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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戳破 ...


  •   东方彻的心跟着那触地即碎的玉没来由颤抖了一下,他脸上还挂着这段时间的疲劳和倦意,但两只眸子依旧清澈透亮。玉碎的那一瞬间他似乎察觉到到贺星洲的肩膀陡然垮塌,好像失去信仰的人骤然脱力。

      他向来心细如发,洞若观火,此刻东方彻见贺星洲眼里满是破碎的酸楚,清冷的面庞不再柔和,反而布满了心痛之意,贺星洲失魂落魄又难以置信,东方彻心尖一跳,下一瞬同样感到不可置信,他已然察觉到了什么。

      这一刻兄弟二人的感情分崩离析,然而新生的种子还未来得及萌芽,就已经被东方彻刚才应该对着另一个人表白的话扼杀在了摇篮中。

      背上的疼痛似是钳住了东方彻的喉咙,他张口竟有些干涩:“七哥,这是……”

      贺星洲想要立刻收拾掩盖好自己的情绪,但是蹲下拾玉的手却颤抖不已,他的心绪如无法掩盖的泉水,不住外泄,涌到东方彻面前,涌到刚探查完后宫家眷现在立在阴影里的童祝脚下。

      过了那阵惊讶不知所措的情绪之后,东方彻茫然退后半步,但又不可能舍下贺星洲,他忍住背上肌肉牵扯到的痛意,蹲了下来,与贺星洲平视,东方彻伸出微凉的手掌搭在贺星洲捡玉的手背上,低声唤了一句:“七哥。”

      贺星洲不知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东方彻,在东方彻说出他已有那样亲密的心上人之后,他的大脑入脱缰野马,思绪翻飞,甚至立刻就想到了一个人,但是他拼命否定,不停地用各种线索和情报借以推翻自己的假设。

      东方彻缓缓跪坐在贺星洲面前,他的七哥发丝微乱,官袍发皱,如被打下凡间受苦的谪仙,他在清辉月光下,恍惚间也像是碎成了好几块,叫人忍不住想要离他近一些,亲近他一些,好叫他不要那么难过。

      “七哥。”东方彻压低声音又唤了贺星洲一遍,心里却对他这般反应的原因有了肯定的答案,尽管他还是不能立刻消化这个结论。

      贺星洲抬眼,狭长清睿的眸光里染上了点点水汽,却似夜间被风吹落院墙的花瓣,杳无声息。

      “他可姓赵?”

      东方彻咬牙,艰难地点了一下头。

      贺星洲没撑住,竟同东方彻一样跪在了原地。东方车赶紧上前扶住他。

      “你和他……你和他竟然?”贺星洲目光里的难以置信变成了痛心疾首,东方彻红了眼眶。

      “我……他……”能言善辩的东方彻难得结巴,他不忍看贺星洲失落的眼神,但一想到赵灿对自己的感情,再抬头时目光中已经坚定了不少。

      他两手撑着摇摇欲坠的贺星洲,声音低到只有他二人可以听清,但依旧坚定不移:“我从未想过要攀附皇家,只是从昌城逃出来的那一夜,我心如死灰。我从前不肯听七哥教诲,自以为是,自以为想出来李代桃僵这个法子就可以救小越一命,哪知……哪知那些人那样心狠手辣。”

      东方彻又回想起了绕月堂血腥的那一晚,眼泪再也止不住,扑簌簌下落,他见到贺星洲来易安的那天没有说这些话,赵灿救下他的那段时间他也没说这样的话,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在此处把这些话讲给哥哥听。

      “七哥,我亲眼看着堂主在我面前被割喉,娘的血滚烫,烫在我的心口之上,小胖,巧儿姐,李休,杨朔……那样多的人,原本白日里还在跟我嬉笑打闹的兄弟姐妹,一夕之间全部毙命,他们的尸体被堆成一座小山,他们的鲜血混合着娘的鲜血顺着我涌过来。

      “七哥,我害怕。我那一晚怕的要死。我害怕我再也就见不到第二天早上的太阳,再也见不到姑姑、小越还有你。可就在这个时候,赵灿来了,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来,他那时候浑身浴血,像是从地狱里面爬上来的恶鬼,可是我却好像在夜里见到了一束希望的光。

