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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嫁祸 易安的 ...


  •   易安的这场雨压抑酝酿了整整两个月,如今不顾一切地倾泻而下,似是老天要把天河倒悬,将瑶池泄干。

      东方彻自小在北疆骑马逛草原,他的骑术自是十分老练,所以虽然年轻,但是竟比身后的一众禁军还要更快。

      雨势盛大,天地间有骇人心魄的力量。街道上空无一人,所以东方彻极快地注意到了赵灿的身影。

      他来不及问赵灿为什么中秋夜没有在龙鼎原出现,也来不及问赵灿时不是被湘城公务绊住了手脚,甚至来不及问他为什么会在这个傍晚出现在易安城门口。

      他只知道既然王群能够被王启亲自安排来传送消息,可见宫中事态紧急,半点都耽搁不得。

      东方彻在心中思索了一阵,暗道赵灿应该只是要回宫,但并不知道自己回宫是因为窦夫人出事。

      可待会进宫毕竟是要直面陈太后,赵灿虽然张扬放肆,但是在大是大非上绝不会乱来,更何况这件事出在景华宫。所以这件事必须要给赵灿一个心里准备才行,如此我二人才能齐心协力,共同进退。

      东方彻驭马靠近赵灿,他在雨幕中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及快速地对赵灿道:“龙鼎原出事了,陈太后今日才回宫,眼下她正在景华宫,窦夫人有难,我们速去!”

      赵灿同样没来得及问东方彻任何问题,只是方才在漫天暴雨暴雨中陡然见到他,就好像在无穷天地间见到了一点萤火一般。他在湘城淋过的所有雨加起来似乎都不及易安现在这场暴雨,但是有了东方彻刚才对他的呼唤,他瞬间就像是迷失在大海波浪之中找到了方向的人。

      东方彻就是能够稳住他心神的定海神针。

      可是下是一瞬赵灿在听到东方彻提及窦蔻有难的时候,瞬间后背肌肉紧绷,那种心慌难耐,呼吸不畅的感觉有一次堵上胸口。

      赵灿在雨中大声诘问:“那个疯女人究竟要做什么?”

      东方彻和赵灿都是聪明人,陈太后想要对窦蔻做什么,眼下这种节骨眼她能做什么,其实谁都心知肚明,只是那个答案太过残酷,东方彻不能直言,他也知道纵然赵灿在外多么飞扬嚣张似恶狼,但在窦蔻面前实际仍旧是个恋家的小羔羊而已。

      东方彻已经能够看到前方内城城门,只要过了这一道城门,前面宫城就不远了。他和赵灿齐头并进,身后五百禁军带着肃杀之气,在雨中似他二人身后长出来的一尾玄黑游龙,伴着滂沱大雨极速前进。

      东方彻气势逼人:“不管她要做什么,我们都要阻止她!”

      赵灿默然无声,他的身体一直紧绷,手指每一个关节都在发白,脊背弯曲,赵灿躬身伏在马背上,他随着马蹄前进的步伐在马背上起伏。刀削斧凿般的面容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坚毅。

      马蹄疾驰,闷雷隐隐,暴雨并不能洗刷人心滋长的罪孽。

      陈寄姿仰坐景华宫,似是天地间唯一的主宰,她厉声呵斥了那些手忙脚乱的内侍和宫婢,紧接着就听见无数花瓶,茶盏在景华宫里破碎的声音。

      窦蔻身边的宫女不停地磕头告饶,折枝嘴角和脸颊的伤口被长鞭似的雨水抽的生疼,她从窦蔻怀中挣扎出来,五体投地爬跪到陈寄姿身边。

      她伸手捉住陈太后被雨水溅湿的裙摆,不停地打自己耳光:“太后娘娘饶命,夫人在景华宫从来都是安分守己,没有出过半点岔子,求太后娘娘高抬贵手,放过我家夫人!”

      都不用等陈寄姿自己动手,冷心一脚就将求情的折枝踹到了一边。

      几个景华宫的婢子伸手要将折枝扶起来,却见她还想要不顾一切地爬到陈太后脚边向她求情。

      窦蔻刚入宫的时候,因为不得圣宠,又因为她身患哑疾,所以在易安世家贵族子弟中的名声非常不好,于是那些仰仗着自己在宫中年头长久经验丰富的宫婢,一个个都不拿正眼瞧窦蔻。

