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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执念
偌大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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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集英殿已经好几日没有上过早朝,那日参加了宴会的百官总算安全回到家中之后,稍微谨慎些的谢绝见客,对那夜的事情缄口不谈。而胆子大一些的已经开始在打探宫里宫外的不同消息了。
柳元信那晚本是假意声称自己身体不适,但自从柳浩才被禁军收押至牢房之后,他便卧病不起。
柳珍见自家老爷这样也是心疼不已,可送走了三个大夫,都说老爷这是心病,而这世上最是心病难医。
小柳相没有跟着老爷回家,老管家立刻就明白了这事与小柳相脱不了干系。龙鼎原爆炸的事情在整个易安城都传的沸沸扬扬,柳珍忙里忙外也听到了不少消息。
今日老爷终于愿意开口说话,总算是把他叫了进去。
柳珍疾步进屋照看柳元信,柳元信问及柳浩才从前在外宅的情况,柳珍把知道的都倒豆子般全部讲给了柳元信听。
柳元信从从前儿子犯下的浑事中敏锐地捕捉到“晏甲”这个名字,他记起这个人还是因为赵灿身为皇子也在里面掺了一脚,他急忙命令管家下去把这等陈谷子烂芝麻的事重新翻出来晒太阳,又让柳珍把外宅专门照顾柳浩才起居的管家叫到了自己跟前。
外宅管家瑟瑟发抖,平日里他帮着小柳相干过不少偷鸡摸狗,欺男霸女之事,他自己也有份,所以自然会替柳浩才在大老爷面前遮掩,然而今次听闻小柳相入狱的消息,大老爷又传唤他,他跪在地板上抖得跟筛子一样,畏惧和恐慌让他把所有事一股脑的全都讲给了柳元信听。
柳元信一夜之间像是苍老了十岁,如同被雷击中的枯树干,只剩一层焦黑发皱的皮还在,但内里已经死透了。
管家以为自己在劫难逃,却不料大老爷听完就挥手让他离开了,他连滚带爬,磕碰到牙也不在乎,立刻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大门。
柳元信在床前只着一件素白单衣,垂头丧气,他方才听了外人的话竟好像不认识自己的亲生儿子了一般。
他知道自己儿子没有什么才学,肚子里也没有几两墨水,但是只要有他柳元信一天在,他儿子就可以顺着他老子的肩膀安安稳稳地站在易安朝堂,百官会心悦诚服的管他叫“小柳相”,没有一个人敢说一个“不”字。
他已经老的快记不得妻子的模样了,但是他自认为自己一直都将儿子保护的很好。
他无论在外面闯了什么祸,都有他这个中书门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爹帮他兜着。
可爆炸案陈寄姿那个疯女人指责他儿子的话还在耳边凄厉回响,他柳元信从不信沈殿先那种自命清高的清官做法,也不屑祁阔万事小心谨慎怕栽跟头的性格,他自知自己不是什么一清二白两袖清风的朝官,他一生的志向是做大宗的能臣。
他帮扶那个仅凭运气就捡漏皇位的皇帝,帮他掌控群臣,遏制太后。可同时他也有能力和陈寄姿那个女人斗智斗勇,从中捞取好处。
中书门下在他的带领下愈发强势壮大,就连学士院的那帮老学究也得让他们三分风头。
陈寄姿一介女流,只知皇宫内斗,目光短浅,皇帝心有余而力不足,若非前朝忠臣犹在,他哪里还坐得稳集英殿的龙椅。
千年后必定有人为我柳元信的所作所为起争执,然而无论后世史书如何评论,我柳元信都必定会名垂青史,得后世无数人目光垂注。
然而他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将他这一辈子的功名都葬送在了这个中秋月圆夜,几十年的运作经营竟会因为自己唯一的儿子毁于一旦。
柳珍送上来一本外宅管家留下来的账本,柳元信叹了一口气,没来得及翻,但他似乎已经知晓里面记录着什么,此刻的他,哀莫大于心死。
无论他儿子是否叛国,只要世人认为他有,那没有也等于有了。
昌城商变之后,有西胡人暗度成仓从北疆一路摸到易安,而这人竟被自己这个糊涂儿子一直养在外面。就算不知异人的真实身份,也应该想到这是他人可以轻而易举至他于死地的命脉,但他这个儿子,竟这么堂而皇之地将如此重要的事情托付给了一个满脑子情.欲.淫事的晏甲……
自古武将怕文官,文官最怕百姓口。
柳元信捏住账本忽然仰头发狂般大笑,连眼泪都笑了出来:“老夫二十八岁中进士,三十岁得仁宗赏识入驻学士院,三十五岁进中书门下,未至不惑,便以得中书门下同平章事职务,三十九岁至今,悠悠四十余载,老夫阅尽千帆!仁宗、先帝、赵沛,哪一位皇帝不是对老夫毕恭毕敬,恩宠有加!老夫注定会留墨史书,注定会名垂千古!