      “他带我来易安,一路护送毫无怨言,我那个时候一心只想复仇,祈求能够得到他的帮助。我整日胡思乱想,我弄丢了小越,对不起顾老头,我和堂主不过是出了一趟家门,可回来之后什么都没有了。我甚至抓不住那柄对准阿娘的剑。我像个废物一样只知道害怕。我整晚整晚睡不着觉,每日靠诵念心经过活。我害怕死,却又死不了。

      “我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却是赵灿在完全不知道我身份的情况下给了我安抚和照慰。他次次救我于水火,我和他早已心意相通。七哥,他能让我安心,能让我不害怕。”

      东方彻跪行半步,将贺星洲抱在肩头,“我身份尴尬,他却丝毫不在意,他待我极好,七哥应该高兴才是。”

      贺星洲闭目,一口银牙几欲咬碎,他握拳一手锤在地上,骨节立刻感知疼痛。绕月堂的那一夜是他们幸存者心中永难磨灭的恨意和恐惧。他完全理解东方彻在亲眼目睹了那一场惨剧之后的心情,他也理解了为什么东方彻理所当然地会在那种处境里依赖赵灿。

      他这一拳,恨的是自己没能够一直待在东方彻身边,没能和他携手并进,共同直面凶敌。

      贺星洲的内心百转千回,五脏六腑都带着绞痛的难过和蛊虫噬骨般的疼痛。

      他回手拢着东方彻,手下依旧轻柔万分,他疼爱了十来年的弟弟,不知什么时候就变成了心头最柔嫩最不可触及的阿彻。

      贺星洲温柔的呼唤着东方彻的名字:

      “阿彻。”

      “阿彻。”

      “阿彻。”

      他每叫一次,东方彻就低声回应一次,兄弟二人都没有看见彼此眼角滑落的泪水,可是他们都知道对方正在哭泣。

      东方彻自认为什么都给不了贺星洲,更何况他一直只把贺星洲当哥哥。

      他们在烟熏火燎,劫后余生的废土中彼此拥抱,却都没有将分明已经捅破的窗户纸摆到台面上来。

      他们皆是心思敏感之人,他们也都知晓,今夜之后,他们仍旧是彼此的“七哥”和“阿彻”,有什么东西已然改变,但依旧有什么东西亘古长存。

      躲在暗处的童祝换了个姿势,不再去看跪在地上相拥着痛苦的兄弟二人,他没有太阳晒,倚坐在栏杆之上,翘着一条腿,静默地看着不停被乌云遮住真容的月亮。

      月满则盈亏,哪有万事长久的吉祥。

      爆炸两日后,易安街头巷尾都开始流传着各种版本的坊间故事,故事的中心始终围绕着成为北郊的龙鼎原。操持龙鼎原大小事务的东方彻自然是议论的中心,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认为这起爆炸案的幕后真凶一定就是东方彻。

      东方彻在原上还不知道易安的百姓对他进行了怎样的编排,他这两日在原上继续休整,贺星洲在经过那日之后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时时守候在东方彻的床榻前,悉心照料着他的日常起居。

      然而这些天一直旁观的童祝却发现,贺星洲像是把自己包裹进了一座冰山,愈发不苟言笑了。

      有宫里的太医早在两日前就已经进驻龙鼎原,专门为太后检查调养。这几日除了祁阔能够勉强压住这位太后的怒火之外,谁也没能接近她的寝宫半步。

      陈寄姿那夜被冷月完全护在怀里,所以原本应该殒命当场的她竟然奇迹般地未受太大的伤害,甚至伤势比被气波冲击到的赵沛还要轻上许多。

      只是冷月当时被火灼烧,身上的火星子带到了陈寄姿身上,她的左脸当时紧紧贴到了冷月被烧到的衣服上,于是撕扯下来的时候,左边面庞自然而然受到了损伤。

      宫里人人都知道陈太后爱美,所以从她左脸受伤那一日起,陈太后的身边就没有任何能够充当镜子的东西或镜子本身出现。

      但陈寄姿不是傻子,伤病又在她自己身上,她就算看不见,也能摸得着。

      仍旧鲜红的指甲微微颤抖,手指触摸到左颊上那一块尤为疼痛且凹凸不平的肌肤时,陈寄姿的内心泛起一阵恶心,哪怕这是她自己的脸。

      她的胸口憋闷的慌,触摸脸颊的那只手臂瞬间布满的鸡皮疙瘩,陈寄姿的眼眸中蕴满了比那日烧毁昭华楼还要凶猛的火焰。

      但是陈寄姿没有立刻传唤仍在龙鼎原上的东方彻,她在心底暗暗思量着事情的来龙去脉,见到侧间依旧昏迷不醒的冷月,唤来一直在外厅等候传召的太医,询问冷月的伤情。

      “回禀太后娘娘,冷姑娘正中爆炸波及,幸得她反应机敏,这才能带着太后娘娘逃出生天,太后娘娘有天神护体,吉人天相。”

