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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构陷 凤辇摇 ...


  •   凤辇摇摇晃晃,陈寄姿下辇之时任由下面的奴仆扶住自己的手,然而那仆从骤然间见到太后左脸上可怖且尚未完全结痂的烧伤不禁被吓了一跳,手上的动作难免就重了一点。

      本不是什么大事,然而生平高傲爱美的陈寄姿却被这小内侍的眼神给刺激到了。她狠狠地甩开了那小内侍的手,待站定后头也不回,气势汹汹地冲旁人吩咐道:“替老身掌嘴!剜去他的双眼!”

      小内侍没犯什么大错,陈太后素来严苛待人,但也不至于这般残戾,众人心底深知此事因何而起,所有人都把头埋到胸前,再不敢抬起分毫。有个年长的内侍见状,立刻冲出去开始施刑,掌掴小内侍。

      小内侍咬着牙齿不敢喊疼,双眸中蓄满泪水,年长内侍不敢手下留情,小内侍的脸瞬间就变得指印分明,血红一片。

      直到陈寄姿迈步向景华宫赶去,这边极有默契做戏的二人才松了一口气。年长内侍的手依旧不敢停,但下手的分量已经轻了许多。

      “要变天,流血免灾,流血免灾。”年长内侍望了一眼坠满铅块似的天幕,对小内侍说着他从没有听过的话,小内侍跪在原地,肿胀着双颊,呜呜呜地哭出声音来。

      不到一刻钟名叫冷心的宫婢就独自赶来,端立在陈寄姿身侧。她宽额高鼻,嘴唇极薄,脸上偏偏清减过度,无二两肉,使她整个人都带着一股阴恻刻薄的味道。

      这位名叫冷心的宫女便是当日出发去龙鼎原之前亲自为太后更衣换钗的宫婢。陈寄姿见她赶来,清退了周边其他人,但是也不准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随意离开。

      抬凤辇的队伍在祁阔离开之后就换成了宫中内侍,除了有十六个内侍立在两侧外,他们身后还跟着大约二十几个宫婢,现在这些人全都安静地立在景华宫外。他们知道这是窦夫人的住所,却不知陈太后不顾伤情,从龙鼎原回宫之后就直奔景华宫是几个意思。

      众人见陈太后领着冷心进入景华宫后,又过了好半晌这才面面相觑起来,但是没有一人敢交头接耳,众人也都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相同的茫然。

      折枝早就听闻宫外动静,但是没料想竟然会是陈太后亲自前来。她见到陈寄姿脸上的伤痕,暗自倒吸了一口凉气,急忙低头行礼掩盖了自己眼神中的惶恐和震惊。

      折枝向内通传,窦蔻出来迎接,她已经许久没有见到过陈寄姿,骤然见到她这般模样,不禁皱起眉头。

      窦蔻不会说话,但礼数步步周全,绝对挑不出半点错误。然而她行完大礼,却不见陈太后叫她平身,窦蔻知道,这是来找她麻烦了。

      龙鼎原爆炸一事在宫中已是沸沸扬扬,她担心赵沛,但是回来那一夜汪兆驰将她拦在了集英殿外,她甚至连赵沛的面都没有见到。临走前还是王启私下告知了她皇上的最新消息,让她静心待在景华宫听候佳音便是。

      窦蔻怀着担忧离开集英殿,灿儿远在湘城,龙鼎原虽发生那样严重的事故,但幸好他没在上面。窦蔻当时顺便打听过存义侯那孩子的情况,但王启没去所以也不清楚。窦蔻便在替赵沛和东方彻的祈祷中硬捱过了这两日。

      既然陈寄姿会不顾脸面亲自来景华宫找她,那就说明龙鼎原上除了爆炸之外还发生了其他事情。能够让这般狼狈的陈寄姿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必然只有关乎她家族利益的大事。

      窦蔻身在局外,反而旁观者清,对事情看的格外透彻。

      出发去龙鼎原赴宴之前,她私自在赵沛的锥花坊留了一张笺纸,其上内容足够赵沛使用雷霆之势将北疆的陈家一网打尽,再无后顾之忧。

      看来赵沛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只是中途不知为何会突然出现爆炸案,炸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陈寄姿现在来找自己,难不成认为爆炸案是我做的吗?

