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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时晚
大雨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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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已经落了整整两个时辰,天地越发昏暗。景华宫里那些枯萎发黄的木叶被打落在地,半满的铜缸被无根之水盛满,水面却似人击打的鼓面,一直叫嚣着始终未曾平复,多余的水花一漾一荡,顺着缸身流到布满青苔的地面,流到再也不会睁眼的人儿身上,流到探出宫墙,静默眺望远的银杏树树根之下。
有负伤的老内侍跌倒在集英殿正殿之下,王启在听完了老内侍的回话之后,重新熬好的药汤在手里端不稳,一抖,青花瓷碗就摔得稀碎,王启被烫了脚,眼眶突然发涩,他躬身扭头朝锥花坊里探一眼,然而皇帝依旧昏迷未醒。
王启转回头的那一瞬间,赵沛似乎沉溺在黑暗中做了一个冗长滞涩的噩梦,梦中的景象晦暗不清,他只想不断奔跑,谁也没有看见皇帝搁在被褥上的手指轻颤了一下。
王启站在迈步走出集英殿的门槛,抬头向外望去,天色昏沉,已是辛时一刻,景华宫有贵人陨落。
赵沛已经是他追随过的第三位皇帝,他照顾过他的父亲,他的爷爷,现在又贴身照顾他。他是宫中资历最老的长者,见过春去春来,花开花落,见过宾朋满座,人走茶凉。
宫廷里的黑夜尤其漫长,可今夜才刚刚开始。
犹如他生命中某个似曾经历过的黄昏,又像是完全崭新的未知。
王启仰头高声骂了一句墨守成规,只认死理,不会变通。旁人听不懂,他却知道那些影卫听得见且听得懂,他就是故意骂给他们听的。
王启想到还在雨里奔波而来的存义侯,心道如今做什么都是为时已晚。汪兆驰重新换了一身衣服,头上也另作了包扎,他在一刻钟前刚进宫门,简单休整了一个下午,心道今夜还需要有他亲自在场才好对付。
然而但他走进集英殿却立刻敏锐地感知到气氛不对,之前侍奉在这周围的太医都没了踪迹,地上还有打碎的药碗和一地残渣。汪兆驰以为皇上出了问题,顾不上礼节,摇着王启的肩膀质问,王启垂头丧气,只道了一句,“集英殿暂时劳烦汪总领。”便独自撑着一把伞离开了集英殿。
锥花坊未得圣人吩咐,谁也不准入内,汪兆驰毕竟对皇帝惟命是从,所以只在门外瞥了一眼,确定皇上的确无恙之后这才放心。
约莫又过了一刻钟,锥花坊里忽然有了动静,汪兆驰以为又是影卫,下意识抬头,却听见赵沛虚弱的声音在屋里响起。他再管不了什么规矩,三步并作两步,大马金刀地进了锥花坊。
秀气文雅的锥花坊陡然间站了汪兆驰这样一个高大的武夫,忽然就变得有些局促,汪兆驰没敢仔细打量屋子里的精致布局,赶紧倒了一碗清水递给皇上。
汪兆驰扭头对着门外高声吩咐:“速去请太医!”
赵沛缓慢地转动自己的眼珠,过了许久才终于聚焦,黑暗深处的那个噩梦叫他心悸,他像是丢了什么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可是醒来后,却怎么也想不起。
汪兆驰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在赵沛耳边响起,他看到手下总领冒着胡茬的脸终于想起龙鼎原上突如其来的爆炸。
可是赵沛抓住汪兆驰,嘶哑着嗓子,第一句话却问:“汪总领,景华宫如何了?”