      “老身是在问你冷月的伤情究竟如何了!”陈寄姿怒不可遏。

      跪在地上的太医自那夜被传召而来就立刻感知到事情的不对劲,龙鼎原上必定有大事发生,但是具体发生了什么,他其实也尚不明晰。他不是听不懂太后的问题,只是床上那位奄奄一息的婢女亦是大有问题。

      可这些事情,他也不知该如何开口,也不知能不能开口,现在龙鼎原一片焦灼之势,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太医,一旦哪一句话没有说对,脑袋说不定就得立刻搬家。

      那冷月是太后的贴身宫婢,可是太医在替她检查的时候却发现,这女子手上老茧众多,一看就是常年舞刀弄剑之人,且她身体强健,根本不似一般宫中婢子那样娇柔。太后能被这样程度的保下,应当是这个女子在救人的时候强行用心脉护住了自己,而后便如一把伞一样,牢牢地替陈太后挡住了外界的伤害。

      如果是普通宫女,哪有这样的本事,早该在爆炸完护住陈太后之后就立刻魂归西天了。

      太医张了张嘴,在心底极快地想好措辞,暗道宫婢习武之事我还是不提为妙,在贵人面前知道的越多就越危险,但这宫婢极难活下去也是事实,于是太医恭敬道:“回禀太后娘娘,冷姑娘被爆炸伤及肺腑,内伤严重,如今能不能睁眼,还要看造化。”

      “皇帝养着你们这群狗奴才就是让老身来看造化的吗!”

      太医不敢随意奉承,头越埋越低,根本不敢看陈太后:“若冷月姑娘三日内不醒,恐怕就是华佗再世也……也……”

      “滚!”陈寄姿再没了做太后的风度和仪态,冷月和她身边那一批自称“属下”的人是她最信的过的宫婢,虽然人数不多,但她一直将她们以自己宫婢的方式养在青鸾殿内,吃穿用度绝对是宫中婢子们最好的那一批。

      这些如冷月一样的暗卫乃是她当初还在陈家做那个不受宠的庶女时就有意招揽的对象,而冷月则是最早依附于她身边的一个。这么多年,冷月之于她甚至要胜过她当年家中的嫡姐姐。

      陈寄姿的手在袖中拢成一个拳头,丹红指甲深深掐入自己肉中,她迫使自己在这种紧要关冷静下来。

      皇帝听闻已经回宫,柳元信不知道会有什么动作,易安这些天发生的事还没有那么块能够传到北疆,就怕有人快刀斩乱麻。从那晚的情形来看,赵沛已然不顾他和自己之前的母子情份,就连装装样子也不肯了,他手头必定还有能够立即致陈家于死地的把柄。

      我应该立刻回宫,半刻也耽误不得!

      龙鼎原的爆炸极其明显,只冲我一人而来,皇帝才是真正的无妄之灾,然而幕后策划之人显然并没有在意这些,此人并不在乎皇帝是否会被殃及。

      倘若皇帝在宫中出事……

      陈寄姿毁容的左脸隐匿在阴影中,格子窗投下不甚明了的光影落在她依旧紧致明艳的右脸上,她似乎短暂的忘却了现在身处何地遭遇何事,思绪顿时飘远到先帝嗜酒病重的那个午后。

      那天阳光灿烂,可是她却在舞动的微尘中看见了赵桀的末路,全天下只有她一人能掌控的——帝王的末路。

      十七年前她能做到,十七年后她就依旧能够做到,没有人能够阻挠我掌控天下的态势,守润没了,就该由我这个做娘亲的替他补偿这一切!

      “祁阔!送老身回宫!”