      窦蔻只在跪拜行礼的这短短几瞬,就已经揣测到事情的真相。

      景华宫的主子开不了口,折枝等一干宫婢在陈太后面前还没有开口的资格,冷心吩咐下人去寻了一把椅子,陈寄姿做出连窦蔻房门都不愿进的姿态,背对着景华宫清冷的大门,竟堂而皇之地在她满是花草的院子里坐下了。

      陈寄姿脸上的烧伤不停地叫嚣着疼痛,然而她也是个对自己极其狠辣的主,硬生生地忍住疼痛,看了一眼窦蔻的院子,轻蔑道:“夏日正盛,青婵的院子却一片萧索啊。”

      湘城下了多久的暴雨,易安就捱过了多少日酷暑。百姓们都说流年不利,易安的雨都跑到湘城下去了。

      院中无井,取水需去外面,窦蔻园中有一方常年蓄满水的铜缸,就立在银杏树下。然而自从她修剪花枝伤了手之后,那缸水就再没满上过,院子里的花无人浇水,盛夏酷暑的天,自然枯萎的极块。

      今日乌云盖顶,西风呼啸,夏日未得的雨水,似有一种要在提前而至的秋雨中落个痛快的趋势。铜缸里只剩一半的水随风轻晃,明明是清水,此刻却漆黑无光,如墨粘滞。

      陈寄姿悠悠开口:“外头做错了事的内侍还在被掌嘴,可青婵做错了事若是掌嘴那就太难看了些。何况又是个不会喊疼的主,打起来也没意思。”

      窦蔻挺直腰身,她今日一身乌青寝服,点点洁白带雪的梅花缀在领口,袖口和裙摆三处,她发髻周正,步摇中正平稳,半点不晃。墨色的发,黑色的衣,浓重暗黄的天色下更衬的她未施粉黛的面颊素白胜雪。

      陈太后最见不得她这般故意隐而不发的模样,怒喝道:“皇帝至今昏迷不醒,百官受惊,死伤甚广,青婵若是交待清楚爆炸案一事,老身或许可以免你死罪!”

      折枝听闻立刻偏头看向自家主子,这几日夫人是如何茶饭不思她都看在眼里,她担忧圣上,关心都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窦蔻柳眉倒竖,凤眸坚定,手指在胸前不急不徐舞动,陈寄姿此时却假意看不懂她眼花缭乱的动作,故意哂笑道:“这么说来青婵是认罪了?”

      窦蔻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陈太后不是来找她麻烦的,是来送她上路的。

      眼下皇上昏迷不醒,灿儿身在湘城,能照拂她的人都不在身边,陈太后不一定想不到这件事不是自己所为,但现在整个后宫乃至整个皇宫都是陈寄姿一人说了算。

      所以她这般急切地来找自己就是为了花更多时间折辱自己。

      窦蔻并非软弱之人,手指再一次比划来开。

      陈寄姿却故意会错意,她甚至忘记了脸上伤口的疼痛,放纵自己沉溺在凌辱窦蔻所带来的快感之中。

      不管窦蔻怎么比划,都只是陈寄姿在自说自话而已。

      窦蔻心中已了然,只要自己今日一死,陈寄姿就可以当着全天下的面宣布龙鼎原爆炸案乃是她一人所为。这样无论是失败的双宴还是远在北疆岌岌可危的陈家之祸都可以推到她一个人的脑袋上来。

      存义侯一定没事,料想他应该还在龙鼎原上没能回来。

      而只要我一死,陈寄姿就能立刻牺牲掉存义侯,把所有的罪责都让他一并担下。我二人一个是后宫之人,一个来自北疆,一旦死亡,陈寄姿便有大把的机会可以令后人替我们编排罪名。

      毕竟不会说话的死人才最有用!