      但是窦蔻本身聪慧,自有手段将手下那些对付她的宫婢们收拾的服服帖帖。可赵灿还是不放心她,所以没过多久便自己亲自挑了一批婢子送到她的身边。

      后宫争斗,不只会发生在娘娘们身上,宫婢、内侍,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一定有勾心斗角的争斗。但是景华宫的宫婢们逐渐发现,她们的主子似乎与众不同。

      她除了不会说话,为人处事挑不出任何毛病,况且她私底下对待身边宫婢非常之好,不会因为她们是下人所以就不拿正眼瞧她们。景华宫的开支在后宫之中最少,但是逢年过节,窦蔻反而还会给她们每人都准备一些银钱,以此补贴家用。

      她分明是高高在上的主子,却拿真心来换她们的真心。

      她们觉得惶恐,窦蔻却觉得理所当然。

      被送出宫外安排在大殿下身边的从玉就是从她们之中走出去的女子,因为有了窦蔻和大殿下,这些宫婢们的心中多了了一份温暖和希冀,她们在经历了别处的起落沉浮后,皆在景华宫内,在这个看似柔弱实则坚强的女人身后找到了一方净土。

      夫人似她院中花草,总是欣欣向荣,一派锦绣。

      可是庆新二年的这个夏天好长好长,夫人院中的花败了,没人知道这个秋天它们会开出什么颜色的花,长出什么样子的果来。

      景华宫的婢女们有的挣扎着同折枝一样替窦蔻求情,有的抱住窦蔻,让她不在风雨中受侵蚀。

      窦蔻却坚定又温柔地拂开她们的手指,一步一步跪走到陈寄姿面前。

      她分明不会说话,手指也没再比划,但是所有人似乎都看懂了她此刻眼神中的求饶。

      她双臂平摊,手掌冲天,极其虔诚的姿态,光洁的额头重重地磕在陈寄姿的裙摆之下。

      一下、两下、三下……

      似乎只要陈寄姿不喊停,她就能够这样一直磕到天荒地老。

      陈寄姿看懂了这个女人眼睛里的哀求,她连日来的怒火似乎终于得到了一点平息,然而只是这样还远远不够,她还想要的更多。

      她要窦蔻永远不能在她面前抬头,永远睁不开她那双漂亮又会说话的眸子。

      窦蔻的额头很快就被地上粗粝的石子划破,但是她并不在意。她的求和服软此刻并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她宫中这群孩子。

      她们有的十二三岁就入了皇宫,她们有的无父无母寄人篱下,而后被各种亲戚卖入皇宫,窦蔻自觉自己其实她们和她一样,从来没有享受过真正的自由。

      可是她们到了年纪,尚且还有能够被放出宫的机会,但是她这辈子都等不到了。

      所以她照拂着这群女孩,像是照顾着她院中的那些花草一样,她要她们每日笑容满面,永远生机盎然。

      窦蔻继续磕头,陈寄姿却不为所动。

      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被翻了一遍,窦蔻身为后宫妃嫔,此刻却连自己的尊严都护不住。烛台、画卷、书籍、帷幔,闺房内一地狼藉。

      无数瓷盏被扔出门外,就是为了给陈太后平息怒火,好让她能听个响儿。

      有装在大箱子里的珍贵藏书全部被倒了出来,在院子里顷刻就被雨水浸湿。宫婢们都知道夫人嗜书如命,好几个女孩手脚并用爬到那一堆珍稀古籍前抢救。

      陈寄姿嘴角上翘,冷峻地看着院子里的人急的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就在此时她像是瞧见了什么眼熟的东西,侧头低声冲冷心吩咐了一句,很快那本被她看中的书就递到了她的面前。

      ——《维国简章》

      从前先太子的遗物里面就有这本书,陈寄姿每每思念儿子的时候就会拿出来翻一翻,所以对这本书,无论是书名还是内容她都非常熟悉。

      这书乃是从前顾知微那个老头子的心血,这个女人和守润都曾在顾知微门下授学,所以她手头有这本书并不奇怪。

      但是陈寄姿随手翻开书页,原本尖锐的眼神却突然变得疑惑,这本书……好像有些不一样?