“——名垂千古!”
柳珍皱眉担忧地看向自家老爷,却见柳元信高声呼毕,眼角挂泪,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手里还死死攥住那本账本不肯松手。柳珍冲外疾呼:“请大夫!快请大夫!”
黄鹂巷柳府一片混乱,宫内集英殿则一片肃杀之气。
左峻峰已经陪着徐甫生和方仲卿在集英殿外的议事厅守了两天两夜,眼看着在外巡逻的汪兆驰胡须都冒了出来,皇上却依旧不见转醒。
事出匆忙,汪兆驰一回宫也知不适合往后宫跑,于是索性将皇帝安置在了他平时待得最多的地方——集英殿里的锥花坊。
太医已经轮换过好几批,大殿里现在还候着十几名太医随时准备听候差遣。汪兆驰接到祁阔手下人的消息,得知了陈太后回宫的事情,一言未发,只默默吩咐手底下的人对集英殿加强了防护。
如今赵沛的锥花坊是整个易安城内最坚固的堡垒。汪兆驰的禁军十二个时辰轮值守候,内外进出就算是太医也需要搜身检查。至于后宫嫔妃,一律不准随意探望,至少在皇上没醒之前,汪兆驰是这样认为的。他现在担心若是太后回宫之后要强行闯殿怎么办,但几个时辰之后汪兆驰就知道自己的这个担忧多余了。
宫中内务繁杂,若没有一个可以主持大局的人在很容易出乱子,赵沛当初赶赴龙鼎原的时候为了在宫中留上后手,故意没有将一直跟随照顾他的王启带上。而那夜汪兆驰入宫能顺利地将皇上安置在锥花坊养伤,王启自然是功不可没。
这屋子虽然不大但规矩甚至比集英殿还多,汪兆驰是殿前司总领,也知道一些内幕,他感叹幸好这时节还有个可以得以进入锥花坊的老内侍在,不然无论如何都会耽误时间。
汪兆驰乃习武之人,耳力过人,平时在集英殿的时候没有发觉,但自从那夜将皇帝送回来之后他便时常察觉集英殿除了他手下的禁军之外还有另一批人在。
这些人躲在连汪兆驰也不知道的暗处,那日爆炸虽是他救了皇上,但他也知道当夜若没有这些躲在暗处如影子一般的暗卫在前方开路,恐怕回宫之路必起波澜。
这些人乃是皇帝的私人侍卫,直隶集英殿,汪兆驰不清楚他们的数量、模样、年龄,只知道他们各个武艺高强,且只效忠于皇帝一人,被称之为“影卫”。
若没有皇帝亲自吩咐,这些影卫不会轻易离开集英殿。而汪兆驰追随皇帝多年,也从没见过哪怕一个影卫的面。
就连这两天他也只是偶尔能听见他们的动静而已。
汪兆驰低下头,他脸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但是额上和脸上仍旧青一块紫一块,那日若不是自己一身铠甲护体,恐怕也会跟陈太后身边的那位宫女一个下场。汪兆驰面有倦色,他强行收回思绪,继续在廊外守卫。
宫中所有人都知道皇上出了事,也听说了太后寿宴龙鼎原爆炸的消息,但是没人能说得清发生了什么。集英殿的守卫越是严谨,其他地方的护卫就越是松懈。
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走路都恨不得把头埋到沙子里。
真雀宫里沈芝清一脸素白,她见与她传话的年轻小内侍终于赶来,连忙上前,亲自关上房门问话。
“外面情况如何?小烁在龙鼎原有没有事?有没有受伤,现在他身边有没有人,可有按时吃饭,按时就寝?”沈芝清那夜见皇上回宫的阵仗就知外面出了问题,但奈何她人在深宫,没有办法立刻赶到龙鼎原一探究竟。
小内侍还是第一次见沈芝清这样,语速极快却清晰地道:“皇恩浩荡,小殿下有紫气护体,轻易不会出事,如今正在龙鼎原上得存义侯照顾。”
“存义侯?他没回来?”
