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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征兆 赵烁年 ...


  •   赵烁年纪小,所以祁非同讲话的时候并未避开这孩子,但他年纪小并不代表他听不懂话,他牵着东方彻的手,仰头稚声道:“小皇叔,父皇那日之后是受伤了吗?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宫见我娘?你们是在找大……殿下吗?”他依旧不习惯叫赵灿“大哥”,这称呼让小孩感到别扭。

      东方彻却蹲下身子,耐心地和赵烁解释:“皇上不会有事,你不用太过担心。小烁在想沈淑仪的时候,沈淑仪也一定在想你,她一定是在宫里抽不开身,等沈淑仪忙完了宫中的事情,皇叔带你回宫,一起去找她好不好?”

      赵烁全然相信东方彻,盯着他的眸子坚定地点头:“好。”

      东方彻故意没有回答他们在找赵灿的事情,却想到赵灿的这群弟弟妹妹和赵灿并不亲近的事实,他看着赵烁小小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想到绕月堂的那些孩子,他从小到大似乎还挺有孩子缘的,堂里的孩子脾气秉性各不相同,又都是北疆生人,一个不对劲,就会动手打架,但是难得的他竟和所有哥哥弟弟,姊姊妹妹们关系要好,从没同他们打过架,反而是一起被顾老头和鹊名姑姑责罚打手心的时候居多。

      他们堂中的孩子每一个都毫无血缘,但却胜过普通亲朋,赵灿身居内宫,虽只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但毕竟血脉相连。可是赵灿不喜这群弟妹,也没有机会照拂这群孩子,而至于这群孩子,便就如赵烁,连一声“大哥”也不愿意叫。

      东方彻怜惜赵灿,拇指抚了抚赵烁的眉头,轻声道:“大殿下同样是你们父皇的孩子,他性子急脾气大,但并不代表他不是一个好哥哥,小烁日后见到他,可以试着叫他一声‘大哥’,也许,他会开心的。”

      “可是我害怕,赵煜和赵灵也都害怕他。听他们娘亲讲,大……殿下他,他是个坏人。”赵烁亲近东方彻,所以愿意跟他讲掏心窝子的话。

      东方彻心底一阵酸楚,面上却始终挂着笑:“小烁娘亲可有说过和那两位殿下娘亲一样的话吗?”东方彻与沈芝清接触不多,但观感甚好,没有一个以身作则的母亲,赵烁也不会知仪懂礼,所以他才敢这样问赵烁。

      赵烁仔细想了想,摇头道:“没有。”

      东方彻笑道:“若你们大哥真是坏人,沈淑仪怎么会不告诉小烁呢?”

      赵烁似乎明白了什么,黑白分明的眼睛有一点星光亮起。

      东方彻接着道:“看人不要看一个人说了什么,而要看一个人做了什么。湘城这几个月大雨不断,连发洪水,大殿下为救一城百姓,亲自奔赴湘城救灾。如此,小烁还觉得大殿下是坏人吗?”

      小皇叔讲的这些事情,从来没有人告诉过赵烁,赵灿凶神恶煞的模样在他心中起了变化,他非常信任东方彻,所以愿意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他虽已经有了一个哥哥和姐姐,但是他心底知道,平时玩乐还行,但这两位哥哥姐姐并不真心将自己当弟弟看待。

      若大殿下真的不是他们口中说的那样不堪的话,那是不是我以后见着他也可以叫他一声大哥,他是不是也会像小皇叔一样对我真心的好。

      “我还想听大……大哥的故事,小皇叔讲给我听好不好?”赵烁磕磕巴巴的喊了一句“大哥”,东方彻却喜于言表,他深知赵灿和弟弟妹妹们关系不好,年龄差距又大,可他终归是皇子,弟弟妹妹们肯亲近他,对赵灿日后只会好处多多。

      赵煜和赵灵恐怕很难改观,但哪怕只有一个赵烁,他也愿意现在替赵灿努努力。

      屋外起了秋风,落败的龙鼎原被吹起阵阵尘土,叔侄二人的鼻尖都嗅到木炭焦臭的残留气味,东方彻拉着赵烁的小手回了房间。

      贺星洲不在,东方彻暗自松了一口气,许是和童祝在一起吧,他暗叹一声,然后把赵烁安置在房间里。

      他身体尚未完全康复,手肘大腿还有后背到处淤青,刚才在外面蹲久了,这会只觉浑身酸痛,但他没把这些告诉赵烁,他虽并不是这孩子真正的小皇叔,但的确把他当作自己的后辈真心对待。