      窦蔻心中愤恨不已,她从当年喜欢上赵沐之后就一直知道这位长辈不喜自己。她送过礼物,写过诗词,甚至难为情地托赵沐敲过边鼓,但是她所有的小手段都石沉大海,没有溅起一点水花,反而引来这位长辈对她更加恶劣的排挤和厌恶。

      直至她和赵沛一同做局被陷害。

      窦蔻素来聪慧,但这一生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不好,又或是做错了什么,会引得这个女人如此讨厌自己,以至于今日恨疯了她,要送她去阴曹地府见阎王。

      折枝跪在院子里心急如焚,但见窦蔻再一次比划,她知陈太后又会胡乱曲解夫人的意思,随意扣罪名到夫人头上,她护主心切,于是看着窦蔻的动作,张嘴冲陈太后吼道:

      “陈太后若认为臣妾做错事,自然应该拿出证据,若仅仅身为太后就可随意指摘他人,那刑部的颜面何在?大宗律法的尊严何在?”

      窦蔻还没有比划完,但她已然垂下了手臂,这些话她可以对太后说,折枝的身份却不能对太后讲,此为大不敬。

      然而窦蔻戛然而止的动作却终究没能护住折枝,陈寄姿挥手,怒喝一声:“大胆宫婢,竟敢以下犯上!冷心,掌嘴!”

      冷心同冷月一样,话不多,只专心做事,仅听从太后一人的命令而已。她上前揪住折枝的衣领,响亮的耳光瞬间响透整个景华宫。

      冷心同冷月一样,是太后养在身边的暗卫,她们数量不算多,只有不到二十人,但每一个都身怀武艺,她同冷月一样常年习剑,右手上全是握剑留下的茧子,这一巴掌甩到脸上的痛感可比外面那个年长内侍有意帮扶小内侍的程度完全不同。

      窦蔻面对陈寄姿对自己的施压只能硬抗,但是她却不能眼看着自己宫中的婢子遭此欺凌不管不顾,窦蔻扑到折枝身上,把小宫婢抱到自己怀里,她伸手替折枝拢发,一面又不停地对着冷心和陈寄姿摇头。

      折枝在她怀里嘴角裂开,鲜血直流,窦蔻忽然意识到,她同样恨着陈寄姿,这种恨意甚至可能不比赵沛轻多少,但是她太久没有直面过陈寄姿,以至于疏忽掉从前能够在这个女人面前挺直胸膛,是因为有赵沛和赵灿一直护着她。

      二十五年,整整二十五年,可她除了学会不主动踏进这个女人设下的陷阱之外,依旧什么都没学会。

      她喜欢存义侯为她讲的那些北疆故事,从前她只能从灿儿从宫外带来的话本字上偶尔窥见,但是在东方潋滟羽翼下长大的东方彻比那些话本子更知道北疆的真相和那些从不低头服输的女子如何生活。

      她曾为宁羽跳城楼抹泪,却也感怀她有一个能值得她抛弃一生所爱不顾一跃的信仰;她听闻东方潋滟长得酷似其母,东方彻曾不只一次地告诉她,她的阿娘是一个菩萨般柔软的女子。

      那座满是孤儿的绕月堂,分明没有钱财,孩子们成日过着吃不饱穿不暖,还有不时会被敌军入侵的危险,但是东方彻那双眼睛在一提到北疆的时候,就写满了自由,那是窦蔻不论在睦州还是易安,都从来未能得见和拥有过的自由。

      聊至尽兴处,她也难免起了小女儿的心绪,那些尘封依旧的心思偶尔会活过来,她好奇地问东方彻,“宁羽夫人当年是否真的对东方将军一见钟情,而后独自北上,亲自带着火红的嫁衣入了东方家的门。”

      东方彻的眸子里闪烁着清澈的光,像是误入歧途的小鹿,笑了一阵后才摇头恬淡道:“这事情我也不知,但鹊名姑姑曾是外婆的闺中密友,若有机会能同姑姑再见,我一定帮夫人问这个问题,只希望姑姑那时候莫要带戒尺在身上才好。”

      天边趟过一道滚雷,黑云压顶的天空在那一瞬间骤然明亮数百倍,窦蔻感觉到脸上有一滴雨珠滑落,她下意识紧了紧怀中的折枝,像安慰稚童一样,抚摸着她的头发,好叫她不要害怕。

      那滴雨水像是窦蔻的泪珠一样,顺着她消瘦的下巴滚落,窦蔻忽然不再挣扎,嘴边扬起一点青葱的笑意。她忽然想到自己十六岁的那个夏日,雨打芭蕉,她念累了书就躺在御堂外的栏椅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雨意正浓,她在外人面前一贯清冷,因为哑疾也不太愿意在旁人面前显露自己小女儿的姿态。

