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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气绝 景华宫 ...


  •   景华宫外不甚宽阔的走道上此刻站满了王启用私权调集来的内侍,且这些内侍都是宫中老人,每一个单拎出来都资历颇深,尽管他们是下人,但是宫中贵人素来将讲究颜面,在面对他们这些经验丰富的内侍时都主动给几分面子。

      眼下宫道内整整齐齐站了约莫二十多个这样的内侍,皆身穿绯色官袍,手执黄伞,像是雨幕中挣扎燃烧的一团火焰,

      雨珠敲打在二十四柄宽大的油纸伞上,劈里啪啦,似被人扯断了线的珍珠,在油纸上分崩离析。

      这一幕刺痛了陈寄姿的眼睛,令她分外不悦。

      冷月在景华宫宫门外替陈太后撑伞,陈寄姿在宫中多年,自然是对些个宫中老人有几分印象的,听到是王启派他们前来,陈寄姿心中一动,忙端起架子训问:“可是圣上醒了?”

      “启禀太后娘娘,皇上暂时还未苏醒。”

      老内侍弯腰恭敬作答,然而他们敢在太后面前这样撑着伞就足以表明自己的态度,陈寄姿瞪了回话的内侍一眼,讥笑道:“当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既然皇帝还没醒,你们跑到景华宫来做甚?老身要替儿子清理家眷门户,何时轮得到王启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插手?都给我滚回去!”

      老内侍闻听此言并不动怒,多年来的修养已经让他练就了始终用微笑的表情对待皇家贵人的功夫:“太后娘娘此言差矣,如今皇上还未转醒,不管窦夫人是犯了罪还是惹下了滔天祸事,都应该由皇上亲自出面裁决才是。”

      “你这是在教老身做事?”陈寄姿眸中有怒火在跳动,她左脸上的伤疤在昏暗的暮色中愈发恐怖,犹如鬼魅。

      然而老内侍只是微微一笑,语气依旧平和:“奴才不敢。”

      “既然不敢就赶紧滚!回去给王启带给话,他只是赵家养的一条狗,如果没本事,就别出来乱吠!”

      老内侍面不改色,心中却起了计较。他从宫门往里看去,景华宫上上下下已经被陈太后这个妒妇折磨的没了人样。他刚才对陈太后说的都是大宗律法,但他除了费口舌能与陈寄姿简单争执一会,其实什么都做不了。

      老内侍握住伞柄的指关节微微泛白。

      待陈寄姿转身离开后,最前面的一个内侍低声对老内侍道:“王总管说是已经命他的干儿子去请存义侯了,咱们只要能够拖延时间到小侯爷赶回来,事情就还有一线转机。”

      老内侍微微点头,认可了这种说法,他们齐步跟在陈寄姿的身后,像是宫中爬满青苔的栏柱,沉默无声,却直勾勾地注视着往来所有人的行动。

      陈寄姿深感厌恶,心头有说不出的烦躁,这群老东西虽受命于王启,但实际上看重的是王启背后的赵沛。

      虽不知赵沛伤情如何,但他迟迟不醒才能对我有好处。景华宫之事今日必须做个了结,否则窦蔻不除,他日赵沛苏醒,青鸾殿就绝对没有好日子过。

      她须得快刀斩乱麻!

      窦蔻同样也见到了宫外那群绯红官袍的老内侍,她万分惊讶,想不到竟会是这群人出面想要替她解围。

      但是宫中规矩大过天,只要赵沛一日未醒,陈寄姿就一日是这宫中的真正掌权者。窦蔻跪在地上,冲门外那群老人垂首致谢,她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窦蔻仰头,满面雨水,她丝毫不畏惧色厉内荏的陈寄姿,只当这群赶来帮她的内侍仿佛并没来过一样:“如何,陈太后还没把信念给臣妾听呢。”

      窦蔻眼角微挑,自带风情,可她周身气度大气磅礴,绝非后宫普通妃嫔的小女儿姿态。

      窦蔻分明臣服在陈寄姿的脚下,可是她从头到尾都没有认过输、为自己服过软,此时的她像是真正高贵典雅的女中雏凤,向着威风凛凛,但实则败絮其中的陈寄姿步步紧逼:

      “我天生哑疾,太后不喜臣妾,从前易安世族,官家子弟同样不喜臣妾,可是唯独守润不同,有他喜欢臣妾,这就足够了。”

      景华宫宫里宫外此时鸦雀无声,抄宫的那群人再没搜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能看懂窦蔻手语的人此时都瞠目结舌,这种宫闱秘辛岂是他们可以听的?又岂是堂堂皇妃可以当众摆在台面上说的?