      他给赵烁倒了一杯清水,又替他整理了一遍衣衫,叔侄二人就在小房间里讲起了赵灿的故事,赵烁听得津津有味,不禁畅想起北疆的风光,东方彻只挑赵烁能听的讲给他听,赵烁则偶尔也冒出几句东方彻并不了解的赵灿的另一面。

      叔侄二人在龙鼎原的衰草中难得拥有了片刻安宁。

      他们故事里的赵灿此刻距离他们并不算远。

      中秋当晚赵灿见到龙鼎原冲天的爆炸火光之后,身心俱疲,又因风邪入体,高烧迟迟不退,所以这才在船上晕了过去。

      赵灿醒过来已经是八月十七的早晨。

      撑船载他渡河的一家三口在那日听见他晕倒之后立刻慌作一团。

      老妇人最先察觉出赵灿的异样,伸手往赵灿额间一探,吓得赶紧缩回手,望着一家之主的老汉道:“老头子你看这怎么办?他烧的厉害,得赶快上岸找大夫才行!”

      “不能让他一直躺在外面,我是说他今晚怎么来的这样迟,原来是有病在身。”老汉一努嘴,示意年轻儿子跟他搭伙,老妇见状立刻整理好了用被子简单搭成的软垫,让爷俩把赵灿放了上去。

      “嫩伢仔去取些清水来。”老汉是津州当地人,“嫩伢仔”是当地父辈对小孩的普遍称呼,儿子听了他爹的话,稳住船身,立刻跑去取水,他知道这是要先替那位贵气公子退烧。

      简陋的船舱里暂时只有老妇人和老汉在,老妇遇上这样的事情,难免担忧,压低声音不让外面的儿子听到,小声的问着自家男人:“我第一次瞧见这位公子就知道他应当不是普通老百姓,身份应该金贵的很,老头子你说咋办,要不咱们掉头,把人送回他来时的地方?”

      老妇人没了主心骨,她愿意挣赵灿的钱,但不代表她不担心赵灿会给他们一家带来的麻烦。

      老汉沉默了半晌,悠悠看着紧闭双目的赵灿道:“他第一次坐船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是从湘城那地儿来的。”老头提到湘城的时候故意压低了声音。

      年轻儿子端了一盆清水进来,夫妇二人望了他一眼,老汉赶紧到:“嫩伢仔出去外头撑船,先稳住船再说。”

      “哦,好。”年轻儿子隐约听到父母的谈话声,他走出舱外,知道这是父母亲为了不让他担心,所以故意支开他。

      等儿子离开后,老汉才继续刚才的话道:“湘城现在是什么样咱们谁也不清楚,但我头些天跑船,听到有人说那地方起了疫病,这不又跟二十多前一样了?咱们这个时候把他送回去,那不是等于害了他吗?”懒汉手背摔在手心上,眉头紧锁。

      津州毗邻湘城,湘城如今是什么情况老妇人心头自然也清楚,只是她没想到这年年不断的水灾今年竟又惹出疫病来了。老妇人叹了一口气,眼角的皱纹都深了三分。但是她突然想到什么,满脸惊慌,赶紧拍了拍老汉的手道:“哎呀!不得了!如果是疫病,那,那这位公子岂不是?”

      老妇一想到这里突然有些害怕,她是从外地嫁到津州来的,不像自家男人是津州本地人,对疫病没有那么熟悉的认知,但是她曾听人提起过这疫病会传染!而且一旦染上几乎就是必死无疑!

      老汉知道老妇人在担心什么,苍老黝黑的大手拍拍了老妇的手臂,示意她不要担心:“老婆子放心,我刚才抬他进来的时候瞧过了,他就是一般的高烧。二十多年前我曾见过从湘城偷偷逃出来的疫病病人,那疫病一旦被人惹上,浑身都会起红疹子,脸上也会有,但是只会身体发虚,不会有高烧的症状。这位公子只是发烧反而证明了他没有染上疫病。”

      老妇人终于一颗心落地,“那依你的意思,咱们不能回津州和湘城了?”

      老汉点点头,正要开口的时候,年轻儿子却走了进来。

      老两口一时禁言,儿子却早在外面听了个一清二楚,他撑船捕鱼的经验虽然没有父母亲丰富,但是他年轻,接触过的、见过的人和事也都比老两口要新鲜,所以他进来是想和父母亲一起解决这位贵气公子突然带给他们一家的棘手问题。

      他不管父母亲疑惑和略带惊讶的目光,也没了那贵气公子能够看穿他的眼神,他放宽心,沉着道:“这位公子上次上岸也是在龙鼎原,他身份是什么咱们也肯定猜不到,但是能住在易安城里,那都是非富即贵的大人物,所以他既然要在这里下船,我们就按他的吩咐送到这里好了。”

      老汉原本就是这样想的,他也没打断儿子,听他继续道:“总归是个咱们得罪不起的贵人,津州和湘城挨得那样近,估计日子久了也不安全,咱们一家不如就在易安这附近的河段上呆上一阵,等湘城太平了再回去。这位公子咱们就先给他请大夫,住客栈的银子咱们肯定出不起,就让他先在这船上凑合,等明早天一亮,我就去城里请大夫,爹,娘,你们看如何?”

