他单膝及地,与赵灿面对面。
火光映照中,尸体玄色的衣衫反射出一道道温暖的光芒,领口、袖口还有裙摆是洁白的墨梅与之相称。白色的锦帕像是面具一般死死地吸附在尸体脸上,东方彻却认出来,这就是窦蔻。
连他都能认出来,更何况赵灿。
赵灿的手指抖动,缓缓将窦蔻脸上附着的锦帕全部揭了下来,他的动作轻柔小心,如同是在照顾刚出生的婴孩。
窦蔻面色青白,额上和双颊隐隐泛出紫气,可是她嘴角却似有似无地始终挂着一抹微笑,像是在临走之际见到了什么令她舒心宽慰的事情。
东方彻没有出声惊扰,他见赵灿正细细地为窦蔻整理这额间凌乱的碎发。半晌后,赵灿将窦蔻打横抱起进了屋子,随后他把窦蔻放置在干燥温暖的床上。
门外忽然有了异动,赵灿充耳不闻,东方彻将烛台留在房间里面之后,单独走了出去,却见廊外闯进来一个浑身狼狈的宫女,等她走近了,东方彻这才勉强认出来这竟然是折枝。
赵灿在屋子里哀思,东方彻竖起食指对折枝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可赵灿却已经先行转过头来看到了来人。
东方彻知道这是避不开的事情了,于是干脆领着折枝进了屋子。
折枝瞥见床铺上的主子,陡然又看见自家大殿下,心中所有的委屈顿时全部用上心头。她脸上伤痕犹在,颤颤巍巍地朝床头的窦蔻和赵灿跪下,自感鼻头又是一阵酸楚。
她抽泣道:“奴婢们没能护住夫人,没能护住夫人……”折枝哭着向赵灿磕头。
赵灿似无悲无喜,但开口时嗓子就像是被人剌伤了一般:“起来吧。”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低沉。
折枝不肯起来,东方彻适时地扶了她一把。
折枝知道主子这个时候需要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于是把稍早时候陈太后回宫来景华宫找麻烦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全说了。
她时而哽咽,时而愤怒,却最终什么也做不了。
“外面为夫人求情的那些内侍几乎全死了,景华宫也只剩下奴婢一人,若非陈太后身边那个叫冷心的女子将奴婢敲昏,恐怕也难逃和他们一样的下场。
“奴婢醒来后不久,就见有人来景华宫收尸,我心里害怕又不敢待在这里所以跑到外面的宫道上躲了起来。我不知道那些人还会不会回来,心里始终记挂着倒在雨中的夫人,所以,所以这才又偷偷折返。
“殿下,小侯爷,若非陈太后故意挑事,来景华宫找我们的麻烦,夫人……夫人绝不会遭此大难啊!”
折枝冲着赵灿和东方彻二人哭号,东方彻却在听完折枝刚才的描述之后,内心一凉。
那本书……
东方彻反手撑着身后的木桌,指甲掐进自己肉中:“你刚才说陈太后抄宫搜出来的那本书叫什么名字?”
折枝跟在窦蔻身边,学了一些字,虽不能写全,但仔细回忆了一下,还是能够想起来,她答:“《维国简章》。”
东方彻陡然扭头望向赵灿,内心气血翻涌,大脑不停地叫嚣着懊悔二字。当初顾知微托贺星洲来易安交到东方彻手中的两个锦囊里,其中一个写的就是窦蔻的名字。
她毕竟是顾知微从前的学生,又在后宫之中,顾知微认为若东方彻来到易安有什么不测,则万事可以找窦蔻商量。顾知微知道自己学生的心性,晓得有自己这层关系在,窦蔻一定愿意在东方彻不便的时候搭一把手。
东方彻那时候并不觉得自己需要依靠窦蔻,也不愿意赵灿的母亲在自己危难之际出手相助。可事实上尽管他没有表态,窦蔻却依旧教给了他许多事,在宫中也待他极好。他到底还是受了窦蔻的恩惠,却没想到这本书竟会害了她。
东方彻喉咙发干,嘴唇像是被浆糊黏住,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但赵灿这个时候却主动开口问起另一件物品。
“那封信是什么?”
