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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坦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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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皱皱巴巴的纸被东方越抚平,伸着小手递给小彻和贺星洲,示意他们看上面的字。
贺星洲低头凑过来,小彻抻开纸,念道:“济济名士,端身正行;私德于己,公德在民。昭昭日月,证我其心;怀忧在君,怀虑为民……”
“这是?”东方潋滟心下讶异小彻竟然识字,之后注意力便被那段话本身所吸引,这句子听着耳熟,她一时却没想起来在哪里听过。
贺星洲脱口道:“是《维国简章》,我曾读过此书,这书原本就是顾先生所著。
“原句当为‘怀忧在我,怀虑为君’,本意是说君臣关系,即做臣子的当为君主忧虑,但顾先生的这张‘墨宝’把最后两句更替了一下,这句话一下子就变成了君民关系,即君主做事应当首先考虑百姓……”
东方潋滟在贺星洲说完书名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想起来了这本书,小时候娘亲还叫她背过。君臣与君民,一字之差,可中间的思想却是翻天覆地的大改变,这人果真是顾太傅?
太子之死到底有没有所谓的真相,为什么传闻中那样执拗的帝师,如今会在昌城出现,还是一副流浪街头许久的乞丐模样。
甚至饿到要翻墙进院偷别人的东西吃……
东方潋滟对沈鹊名皱眉,二人心底都知道此事非同小可。这位太傅睿智过人,哪怕眼下他落魄至此,她们也绝不会小瞧了他。东方越的身份是绕月堂的死穴,无论如何也不能泄露。她只想要自己的孩子顺遂的过完这一生,拼尽所有只为给他铺一条安稳路子。
只要没人知晓他的真正身份,就不会招惹祸端,她最怕的就是小越身份暴露,易安城里面的人会借此大做文章,而无论那些人会怎么做,最终吃亏的一定是小越。牵一发而动全身,她不能不谨慎。
只是在没闹清楚这位太傅来这里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之前,她们便不知道要如何应对,若顾知微真的只是路过,那么她们就得想个法子把他打发走,而他若是易安某些人派来打探消息的存在,那事情恐怕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东方家从来都不是吃素的人,一旦遇险,他们为自保肯定会率先拔刀,锋芒一出,必定见血!
“这位先生才学极高,不知为何沦落至此。不过来者即客,等他醒了,我与姑姑再去同他正式打个招呼。
“星洲,你先带弟弟们去用膳吧。”东方潋滟吩咐道。
贺星洲带着东方越和小彻走远,东方潋滟和沈鹊名立在原地未动。
“不知是敌是友,只能等他睡醒了再说。”东方潋滟叹息着说,“青山要傍晚玩够了才会回来,只是此事如果先着急去问爷爷,我怕反而失了先手,名姨,你觉得呢?”
“顾知微在易安名气大,可不见得他就能在北疆泛起什么浪花。我没见到他人,但方才听底下的孩子们说,他衣衫破烂,如同乞丐,可见他确实是沦落至此,且风餐露宿已经有一段时日了,不然不至于偷东西吃。
“他背后若真是站着什么易安城的大人物,又何故将自己搞成这般模样。更何况他这人传闻脾气古怪,朝中与他不对付的人不在少数,这样的人又怎么会甘愿受别人的驱使。
“听说他在易安教过的皇家贵胄、世家名流不在少数,但真正能被他当作学生的只两三位而已,也许太子病逝一事对这位先生的打击真的非常严重,毕竟赵沐当真有治世之能,只是天妒英才,可惜了那样一块璞玉……
“而当今圣上,你我虽都不曾见过面,但通过如今北疆府城之形势,也不难猜出一二,易安现在做主的恐怕不是他才对,这事就算将来有法子可解,但现在他也落在下风。顾知微也许就是因为这些,所以才离了易安。”此处只有沈鹊名和东方潋滟两个人,她便可以毫无顾忌地将心中所想全部说出来。
东方潋滟点点头道:“正是如此所以我才更加害怕。若非小彻无意中向我说起荻城军马在望河对岸歇了脚,我还不知道原来荻城也改姓了陈。如今北疆已有四城顺了陈太后,可见那人的儿子在皇位上坐的定不安生。
“我怕的就是他们查到在北疆还有一条漏网之鱼,而顾知微就是这捞鱼之人!