      可那日气候宜人,雨水充沛,她听着雨打芭蕉毫无规律的声音,霎时间竟觉得通体舒泰,纵使宴席上的官家女子故意给她难堪,她却偏要一鸣惊人,做盛夏日里最响的“青婵”。

      可笑陈寄姿以为这个称呼她会厌恶,所以每每见她都故意叫她小字,但其实窦蔻并不讨厌,甚至很喜欢她自己给自己取的名字。

      那日因为一场雨,她心中无数郁结竟随水留走,她像是骤然领悟禅意的僧人,心境瞬间开阔千百倍。她伸出手掌去接那些雨水,任由水花在她指尖跳舞。

      窦蔻唇边的笑意未减,眼眸中不再含恨,她突然平静,像是再一次大彻大悟。

      她镇定自若地望向陈太后,跪在地上怀中还抱着一个外人眼中肮脏愚蠢的宫婢,可是她的脸上满是高贵清雅和出尘之姿,她像是不慎跌入人间招惹了尘埃的仙凤,如今抖擞羽翼,她仍旧贵气避人,风华绝代。

      豆大的雨珠劈里啪啦砸下,落在地上密密麻麻,很快就浸湿所有干涸之地连城一片,雨水有滔天之势,像是要把人砸得四分五裂,冷月搜出一把雨伞,及快速地替陈太后撑好。

      她自己落在雨中,浑身湿透,陈寄姿的裙摆也沾了水,然而窦蔻却仍在雨中跪的笔直。

      若雨水真能冲刷一切,那死在一场暴雨中也是难得的浪漫和潇洒。

      只是再也见不到灿儿,再也听不到东方彻问完他姑姑问题后的那个答案。

      再也无法告诉集英殿里正昏迷不醒的那个人,那日你偷偷画我伸手玩雨的事情其实我都知道。

      窦蔻忽感面颊一阵温热,原来泪还是热的。

      只是下一瞬就冷彻心扉。

      陈寄姿高喝:“景华宫窦蔻勾结外敌,图谋不轨,操持北郊盛宴,暗中作祟,幸得祖宗保佑,老身才能或者回来惩处你这个罪妇!冷心,纠集宫外人手,替老身抄了景华宫!”

      冷心习武,嗓音深远,宫外站着的那帮人方才就听见里面打人的动静,但是没有陈太后的命令,他们谁也不敢乱动,任由雨水将自己越冲越麻木,直到冷心叫他们的指令响起,他们才像是重新被唤醒的木头,机械地迈着已经僵硬的躯体,朝着景华宫进发。

      宫中以窦夫人为首,宫婢女奴们跪了一地,然而没人敢多看一眼,众人也不知道窦夫人犯了什么罪,竟要被当众抄宫。眼下皇上还没醒,就算宫中妃嫔犯了事,也不该又陈太后亲自审讯甚至动刑,这不合规矩。

      但是眼下宫中的状况,陈寄姿本人就是最大的规矩。

      易安郊外的码头上,大雨倾盆,赵灿再也坐不住,直到从玉浑身湿透冒雨驾着另一匹马赶来。赵灿双手奉上一锭从玉带来的金子交予那船上的一家三口,翻身骑上从玉赶来的马,同她从郊外飞奔入城,只留下捧着一锭金子在原地不知所措,瞠目结舌的三人。

      郊外没有过多建筑,空旷地势上雨幕无穷无尽,似怎么也割不断的白练,不停地从天上坠落。雷声滚滚,炸的大地上所有生灵都惊恐地躲回了屋中。

      雨声盛大,赵灿只见从玉张嘴再对他说些什么,但是他根本听不清也看不清。

      从玉是想提醒殿下下雨路滑,要小心脚下,但是吼了好几遍,她连自己的声音也几乎块听不见了。

      雨珠迅速坠落,在空中成群结队团成一颗颗硕大的水珠往下砸,马蹄铿锵的脚步声淹没在滂沱大雨之中,只有接连不败被马蹄踏开的水花不住盛放。

      赵灿被那雷声轰地心紧,那种莫名的心慌感再一次走遍他的全身,他不由勒紧了缰绳,□□双腿有力的夹紧马腹,让马儿再快一些。

      集英殿内烛光摇曳,王启置了一只小火炉,不假他人之手,就地熬药,祁阔探查完情况之后早已离开,汪兆驰连着两日没合眼,头上的伤势也还需要进一步检查,于是被手下忠心的禁军劝着出了宫。