      然而宫外执伞的老内侍却紧紧盯住窦蔻,他在心头暗道窦夫人果然不简单,这是杀人诛心啊。

      陈太后的背影有些许摇晃。

      窦蔻未停,她无声的手语,却似乎盖过了雨幕声势,她张扬地笑道:“臣妾曾与太后娘娘最心爱的儿子心意相通,我知他谋划天下的抱负,我懂他笼络群臣的手段,守润仁德美名在外,天下共仰。可太后是否想过,你在替你陈家遮掩叛国重罪的时候,就已经背叛了北疆,背叛了天下,背叛了守润!”

      陈寄姿喉头一哽,竟然说不出一句话,她主动握住了冷心的替她执伞的手臂,好叫自己此刻能继续站立。

      窦蔻粲然一笑,似海棠忽绽,明媚动人,她知自己的话语似针扎,一点一点戳进了陈寄姿的心房:“就算今日我死,也不过是早一天去见守润罢了,至于太后娘娘,阴曹地府里,对您失望至极的守润还会不会见您呢?”

      窦蔻笑的眼泪狂流,她心底那位青梅竹马太子的影子早就不知什么时候淡了去,却没想到今时今日她竟然会在陈寄姿面前自揭伤疤。

      她一向是个聪明女人,知道该怎用什么戳陈寄姿的痛处。陈寄姿再也站不住,重重地跌进椅子里。

      陈寄姿伸出颤抖的手指,哑声凄厉道:“来人!罪妇窦蔻操纵龙鼎原爆炸一案,伤及皇帝,祸害老身,此为罪一!罪妇窦蔻勾结前朝太傅,欲图篡夺皇位,其心可诛,此为罪二!罪妇窦蔻构陷北疆朝臣,通敌叛国,有违大宗祖训,罔顾人伦,此为罪三!今日老身就要替赵家列祖列宗为皇帝清理后宫,肃清门户,即刻处死罪妇窦蔻,以慰大宗列祖英魂!”

      “轰隆——”

      滚雷凌空而下,抄宫的内侍和宫婢们瑟瑟发抖,门外执伞的老内侍们心急如焚,齐刷刷地冲着景华宫内陈寄姿的背影下跪,他们齐声高呼:

      “太后娘娘三思!“

      “太后娘娘开恩!“

      窦蔻的贴身宫婢们哭作一团,唯独窦蔻脸上始终带着一抹笑意。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陈寄姿,眼神中没有陈寄姿想要见到的畏惧和惊慌,这种平静如水,略带笑意的目光却叫她再也看不透窦蔻这个女人。

      陈寄姿竟觉得窦蔻的眼睛像是将她看穿,她背后汗毛倒竖,极端不适,地上有许多方才被扔出来的锦帕,那些都是窦蔻的贴身小物,如今落在雨地里沾了尘土,全部都被打湿。

      陈寄姿再也不想被窦蔻这样的眼神盯着看,她见周围迟迟没有人动手,竟然撇开冷心的伞,走到窦蔻身前将她踢倒。折枝和几个宫女想要上前阻拦,却被冷心用脚一一拂开。窦蔻倒在地上,陈寄姿蹲下,顺手从地上捡起一张被雨水完全浸湿的锦帕,她像是来自地狱的魔鬼,窦蔻终于在这一刻看清了陈寄姿的真容。

      魔鬼害人是不需要理由的。

      素白沾水的锦帕似长了手指一般,牢牢地抓住了窦蔻苍白的小脸。

      窦蔻只看到一片洁白,而后肌肤上便是一片冰凉,雨水继续打在她的脸上,她拼命呼吸,拼命挣扎,此刻却感受到有强大的力量按住了她的双手双脚。

      折枝飞扑过去想要撞开陈寄姿,然而冷心一记手刀就让她立刻昏死过去。

      宫门外见到此情此景的内侍们再也坐不住,纷纷起身要往门里冲,冷心的剑在陈太后通知她赶来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

      她和姐姐冷月一样,都是陈太后手下的剑,她们冷酷无情,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几十年的追随生涯,已经让她们的心智如一柄真正的利剑一样,只饮血,不留情。

      冷心抽剑,门外内侍犹豫片刻再次扑身而上。

      冷心一言不发,一记轻功,灵巧地踩在景华宫大门的铺首之上,她脚掌勾住门环,后手在落地前一拉,景华宫的大门便牢牢紧闭。

      这群老内侍哪里见过这样的功夫,甚至都没有看清冷心的动作,就已经被完全关在了大门外。

      队伍中不知是谁念了一句,苍老的声音响起:“流血……免灾……流血……免灾啊。”

      冷心执剑守门,利刃出鞘,白练般的雨幕中刹那间多了另一种艳丽的颜色。

      宫门之内,抄宫的奴仆们都被陈寄姿的所作所为吓了一跳,三两宫女抱团挤檐下瑟瑟发抖,白锦覆面的窦蔻尚有呼吸,还在强烈挣扎。

      陈寄姿暴露在雨中,尖声高吼,像是疯掉的野兽,“不想死的都给老身滚过来!”