皇帝的梦,不祥。
……
夜幕低垂,易安城门楼子上早就挂上了照明的巨大灯笼,东方彻和赵灿终于赶到宫门之下。
两人在马背上气喘吁吁,赵灿见宫门紧闭,知道内里早就落了钥匙,他把食指和拇指扣成一个圈,抵在唇间打了个响亮的呼哨,这是军中探子通信用的简单口令,果然有个带着头盔手执长.枪的士兵从城门上探出了头。
士兵眯眼低头看向赵灿,及快速地打量了一眼他身边那个白衣人,然后目光都落在了他二人身后的禁军身上,士兵粗略一算,约莫有四五百人左右。
如此大的阵仗,这是要干嘛?
然而不等士兵发话,赵灿先声夺人:“楼上今日守城的是谁?可姓祁?”
祁阔执掌枢密院,调动除北疆之外的其他兵力,宫城把守城门的职责看似简单,实则稳妥至上,祁阔这些年一直都用的是家族中最信任的那批人来历练,这已经是易安城中人尽皆知的事情。
赵灿忽然想到自己五岁跟随窦蔻还有赵沛搏杀入宫的那一晚,来至宫城外也是进不去城门,当时守城的正是祁非同的堂哥祁台山,他的记忆似乎和当年有些许重叠。然而未等士兵回答,也并不见当差的出来见面,面前的城门却忽然从里面缓缓打开。
赵灿和东方彻对视一眼,而后翻身下马,他们牵着马走进悠长深邃无比漆黑的宫道,身后的禁军庄严肃穆,在未得到命令之前,一动未动。
城门正是里面的人得到的王启的吩咐这才打开的,赵灿见到王启的那一瞬间忽感不妙。
他记得那日他们一家子进宫遇到阻碍,后来也是这位跟在皇帝身边的内侍总管亲自出门前来迎接的。
那晚,是他那个都没什么印象的皇帝爷爷去世的日子……
东方彻松开马绳,跃下马快步走到王启面前,他许久未曾骑马,身体尚未完全复原,今日猛然骑了这么长时间的快马,加之又是在雨中疾驰,此刻双腿都有些发软。
他本就畏寒,淋了这么久的生雨,早就嘴唇乌青,手掌冰凉了。
东方彻咬牙强行摁住心头那抹不舒服的预感,一把抓住王启满是皱纹的干枯手掌,嗓音喑哑道:“景华宫如何了?”
王启再也拿不稳伞,“扑通”一声竟跪在了东方彻面前,东方彻忽感脚步重若千钧,像是宫道上方那些重达千吨的石块瞬间压到了他的身上一样。他没来得及抓住王启,仍由他湿润的袖口顺着自己的指尖滑落。
王启乃是三朝老臣,如今宫中极少有需要他亲自下跪的人,然而事已至此,他满心愧疚也无法弥补,似乎只有这样跪地磕头才能勉强缓解他心中的千般郁结。
橘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摆,雨珠把地上水坑中的那抹暖光一次又一次砸碎,王启额头触地,干涸的嗓音似乎是从地缝里长出来的一样。
“存义侯节哀,辛时一刻,窦夫人殁了。”
东方彻下意识想要让王启闭嘴,然而话一出口,他就知道什么都来不及了。
城门周围有士兵听到王启这句话瞬间哗然,但是等赵灿从黑暗宫道中走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立刻噤声,连呼吸都不敢太过放肆。
王启感知到头顶滚烫视线的注视,这才抬头,可是就这一瞬王启宛如见到了阴曹地府派上来的无常恶鬼。
赵灿极度疲惫,眼底乌青似砚中浓墨,他嘴唇微张,凌乱的发丝和皱巴巴的衣服正不停的往下滴水。王启只知道东方彻赶了回来,哪里会想到赵灿竟然会和存义侯一起出现。
王启张着嘴巴不敢出声,谁都知道这是一尊煞神,是一匹疯马,而如今唯一能够拉的住他的那个人已经走了。
东方彻见赵灿情况非常不对劲,他不顾外人看法,在赵灿身侧握住了他的手腕。
然而赵灿在刚才听到王启对东方彻说的那句话之后就一直处在极端的震惊之中,他不断眨眼,一直低头看着一言不发的王启,周围的空气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雨水仍旧无情无义地继续轰然下坠。