小内侍摇了摇头,把赵烁仍然安全的重点提前讲完,让沈芝清安心之后才继续道:
“龙鼎原起了爆炸案,不知是何人所为,皇上受伤昏迷不醒。汪大人送皇上回宫之后就立刻封锁了宫门,听闻太后即将回宫,外头管控才有所松懈。知道您会担心,醉仙楼早就在三十三里台备好了消息,小的一拿到消息就立刻来见您了。
“太后马上就要回宫,期间太后娘娘在原上也没找存义侯问过话。此事蹊跷,又正值陈家大厦将倾之际,您在宫中须得万事小心!”
小内侍满眼都是对沈芝清的担心,沈芝清听闻孩子安然无恙,又知有东方彻暂时替她照看孩儿,苍白的面孔终于有了些许血气,连日来的担心终于落地。她亲自送小内侍出门,年轻内侍对她仰面轻笑,端的是一派素雅温良:“东家保重。”
沈芝清点头,送走内侍后她回到屋内,婢女端来清粥,沈芝清前几日因为担心赵烁没有胃口,此刻却想到其他事情,于是又放下了勺子,严声吩咐道:“端出去,今日别送任何吃食进来,帮我温一壶清茶,最平常的那种即可。”
宫婢领命端着清粥退下,沈芝清望了一眼乌云密布的苍穹,把目光投向景华宫。
窦蔻的银杏树在宫中如一柄高耸入云的利剑,但可惜这个女人的剑没有锋,杀不死任何人。
陈太后在凤辇上不停思索,她左脸上的疼痛不住地提醒她,寿诞那一夜她败得极其彻底,然而她现在却连凶手是谁都想不出来。
东方彻是整场宴会的一把手,如果他要加害老身,不至于闹出这样大的动静。而且一旦下手没有成功,就算老身不出面,受到波及的群臣和皇帝也会出面共同攻讦上奏弹劾他。况且他不过是先帝当年在北疆留下的风流债而已,一个见不得光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若没有老身在,他岂能在易安如此风光。
何况贺星洲还在朝堂之上,他们毕竟是在那个破地方一起长大的兄弟,他做事就算不考虑自己也一定会考虑身边之人,所以东方彻只会借双宴之事竭尽所能地讨好老身,绝不会干出这等丧尽天良的事情来。
陈太后的脸颊滚痛难耐,她又把思绪转移到皇帝身上。但是她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皇帝若是敢对她做这样的事,那他十几二十年前就该动手了,没必要一直和她母慈子孝装到现在。
更何况赵沛那个软柿子,谁都可以捏两把,他也没那个胆量做。朝堂之上,他的确是在借着老身的势打压着诸如柳元信这样一家独大的臣子的。
不是东方彻,也不是皇帝……
陈寄姿眯起眼睛,凤辇为追求她提高速度的命令,比来的时候摇晃的多,但陈寄姿此刻已没有心思去呵斥下人。
她脑海中想到东方彻又想到皇帝,转念又自然而然地想到后宫之人。
若说谁恨她,朝堂中有,后宫之中自然也有。她下意识地想到爆炸当夜没有出现的沈芝清和窦蔻。
陈寄姿敲打过沈芝清,她爹沈殿先敢做出攻讦陈家人的事就应该思量清楚背后的代价,沈芝清不敢来龙鼎原理所当然,可爆炸案若是她策划的,那她怎么会放心把自己儿子留在原上,这说不通,她也绝对不敢拿皇子的命做赌注,毕竟一旦输了,那就是将自己后半辈子的前程都葬送进了火海。
陈寄姿想到方才离原之时独自站在一旁的赵烁,迅速地排除了沈芝清做后手的可能性。
易安宫门已经打开,陈寄姿准备入后宫,祁阔不再方便送行,而且将太后送到此处他的任务已然圆满完成。祁阔同陈太后作别,他极快速地思考着若这个女人现在要去探望皇上自己该如何应对,然而陈寄姿并没有主动提及此事。祁阔暗中松了一口气,他打算自己先去集英殿与汪兆驰会合,然后探望皇上这两日的病情。
陈寄姿连帘子都没掀开,直接赶走了祁阔,下人抬着她的凤辇要往青鸾殿去,然而陈寄姿却突然对外发话道:“去青鸾殿找冷心来见老身,改道景华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