      祁阔当日安排汪兆驰率禁军护卫皇上回宫,却没有立刻召集手下送陈太后回宫,这并不是他的一时疏忽,反而是他在朝为官多年,在危急关头对皇帝加以庇护的本能决策。

      然而他再怎么德高望重,在太后面前依旧只是她裙下之臣,祁阔知道陈太后回宫的时候到了,但是他却不能有半点阻拦。

      “安排老身立即回宫,原上太医留下,继续为冷月诊治,老身若不能保住她的命,就要你们的来填命!”陈寄姿边走边吩咐,迈出门槛的时候狠狠地剜了一眼跪在外面的太医。

      祁阔传令下去,立刻有队伍在原下整装待发,预备送太后回宫。

      陈寄姿走出寝宫,原本在外想要打探消息的周含芙和陈书意立刻牵住了自己的孩子有意往屋子里躲,唯独赵烁身边连个嬷嬷都没有,陈寄姿用余光打量了一下这几位后宫家眷,但是并没有开口让祁阔捎带上她们一并回宫。

      周含芙和陈书意难得意见相同,也都同时被陈寄姿脸上恐怖的伤口吓到,她们都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跟陈太后讲话,两人在檐下分别牵着赵煜和赵灵默然行礼,目送陈寄姿离开。

      东方彻听闻陈寄姿这边有动静,原本想要过来陈述探望一番,哪知陈寄姿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他见周含芙和陈书意对自己也没有什么好脸色,又都是后宫女眷,于是只淡淡点了个头,没有上前交谈。

      赵烁一个人站在昭华楼的废墟前,孤零零地绞着自己的衣袖不知所措,他与周含芙和陈书意都不亲切,平日里一起上学堂的赵煜有他娘在,自然也不会理他,就更别提早就被吓坏了,往常也一直骄纵跋扈的赵灵。

      在宫中的时候,他最喜欢东方彻这位小皇叔,后来自己被父皇禁足,他又出宫办事,自己和他见面的机会就少了很多,但是他知道母亲其实并不反对自己和这位小皇叔亲近。

      爆炸后的第二天他见到东方彻就仿佛见到亲人一般,赖在他的怀里“小皇叔、小皇叔”的喊个不停。

      东方彻虽然周身疼痛,但是也难得能在这一团混乱之中得到一点安慰,赵烁就是那一点小小的安慰。

      他和贺星洲虽然还和往日一样,但他知道他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赖在他怀里撒娇,不能从背后突然跳到他的背上,要他背自己回家了。他知赵烁只一人,沈芝清不再身边,发生了这样的大事,嬷嬷自然不会尽全力照顾孩子。

      于是这两天他都把赵烁带在自己身边。

      他冲废墟前的赵烁招手,小孩松开绞着衣袖的手指朝他奔过去,小鹿似的撞进他的怀里。

      没有父亲和母亲在身边的孩子,眼睛里全是孤单和害怕,他们惶恐不安,没有安全感,总是不由自主地就会依赖身边能够任由他们汲取温暖的胸膛和怀抱。东方彻完全能够明白小孩这样的情绪,因为他也曾经经历过。

      童祝远远瞥见寝宫前的这一幕,故意装出没心没肺的样子,拉着贺星洲离开。

      祁非同送别完祁阔后回到原上,他找到东方彻,看了一眼小孩,目光又转向东方彻:“皇上昏迷不醒,太后回宫谁也没办法阻拦,宫中没有大臣坐镇容易出问题。爷爷同陈太后回宫也是想尽快赶到皇上身边好有个照应。”

      东方彻察觉到祁非同这是在给他留后话,没有出声打扰,他只感觉到赵烁紧了紧自己的手掌。

      祁非同轻摇了一下头,接着道:“这几日龙鼎原始终没有灿哥的消息,易安出了这么大的事,就算没有你和他的约定,他也应该会赶回来,你们的事我没有告知过爷爷,可是他刚才走之前竟叫我留意一下灿哥的情况,所以我待会就会亲自动身去湘城,龙鼎原上不仅有皇上分给你的禁军还有我的云彰军,所以你大可放心。

      “我一定替你带回灿哥的消息,但是你也得答应我,不能在龙鼎原出事。否则……”

      祁非同咬了一下嘴唇,凝重地看着东方彻,似乎是认命般地承认了自家兄弟的人,“否则灿哥回来,我没法跟他交待,你好自为之。”

      东方彻点头,望了望似要落雨的天,对祁非同珍重道:“小指挥使一路平安。”

      他也一定会,一路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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