      殿里此时只听得到屋外瓢泼大雨之声,王启是在感知到身后有人的时候,才惊愕转身的。

      他差点尖叫,幽暗烛火中,蒙面男人手执影卫令牌,王启以极快的速度看清了他的身份。

      影卫除了皇上,谁也不见,他们活在暗处,如同皇上的影子,所以才有了影卫的称呼。

      王启追随过三代皇上,今次也才仅仅是他见到影卫本人的第二面而已。

      如此郑重,必有大事。

      王启默不作声,静听影卫开口。

      身姿修长的男子头戴面巾只露出一双凌厉的双眼,粗眉哑声,他简明扼要地对王启道:“景华宫宫主有难,速去。”

      王启还没反应过来,一眨眼,那个影卫就已经消失不见,王启转身回望药炉,瓦罐中有药水正在咕噜噜冒泡。

      王启琢磨了一遍消息,立刻知道此事非同寻常。他身在赵沛身边多年,尚且看不透圣人对窦夫人的感情,区区一个影卫怎么可能了解。

      这只能说明影卫会对景华宫有关注纯粹是因为皇上对他们早有吩咐而已。然而现在皇上昏迷未醒,他身为内侍总管,此刻根本不能走开。外面议事厅有学士院的臣子,但是臣子岂能入随意出入后宫。

      祁大人已经走了一个多时辰,汪总领现在也被劝着出了宫城。窦夫人好歹也是身居高位,但是却突然得到影卫通传她的消息,那对付她的人只能是刚回宫不久的陈太后。

      王启思索片刻,立即着人下去吩咐凌风馆的王群,命他火速赶往龙鼎原,请存义侯回宫!

      下人听王启急迫不已,连伞都来不及打,很快就消失在雨幕中。

      能进后宫见到陈太后和窦夫人的只有存义侯身份最合适,而且他知道龙鼎原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请他回来绝对不会有错。况且圣人知道这位小侯爷私下和窦夫人关系亲切,常能解窦夫人的乏闷,逗夫人开心,所以就算日后皇上问起,也绝对不会怪罪他做这样的安排。

      只是王启心中隐隐不安,连药都熬不下去,他在宫中资历尤深,见过太多宫中秘闻辛要,无数丰富的经验告诉他,也许他需要亲自去景华宫看一看。

      可是圣上身边离不得人,就算禁军包围严密,但只有有一点疏漏,那他就是千古罪人。王启对景华宫的事态毫无估计,心中做出的判断都是腥风血雨里走出来的经验和直觉。

      硬生生捱过半个时辰,王启把那锅药彻底熬干,但还是没能想出解决之法,他急切地对着集英殿空旷高耸的梁柱询问,声音不免有些高亢凄厉,“景华宫情况现在如何,咱家走不开,可否托影卫大人们携手相助?”

      然而王启眼前只有昏暗不清,装饰华美至极的藻井,偌大的集英殿再无半点声音。

      是已经去救窦夫人了,还是没有皇上的口谕他们压根没动?王启又朝着头上喊了几声,但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龙鼎原外,王群翻身下马的时候甩了一跤,内侍不擅骑马,他此刻两股战战,登上龙鼎原长梯的时候又摔了一跤,等见到东方彻的时候,已经浑身都是泥水,快看不清人脸了。

      王群知道事情紧急,没敢有半点耽搁,他在大雨中用尽浑身力气,声嘶力竭道:“景华宫有难,干爹通传,请存义侯速救!”