      老两口都觉得自己儿子还小,就连讨媳妇的事情都暂时还没替他想过,哪晓得平日里憨厚内敛的小伙子原来已经长大,老汉拍了拍儿子的后脑勺,点头对老妇人道:“行,这回就听嫩伢仔的,我看没问题。老婆子你去歇一会,我来替他换会帕子。”

      老妇人没动,打渔的人在船上有时一熬就是一宿,她并不觉得瞌睡,只希望赵灿赶紧醒过来,他们好把他这尊大佛请走。她常年干活,手下利索,在老汉说话的间隙,就又替赵灿额上重新换了一张清凉的帕子。

      老汉没再顾及这边,拍着儿子的背,父子二人准备为靠岸做准备。

      这一照顾就是一天一宿,期间赶来的大夫见船家几人穷酸,开了一张便宜药方就跑了,一家三口又忙着为赵灿熬药,喝不进去就只能硬塞。

      幸好十七日的下午,赵灿悠悠转醒。

      他听老汉跟他讲清楚了这两日自己晕倒昏迷的事情,嗅到船上弥漫的中药味,知道这一家三口非但没有把他丢下,还专门找大夫替他看病。

      赵灿的确许多年都不曾生病,一直仗着自己年轻又身强力壮,所以平时一些小小风寒根本毫不在意,哪知这回为了料理好湘城之事,竟病来如山倒。

      赵灿坐起来,还觉得有些头晕,接过老妇人递过来的干粮和药水,一口气直接干掉,苦涩充斥他的口腔,赵灿伸手在怀中一按。

      他整理好的湘城官吏文书还在。

      他考虑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又问过一家三口自己现在的位置。

      他现在更接近易安北边城门而非龙鼎原,想来是船家为了进城给他找大夫所致。

      赵灿极快速的思考起那晚所见的爆炸,他毫不犹豫地和东方彻站在一边,完全没有想过这起爆炸案会和东方彻有关。

      他不是愚笨之人,干不出这样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事。

      赵灿又一次伸手摸向心口,可这一次他并非为了确定怀中公文没有丢失,而是忽然间感一阵痛彻心扉的难过。

      难不成发高烧还有心痛的后遗症吗?显然不是。

      但赵灿没理由能够解答自己突然心痛的原因。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忽然被不可名状的力量吊起,陡然悬空的感觉令他心慌不已,坠落到心房的心脏不受控制地胡乱跳动,似有万千小虫正在啃噬他的心扉,骤然间他好似别人蒙住了口鼻,无法呼吸。

      这感觉来的猛烈又毫无征兆,但退却的速度又十分迅速,赵灿赶紧呼出一口浊气,以为是自己最近生病没有休息好的缘故。

      他想要赶往龙鼎原立刻见到东方彻,可是龙鼎原究竟发生了什么他还不清楚,东方彻现在还在不在龙鼎原也是一个未知数,若要掌控大局,也许还得先进宫一趟。

      赵灿一边挂念着东方彻,一边又觉得无论是心里还是上苍,冥冥中似乎都有一种力量在催促着他赶紧回宫,然而赵灿刚要起身,眼前又是一片漆黑,无数金星频繁闪烁,他懊恼地攥起拳头,心道再等一等。

      赵灿面色虚弱,嘴唇干涸,他从怀中掏出自己的赵字金龙令,郑重地递给船家的年轻儿子:“劳烦小友再帮在下一个忙,你带着这块令牌进城找到龙槐巷,去寻一个名叫从玉的小姑娘,你让她带一匹快马来此处接我便可。”

      船上一家三口见到那块黄金令牌眼睛都直了,他们设想过这位公子身份尊贵,却没想过仍旧是他们想象不到的尊贵。

      难不成,竟是宫中贵人?老妇突然感到一阵紧张,下意识抓紧了自家男人的胳膊。老汉喊了一声“嫩伢仔快去快回。”把儿子坠到那块沉甸甸的令牌之上的眼珠子和魂一起给拉了回来。

      赵灿被困码头,他从未感到过如此焦躁不安。

      他在心中默念。

      就等一会。

      东方彻,你再等我一会。

      娘,你也再等儿子一会。

      就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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