      方才递信给陈寄姿的那个长脸深目内侍犹豫着第一个迈步过去,陈寄姿指着地上那些在雨水中轻微摆动的锦帕,深呼吸一口,疯狂道:“一个一个来。”

      窦蔻眼前白茫茫的一片,随后越来越黑。

      她一次又一次地体会到冰凉湿润的触觉,然而不知过了多久,这样的感觉减轻了,她再难以察觉到底有多少张沾水的锦帕盖在了自己的脸上。

      她的呼吸愈发急促,口鼻张大,却再没有新鲜的空气可以供她享用,无数紧密相叠的帕子在她的鼻尖急促起伏。窦蔻口舌之间满是湿润至极的炽热,她从没料想过,原来一张能够被风吹起的锦帕也能够重若千钧。

      窦蔻有哑疾,却在这种极端的痛苦挣扎中,喉头断断续续泄出几声嘲哳之音。

      那声音极端难听,落在人耳朵里直叫人心底发毛。

      一个刚给窦蔻盖上一张锦帕的小宫女听到着声音之后再也受不了,尖叫着不断后退,竟在原地放声痛哭了起来。

      冷心长剑沾满了鲜血,她喘着粗气推开宫门,剑上的血迹很快被雨水冲刷,顺着她的脚尖汇成一道蜿蜒淡红的小溪往门外淌去。

      小溪遇到绯红障碍物的阻拦,在此停留打转,雨滴坠落,溅起一朵血红的雨花,阵阵涟漪之下,水面浮起一个个透明的气泡,气泡之下,淡红的溪水逐渐变成深红,再由深红变成浅红,如此反复。

      正对着宫门施刑的宫婢见到外面的阵仗厉声尖叫,心中的恐惧终于达到顶峰。

      控制景华宫宫婢的内侍们此刻更是不愿松手,窦蔻在他们眼前惨死,可他们毕竟没有参与。

      他们仰仗着这一点渺茫的希望,将自己死死钉在原地,不敢上前半步。

      哭喊声和尖叫声混作一团,陈寄姿没有抬头,淡淡唤了一声冷心的名字。

      紧接着所有哭声和尖叫都消失了,雨幕中隐隐约约还能听见某些啜泣,但冷心已经收回了剑。

      浸满了雨水的湿帕死死贴住窦蔻的脸颊,将她的额头、鼻梁、嘴唇和下巴细细勾勒,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个令人艳羡的美人。

      窦蔻在雨水和泪水中只看到一片黑暗,她呼吸不过来,眼睛前竟然开始出现点点星光,她的双腿不断扭动挣扎,手指拼命在地上胡乱挥舞,似乎是想要抓住什么。那些黑幕之中的星子不断闪烁,数量越来越多,越来越明亮,跳动的频率也越来越快,最终它们的星芒与星芒相连,在窦蔻眼前盛开出一片极致的雪白。

      仿佛是她从未见过却极端向往着的北疆群山上的雪白。

      窦蔻在这一片柔和宁静的雪白之中一眼就看见了赵灿尚在襁褓中的模样,随后她看见赵沛从她房门前手足无措然后一言不发走掉的背影。

      她看见赵灿仰着小脸站在门框前,拉着她的衣袖,手比在头顶,奶声奶气的唤着:“阿娘,你快看我是不是长高了。”

      她看见他们一家三口搏命入易安的那一夜,赵沛贴身将她搂在怀里,在耳畔轻柔地告诉她:“有我在,莫要怕。”

      原来他还说过这样的话吗,我怎么会舍得忘记呢?

      窦蔻看见了大哥,看见自己在渡口送他上船,心底有声音和站在岸边的女子重合:“大哥替我去北疆,一定要和那位大人幸福。”

      雪白在波浪中翻涌,终究湮灭,再一次坍缩成一团永不会亮起的黑暗,窦蔻几尽力竭。

      小灿远去湘城,还没平安归来,怎么这么大的人了还不让娘省心。

      盛然,你记得醒了之后,替我好好照顾小灿。

      他从来都知你的难处,只要你在他疲倦时抚一抚他的头顶就好。

      ……

      “娘,我又长高了!”

      “娘,你柜子里那幅画是爹画的吗?”

      “娘,若您想要,儿臣要来便是。”

      “娘,儿子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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