      王群瘫软在雨水中,东方彻满脸不可置信,但是联想到前脚刚离开的陈太后,立刻怒火中烧,他算了一下陈寄姿回城的脚力,啐了一口脏话。贺星洲从远处奔来询问情况,童祝紧随其后。周含芙和陈书意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到景华宫好像出事了。几个孩子在屋子里百无聊赖,只有赵烁的目光时时刻刻被随着东方彻的身影牵动。

      他见东方彻前所未有的生气,他拉起王群,塞到童祝怀里:“这是宫里照顾我的内侍,现在麻烦童承旨帮忙照看一下,切记别让那几个女人和孩子出事。”最后一句东方彻几乎是贴在童祝耳边说的。

      贺星洲知道东方彻要立刻回宫,朝守卫的禁军唤了一声:“备快马!”他要跟着她一起回宫。

      然而东方彻却拉着贺星洲的手臂,以极其强硬的姿态将他拦下,这还是自那晚之后,二人头一次直面对方。

      东方彻语速极快,眸光坚毅如铁:“七哥,那是后宫,就算你跟着我回城也绝计进不去宫里,等于白跑一趟,但是现在龙鼎原群龙无首,童承旨太跳脱,这几日他也一直心神不宁,这里不仅有后宫妃嫔还有皇子公主,七哥若真为我着想,就替我留守龙鼎原,好好照看他们!”

      “从前有难我不能陪在你身边,难道现在你要我眼睁睁地看着你又一次独自一人前去遇险吗?”

      “七哥听见了,非我有难,而是窦夫人有难。”东方彻心急如焚,强行注视着贺星洲的眼神,在雨幕中亲自撕开他的伤口,坚定地说道,“她是赵灿的亲娘,我不可以看着她出事!”

      贺星洲没了可以阻拦东方彻的理由,他咬紧腮帮子对原上所有禁军吼道:“全体整队,备快马,护送存义侯回宫!”

      他们同在东方家长大,虽是文臣,但帅军整队的气势丝毫不输武将。

      东方彻还给贺星洲一个放心的笑,他原本想要留下部分人马在这里守卫龙鼎原,但是祁非同走之前留了一部分他麾下的云彰军在此,所以东方彻没有阻拦贺星洲,他冲贺星洲和童祝分别颔首,然后以及快的速度掠往原下。

      王启在集英殿坐立难安,他甚至越矩吩咐了一队内侍前去景华宫查探情况,但是他深知若是陈太后一意孤行,那不管他派多少个内侍过去都于事无补。

      赵灿终于进入城门,他在路上狂飙,幸得街道上没有人群,他可以以最快速度赶路。马匹踏入市集街巷,掀翻了无数摊子,赵灿眼前再一次一片漆黑,他硬生生咬破了自己的舌头,只盼望着能尽快回宫。只一刹那的功夫,然而等他睁眼的时候,只感觉到天旋地转,从玉尖锐急切的呼叫声从后方传来:“殿下!”

      马匹撞到坊墙之上,骏马仰头,对天嘶鸣,赵灿被掀落马背,见马蹄胡乱奔踏的时候,他屏气立刻就地翻滚,这才堪堪避过马儿的凌空一踏。

      下一瞬那匹骏马轰然倒地。

      从玉勒马跃下,飞奔至赵灿身侧。

      城外东方彻一身白衣,在雨中疾驰,他身后跟着五百玄甲禁军,似一支前来讨命的阴兵队伍。

      城内赵灿不顾疼痛,从地上爬起来,翻身跃上从玉的那匹马,继续咬舌,逼迫自己清醒。

      他嘴巴里全是自己的血腥味。发丝在雨中被砸了个七零八落,却怎么也掩盖不了他眼神中的狠戾气质。

      衣服上满是泥浆和雨水,赵灿高烧迟迟未退,浑身难受,他奔至从玉骑来的马旁,翻身上去,一鞭子甩到马臀上,一道滚雷应声而落,像是有劈开天地万物的气势,赵灿纵马狂奔,对天长呵:“有本事劈死老子,不然就安静些!”

      长街之上从玉张皇失措,就在这时一队玄甲禁军似利刃破开雨幕奔袭而至,领头之人风姿绰约,一袭白衣,似莽莽群山上的一片雪,一下点亮了她的目光。

      从玉在雨势中看不清那人的侧颜,却恍惚听见了东方彻的声音,那声音最能让殿下发自内心的开心,她听见那人在雨中扯开喉咙大吼:

      “赵灿,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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