折枝摇头,表示不知道,她只说:“搜到信的内侍说信封上的字与陈家有关,陈太后见到那封信时脸色都变了,但随即又兴奋起来,陈太后的意思是仅凭那一封信就可以定夺夫人的生死。可是夫人并不怕她,反而让陈太后把信拆开读给她听。但是……”
折枝没有说完但是,不过东方彻和赵灿二人心中已经有了计较,那封信不管是什么,肯定和陈太后脱不了干系。
赵灿坐在窦蔻床前的椅子上,窗外没有月光,烛火摇摇晃晃,亦是叫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他弯曲的腰身和悲伤到沙哑的嗓音让折枝感到凄凉。
赵灿干涸的嘴唇轻启:“折枝,替夫人换一件干净衣裳,要素净一点的颜色,她不喜欢太过张扬。”
“好。”折枝含泪点头。
赵灿起身,东方彻扶着他走出房间。
“那本书是老师后半身的心血,我考虑不周,不该拿它作见面礼送给夫人。”
赵灿摇头,轻柔地将东方彻拢到怀里,他二人皆浑身湿透,可赵灿却像是看不见感受不到一样,他现在心里空落落的,只是想有个人可以抱在怀里,将他填满而已。
赵灿的手落在东方彻的背上,他将他圈在自己怀中,温柔却又无比固执:“她很喜欢,所以不是你的错。就算没有那本书,青鸾殿也会找到其他由头将她推向火坑。她这一生从未真正意气风发,我有时候想,若我当年没有出世就好了,那样的话,以她的性子,或许是能够向那人讨来一封和离书的。
“她最喜欢听游侠儿们浪迹江湖的故事,喜欢处处都是辽阔草原的北疆,她喜欢研究兵法,箱子里堆满的圣人先贤的高谈阔论。儿时我若贪玩,她必定会罚我抄书,她的柜子叫我害怕,每次一打开都是不一样的书,可长大后我却万般庆幸她叫我罚抄过那些书。
“我不想她在宫中郁郁寡欢,所以从宫外给她带话本,带故事。若非她不喜张扬,我定要把易安最出色的戏班子请来给她唱当下最时兴的戏曲。我要什么她都给,给偏偏她要的我这辈子都没法给了。”
东方彻感受到赵灿震动的胸膛,察觉到他有些发烫的身躯,他把额头贴在赵灿头上,与他亲密相拥:“你是她最珍重的人,亦是她最骄傲的人。赵灿,你很好,真的,你很好。”
折枝替窦蔻换完干净的衣服,顺便还将窦蔻的发髻拆下,将那一头墨色长又细细梳理了一遍。她在屋里零星听得外面大殿下和东方彻说话的声音,下意识道小侯爷虽年轻但终归是长辈,大殿下能有他小皇叔的安慰,也算是幸运。
可是她打开房间,却见赵灿和东方彻二人相互依偎,女子的直觉让她感到一丝疑惑,就算叔侄关系亲密,也不该是这般举动。折枝心里暗暗讶异却又因为极度的悲伤让她没有往下继续深究。
反倒是东方彻和赵灿二人神态自若,非常坦荡,折枝心下唯一的那一点疑惑也灰飞烟灭。东方彻刚才就见到折枝脸上有伤,这会便叫折枝先自己去处理一下伤口,告诉她这边有他和赵灿在就行。
折枝点头退下,东方彻随着赵灿一起进屋,他站在一旁,赵灿换了个位置坐在床边,忽然他像是看到什么,从自己怀中掏出一张叠的整齐的小帕。
只是现在那小帕沾了水,无比湿润,但赵灿并不在意,他抖开那张还带着他体温的小帕,牵起床上窦蔻的手指。
床上的窦蔻面容祥和,不甚明亮的烛火下,她只着一身素白的常服,竟似睡着了一般。赵灿是在为他娘擦指甲。
磨破的手指带着滞涩淤青的血印,指甲缝里的泥沙被赵灿耐心又温柔地一点点清理干净。
东方彻原本以为进宫见到窦蔻之后赵灿会疯狂,会暴起,唯独没有想过他会这般平静。
屋外的雨已经渐渐停歇,东方彻再一次听到门外有动静。
然而这一回的声音却比刚才大得多。
东方彻刚走到门外,就见一位身着官袍的男子手提陈太后懿旨,一见到东方彻就立刻招手命令侍卫将他拿下。
石隽蓄着一撇八字胡,正是刑部一把手,在听闻陈太后的指令后,立刻赶赴宫中,他对东方彻大喝道:“龙鼎原一案存义侯难辞其咎,陈太后有旨,待东方彻回宫即可将其捉拿。”
东方彻没动,心头却道,陈太后在折杀窦夫人的时候,一定也收到了我要回宫的消息,不过她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因为只要皇上不醒,她就可以利用窦夫人的死大做文章,而我到时候就是那个靶子。陈太后为了自己的利益会牵头在我身上捅上第一刀,最终就算皇上醒了,他也什么都挽回不了了。
赵灿皱眉,对于屋外的吵闹十分不悦,他走出来,石隽吓了一跳,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赵灿,事实上他连窦蔻已死的消息都不知道,纯粹是替陈太后做了一把杀人的刀。
他见氛围不对,急忙向赵灿行礼,然而赵灿根本没有搭理他,径直走下台阶就要去牵东方彻的手。
就在这个时候,另一队人马也急匆匆地赶来。
为首的老内侍亲自提着灯笼,年迈但步子甚快,东方彻比石隽更先看清,那是方才在城门楼下离开的王启。
石隽能在刑部稳坐第一把交椅自然手段非凡,龙鼎原宴会他虽没有在场,但是这几日城里闹得沸沸扬扬,他身为朝廷命官,自是比寻常百姓知道的更多。他只道皇上尚在昏迷,所以当陈太后回宫立刻召他来逮捕东方彻的时候,他一点犹豫都没有。
可是此时见到内务总管王启前来,常年在官场行走的石隽忽然后知后觉地嗅到不寻常的味道。
太后召他进宫,显然十分匆忙,光是进得宫门就花了他不少功夫,原本以为会在青鸾殿面见陈太后,谁料一个拿着陈太后懿旨的宫女就将他打发了,而且太后的命令是让他直接来景华宫,目的地十分明确。
然而石隽刚才一路走来就觉得不对劲,现在看到王启手上的灯笼才恍然大悟,景华宫竟然一片黑暗,并未掌灯!
这……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石隽再见一脸严肃冷漠的赵灿,背后忽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天杀的陈太后,这是拿我做刀了啊!
然而事已至此,石隽却不得不拿下东方彻回去覆命。
王启眼光逡巡一圈,最后停留在赵灿身上:
“殿下,皇上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