      窦蔻抬眼见到这本书被陈寄姿拿在手中观瞧,心下隐隐有些不安。

      这本书乃是当初东方彻入易安之时借顾老师的名义赠给她的礼物。

      他们都曾想过希望将来灿儿能够登顶集英殿,只是他们一家原本平静,正是因为赵沛无辜入了集英殿,手执了天下权柄,所以才会导致他们一家一系列的悲剧发生。窦蔻和赵灿就算曾经有过那样的想法,后来在得到安全之后就都立刻将这种想法消弭于脑后了。

      这本书没有任何问题,可若是陈寄姿要拿这本书扣帽子,那绝对是窦蔻目前所不能承受的无妄之灾。

      果然陈寄姿翻看了两页,凭借着以前翻阅儿子遗物和他书上的那些批注,陈寄姿很快意识到这本书虽然也叫《维国简章》,但其中的内容和思想已经同顾知微最开始写的那些东西大有不同了。

      从前顾知微认为只要皇帝受到世间最顶尖的教育,贵族知书达理能够相互扶持,则国家必定可以长久运作,这也是为什么当初的顾知微极端高傲自负,只肯教授皇子和贵胄读书的原因。

      但是现在这本书,他的思想转换极为透彻,他认为无论世族功勋还是乡野村夫都应该接受教育,若世间人人满腹经纶,则国家治理岂不事半功倍。

      从前顾知微以君王为最重,可这本书里,他却以天下庶民为最重。

      陈寄姿表情严肃,一点一点地翻阅手中书籍,她踹了窦蔻一脚,窦蔻头晕眼花,额上鲜血浸润皮肤,而后又被雨刷冲刷惨淡,令她面色虚弱无比,她抬头等着陈寄姿问话。

      “这是顾知微的手笔?”

      天下只有一个顾知微,这件事不可能瞒过去,窦蔻点头。

      “此书是他何时所作?”

      陈寄姿能问出这个问题必然是因为她知道从前还有另外一个版本的《维国简章》。窦蔻眼中的光黯淡下去三分,摇头比划道:“不知。”

      这本书被窦蔻珍藏在箱子里,她岂会不知,陈寄姿一脚踢在窦蔻肩头,她整个人便像一朵被人蹂躏过的花,立刻摔倒在地,几个宫婢呼喊着:“夫人!”,而后将窦蔻扶了起来。

      窦蔻不惧陈太后,直视她比划道:“先生离宫之后我就再没得过他的消息,这本书也是无意之中得到,至于其他,我一概不知。”

      窦蔻咬死不承认这本书是东方彻送她的,如此一来就能暂时将那个孩子摘出去。

      然而陈寄姿何等精明,况且她还曾经亲自派冷月、冷心和一众贴身暗卫亲赴北疆暗杀过顾知微,虽然没有得手,但是陈寄姿猜测也许正是顾知微在北疆定居的那段时日心态发生了巨大转变,所以才会亲自推翻自己以往的论调。

      陈寄姿转念想到赵灿,她若有所思。

      原本叫这些下人抄宫只是为了撕破窦蔻的脸面,给她一点颜色看看。历来只有贪污重犯的官员才会由皇帝亲自下令抄家整治。

      陈寄姿今日这番举动只是为了在偌大皇宫中施行现在专属于她的权力,同时让那些最低贱的宫婢和内侍抄掉景华宫就等同于是把窦蔻当众剥开衣服来给所有人看,她想要的就是狠狠将窦蔻踩在肮脏的泥潭里,让她永世不得翻身,再也不能做那等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

      陈寄姿合上书页,艳红的指甲滑过书名,心中暗忖今日真是天助我也!

      “顾知微早已不是朝廷命官,退隐民间,却仍和皇帝后宫妃嫔相互勾结,简直不知所谓!”

      “一本书而已,太后娘娘何必这般动怒。”窦蔻沉着应对。

      “混账!顾知微从前乃是吾儿太傅,他的身份只能做帝师!难不成你窦蔻还想让你那个不学无术的儿子得顾知微亲授吗?你私下串通前朝太傅,暗中推举赵灿对集英殿的皇位虎视眈眈,看来从前竟是老身我小瞧了你这个女人,说,这本书究竟从何而来?你们母子二人究竟有和居心!”

      陈寄姿将手头的《维国简章》狠狠砸到窦蔻脸上,窦蔻偏过头去,脸上被砸出一道血痕,她默默捡起老师一生的心血,护到胸前,只冷漠地望着陈太后,一语不发。

      陈寄姿自觉已经抓住窦蔻的把柄,丝毫不慌,就在这时一位长脸深目的内侍举着一封信来到冷心身边,内侍双手颤抖,他极快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摇摇欲坠的窦夫人,而后立马移开了眼神,低头对陈太后禀报:“太后娘娘,此信是在窦,窦夫人床榻之下发现的,小人勉强识得几个字,所以特此呈上给娘娘过目。”