赵灿喉头哽咽,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平复了好几次呼吸,手腕被东方彻紧紧拽着,手掌却早已经捏成了一个坚硬的拳头。
“你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你说我娘她怎么了?”赵灿低沉着嗓音,一字一顿,字字泣血。王启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大殿下,只见他话还没说完,布满红血丝的眼眶里就有无数泪花争先恐后落下,像是在流血一般。
王启咽了一口唾沫,又看了一眼东方彻,后者对他摇了摇头,给了他一个赶紧离开的眼神。
王启对着赵灿三叩头,垂首只道:“殿下节哀。”然后快步离去。
东方彻能够感受到赵灿身上传来的暴戾气息,他浑身肌肉紧绷,手腕上肌肉虬扎,东方彻就快要握不住他,他生害怕赵灿此时会做出什么再也无法挽回的出格举动,于是拼命让自己冷静,如此才能想办法让赵灿冷静。
然而此时的赵灿像是心死之人,那阵眼泪流过之后他就再也哭不出来了,他僵硬地扭转过身体,却见东方彻哭的泪流满面,他伸手替东方彻抹了一把脸上的雨和泪,痴痴地问:“小骨,你哭什么?”
东方彻见赵灿心如死灰的模样,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他,他不顾周围守城士兵和身后禁军的目光,大庭广众之下,紧紧将赵灿抱在怀里。
东方彻把赵灿的脑袋掰过来和自己的脸颊贴在一起,他含着雨水,在赵灿耳边忍住哭腔道:“赵灿,有我在,我们今夜先不要回宫好不好,我们去龙槐巷,去浔河岸,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总之我们先不要进宫好不好?”
赵灿身上高烧未退,浑身发烫,但是一颗心已经沉入到极寒之地,似再也温暖不起来了一般。
他伏在东方彻的肩头,鼻音浓重:“可是小骨,我要见她啊……我要见她。”
最后那几个字像是裂帛破口处的断线,残破不堪,令人绝望。
赵灿身体一软,东方彻本就不及他的体魄,没有搂住,反而被赵灿的力量带着,二人双双跪倒在地。
若景华宫的那位娘娘真的出事,那眼下存义侯以皇叔的名义安抚侄儿该是十分恰当的事,周围没有人敢贸然上前出声打扰。可是众人脑海中都不约而同地浮想联翩,宫中这位一贯独来独往桀骜不驯的大殿下何时与自己的小皇叔这般亲切了。
若说亲切似乎还差点意思,应当是亲密才对。
只是这位存义侯的身份也是一言难尽,他二人倒真是一对怪胎。
赵灿滑落在地,东方彻始终将他维护在自己怀中,此刻唯一能与赵灿感同身受的只有他,若他倒下,赵灿就没有肩膀可以依靠了。
赵灿忽而忆起,那日身在湘城,他写给窦蔻那封请好问安的信竟是绝笔。
他一想到这里,就心如刀割,胸腔里像是被人硬塞了一团淤泥,沉重污秽,任凭他张大了嘴巴也不能有效呼吸。身体之上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无形手掌,使劲按着他的头颅叫他服软认输,他在重压之下无法抬头,却仍旧奋死抵抗,以期待有人可以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假象。
东方彻只感觉到赵灿的手指死死抓住了他的臂膀,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了一般,但是他仍旧只是轻柔地替赵灿拍背,仿佛这些疼痛都不存在。