      陈寄姿眸光一凝,显然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东西。

      陈寄姿见过这封信,这封信正是前段时间陈书意她爹陈剑豪从北疆写来的救命信。陈寄姿自从当年登上皇后之外就牢牢掌控了整个陈家的命脉,她就是从那个满是污秽的家族中爬上来的,所以她清楚为什么陈绍德和陈逸乐出事之后不敢向陈在野求救,而是转身打起了陈剑豪的主意。

      但陈剑豪也不是一个省油的灯,他拿到陈绍德和陈逸乐通敌叛国的证据之后,反手就向自己女儿辗转求救,将那二人卖了个彻彻底底,为的就是希望自己能够出面捞他一把。

      当日陈书意那个榆木脑袋大大咧咧送道青鸾殿去的那封信,暗处有她陈家的密文,所以她当日所见的那封信一定是陈剑豪本人亲自书写。至于为什么她陈家的秘信竟然会出现在景华宫里,陈寄姿暂时还没有想到答案,但眼下她也不需要知道这个答案了。

      她没有打开那封信件,因为她太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内容了,陈寄姿胜券在握,眼底笑意快要溢出,她单手夹着那封信,底气十足地质问窦蔻:“若是勾结前朝太傅,觊觎皇位你解释不了,那如今这封书信又是怎么回事?青婵今日若是解释不清,那恐怕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解释了。”

      陈寄姿的话语像是一条滑腻的毒蛇,天空中忽然划过一道闪电,几乎是同时,震天撼地的雷暴声就在天边炸裂。

      陈寄姿在那一闪而过的光亮中看见了窦蔻眼底的慌张,这应当是她认识窦蔻一来,最满意窦蔻的一个表情。

      她惊慌失措,满眼不可置信。

      窦蔻脑中思绪翻飞,虽然不知道理由和原因,但是这件事只能是沈芝清下的手。

      窦蔻在那一瞬间有一种深深的懊悔和自责,她再一次感到背叛。可恨她枉称易安才女,但实际上就是天底下最单纯的傻子一个。她满腔热血,自以为能帮北疆,帮赵沛,帮国家,但事实却是,她今日连自己都帮不了。

      窦蔻彻悟,已经看透了生死,但这并不代表她就心甘情愿这样被人欺凌致死。

      她瞥了方才呈上信的那个内侍一眼,脑筋飞快旋转。

      沈芝清那日来找我说的多半都是真的,她的确利用了我,想要借我的力量通知皇上北疆陈家叛国一事,然而我全然相信了她,但她对我并不完全放心。这封信就是她留在我这里的引线,一旦将来朝堂局势有对她或是她爹不利的地方,那么这颗炸弹就可以在我这里引爆。

      龙鼎原的爆炸难道是沈芝清所为?

      不,不对,听闻几个小殿下都参加了宴会,沈芝清孝顺她爹,对她儿子也是百般疼爱,她如果要做那样危险的事情,绝不可能会让赵烁去赴宴。

      沈殿先究竟知不知道他女儿在宫中步步为营,他到底是真病还是假病?

      这封信是沈芝清截来的,陈太后竟然不知道……信中内容既然可以杀我,那为什么不能杀她陈家之人。

      窦蔻在一瞬间就已经想到对应之策,她手指舞动飞快,但是丝毫不乱:“若真是我收到的书信,我为何要将其藏在床底,宫中每日都要打扫,难不成是等着他人来抄宫吗?陈太后问我这封信作何解释,我只能说,我依旧解答不了。”

      窦蔻咬死不认,似风中莲叶,扎根淤泥,摇摇欲坠,却始终不倒:“陈太后如此重视这封信,想必一定是知道信上内容十分重要,不如陈太后拆开信封读一遍,好叫我们都知道,这信封里面究竟装了什么。如此一来,臣妾才能好好对您解释!”她换了自称,做好了要和陈太后硬碰硬的准备。

      “混账!”若说顾知微的《维国简章》只是巧合,那这封密信或许才是真正可以坐实窦蔻与北疆叛国一事难逃的铁证。

      但陈寄姿万万没想到窦蔻已经死到临头居然还能反将她一军。

      窦蔻眼底盛笑,她凄楚的面庞苍白一片,更显得额上的伤口惹人怜惜。

      折枝她们都看不懂,不明白主子为什么在这种紧要关头还能笑得出来,心下担忧丝毫未减。

      宫外传来内侍尖锐的通报声,陈寄姿使了个眼色,命人出去查探,来人执油纸伞,在景华宫门外毕恭毕敬禀报道:

      “奴才给太后娘娘请安,内务总管王启命小人前来查探景华宫情况。青鸾殿已有太医守候,还请太后娘娘即刻回宫,以免操劳过度,有损凤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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