赵灿想到提前回宫的陈寄姿,想到他那个令他失望了无数次的亲爹,他额头上青筋暴起,整张脸顺着脖颈被涨得通红,连眼珠子也浸泡在愤恨的血意之中。
唯独嘴唇失了血色,如霜雪苍白,豆大的汗珠顺着赵灿鬓角的碎发滑落。此刻他衣衫不整,狼狈不堪,幽暗的瞳孔中没有一丁点光彩。他像是被人无端抛弃的野狼,在遍体鳞伤的时候再也没有母亲的怀抱可以替他舔舐伤口。
暴风雨之下,他弯下腰去,手掌触摸到跌落在地的一把佩剑时,他体内嗜血的脉搏疯狂跳动,从指尖起,连带着小臂到肩膀,他整个人在顷刻间爆发出无穷的力量,如钢似铁,无坚不摧,让人隔着雨幕都觉得战栗。
但东方彻知道,他不可以让赵灿在如此冲动的情况下闯进宫城。他身后还跟着几百禁军,这些人虽然暂时是任他管辖,但一旦他们跟着赵灿进宫,那这场大雨之后,就什么都说不清楚了。
东方彻揪住赵灿的衣服,急切却又无比真挚地望着赵灿的眼睛道:
“赵灿,我知道你此刻没有办法冷静,我也不求你冷静,但是你看着我,你先看着我。”
赵灿双目含血,牙齿死死咬住舌头,他眉心间尽是令人哀痛的恨意。
东方彻知道现在务必要让赵灿听进去他的话,他抱住赵灿继续努力:
“赵灿,我好冷,我们先回家去好不好,回龙槐巷。你带我回你家好不好?”
然而赵灿始终一言不发,东方彻眼中不停有热泪滚出,他伸手拢在赵灿的脖颈处,埋在赵灿胸口,失声痛哭起来:
“雨大风急,她若是在天有灵又怎么舍得你这样不堪,是我没有照顾好她,是我妄自托大,以为她在深宫就可以平平安安。赵灿,你骂骂我,或者打我也行,总之我们不要在今夜进宫,我们先离开这里好么?”
东方彻企图先将一部分罪责揽到自己身上,他以为这样就可以暂时消磨一点赵灿的恨意。陈太后回宫之后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处置掉了窦夫人,那就意味着皇上现在还在昏迷,整个皇宫的权力现在都落在陈太后一人手中。
如果赵灿现在贸然进宫,那他身后的这五百禁军将来就无论如何都说不清楚。在这个笔杆子和唾沫星子就能压死人的易安,东方彻不得不振作起来替赵灿考虑他的将来。
眼下的赵灿身体虚弱又极度不清醒,若是在这个时候做出什么大逆不道之事,那陈太后要捏死他简直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东方彻跪地侧目凝望着远处那些雕梁画栋,翼角翻飞的宫殿,他们在黑暗中的剪影就像是一只只会吃人的怪兽,闪烁晃动的灯笼就是它们的眼睛,他们分明长在全大宗最繁华最鼎盛的地方,却藏污纳垢,时时刻刻等着吞吐凡人的血脉,剥皮噬骨,连一点肉渣都不会放过。
掌权者操控着这些无情又贪婪的巨兽,赵灿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他不可能放手让赵灿独自进宫,
赵灿二十五年的人生原本就像被摔碎的陶瓷罐,摇摇欲坠,直到这一刻,再也补不起来。
雷声轰鸣,刹那白昼,赵灿像是被滚雷击中却迟迟不死之人,他额上根根青筋泛裂,脸上雨水泪水混作一片,东方彻死命搂住赵灿,怕他暴起做出冲动之事。
赵灿忽然从喉咙口吼出一声痛苦的哀嚎,如同一只失去故乡的野兽,但压抑了太久,以至于长啸片刻后就没了声息。东方彻心头不忍,似有人攫住了他的心房。接着,他听到了一声声低沉的呜咽,含混不清,跟周围的滂沱大雨交织在一起,似天地动容,要与他二人一起悲怆恸哭。
赵灿头埋在东方彻的颈窝里,东方彻感受到他炽热的鼻息和温凉的泪水,赵灿松开那柄剑,在地上握住了东方彻冰凉的手:
“就你一个,你陪我入宫,我想见她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