“名姨,我觉得这位先生留不得。”东方潋滟焦虑道。
“眼下的情形不是你我想不想留他的问题,而是这位先生自己愿不愿意走的问题。我们的首要目的还是要弄清楚,他到底为什么会来这,来这里又想做什么。
“如果他当真没有别的心思,我们绕月堂倒不是不可以留他,毕竟那可是顾知微啊。”沈鹊名感慨了一句,又道:
“他心怀天下,胸有大志,从他改的词句不难看出,他的心性已经和以前发生了巨大的改变,若我们能好好利用这一点,真让他留在这绕月堂中,为那些孩子们授书讲课,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显然沈鹊名虽然也忧心,但作为长辈确实要比东方潋滟沉稳许多,如果这时候她乱了阵脚,东方潋滟心里就会更加没底。
“那询问爷爷一事暂且搁置,一切等他醒来再说。至于留不留他,可以之后再看,若他真没问题,那到时候他就是想走恐怕我也会让他走不成,这么好的老师,上哪儿捡去,我可不能便宜了其他府城。”
听到东方潋滟语气转变的比较轻松,沈鹊名放下心来,她知道东方潋滟已经打好了注意,忧虑和紧张感也逐渐缓解。
二人简单吃了点东西,又处理了几件堂中的普通事务,便各自回房小憩片刻。
贺星洲在管事的带领下,帮着小彻还有东方越收拾房间。他们已经康复,经由东方潋滟的准许,便从旧府搬到中宅这边来,和其他孩子同吃同住,东方越的房间原本就在此处,所以主要是安排小彻的住处。
中宅是孩子们一起住的地方,小彻和东方越一从隔壁搬走,贺星洲就觉得自己在旧府的房间十分冷清,于是不顾及中宅孩子们都挤在一块生活,自己也收拾了一番,把东西全都搬了过来。小彻自然十分欣喜,这是他在绕月堂认识的第一个哥哥,不仅风度翩翩,学识也十分了得的样子。
刚才那张“墨宝”上的话语是他第一次听及,虽然认识上面的字,可要看懂却还需要老师教导,但他的七哥不仅明白那上面写的是什么,还能立马告诉众人这是谁写的,是哪本书上的话,于是他对这个哥哥就愈发钦佩起来。
“七哥,顾老头会留在咱们绕月堂吗?”小彻已经铺好了自己的床位,虽在一个角落里,但贵在安静,地方也比其他人稍微大些,他盘腿坐在床边摇着头问贺星洲,东方越也学着他盘上腿,瞪着两个大眼睛等着听贺星洲的回答。
这俩孩子明明是一月前才初次相识,可现在这副模样,却好像是双生子似的。贺星洲笑了笑,道;“这要看堂主和姑姑的意思。”
“那七哥你希望顾老头留下吗?”
贺星洲没有立即回答小彻的问题,他背起刚才《维国简章》中的那几句话:
“济济名士,端身正行;私德于己,公德在民。阿彻,我将来想去易安,我比不上季叔叔,上不了战场,却也想做个予民公德之人,朝堂之上,也许有我想要的东西。我想要天下百姓富庶,想让北疆不受严寒之苦,想要绕月堂中如你、如我这般的孩儿们少一些,再少一些。”
贺星洲的语气并不激烈,像是在讨论今日的天气一般平和,冬日正午的阳光最是暖人,这一方角落里,他的七哥刚好落在光中,像是将要羽化飞升的谪仙人。方才他能读出来却不知晓含义的句子,仿佛在此刻突然就全部理解。有种宽阔厚重的棉被突然砸在身上的错觉,那东西无边无际,隐约间有摄人心魄的力量溢出,可落在身上却是如此暖和舒适,他丝毫不排斥这些东西,反而还想要他的七哥再多讲一些给他听听。
“七哥,你可以教我那本《维国简章》吗,我想学!”小彻双眼放出精光,贺星洲俨然看到一只小狐狸竖起耳朵求知若渴的样子。
他摇摇头道:“若顾老头真能留下来,你大可拿一丈雪去换他的课来听。若再不行就哄小胖给他做鱼吃。”
小彻听闻立马手舞足蹈起来,门口小胖进屋刚好听到后半句话,他揉了揉肚子,一头栽进被窝,对着角落里的三人道:“谁要给他做鱼吃,那老头就是癞皮狗,吃了我的鱼还不认账,哼!”
若是顾老头在这,听到“癞皮狗”三字肯定会暴跳如雷,而若是以前他教过的那些官家世族,肯定也绝不敢相信,这世上竟然有人敢把天下第一名师顾知微称作“癞皮狗”。
角落里那三人听闻这话并不惊讶,反而乐呵起来,小彻现在十分希望顾知微那个老头能留下来,他脑子灵光,已经开始想如何哄小胖给老头做菜的事,他道:“小胖哥可以让陈哥专捞些刺儿多的鱼来,倒时专用那些鱼来给老头下酒,他定会发愁!”
袁小胖一根肠子通到底,他没拐过弯,只道这也是个戏弄那老头的好方法,于是拍拍肚子,大笑道:“成!到时你们去捉鱼,回来尽管交给我!”
贺星洲笑着摇摇头,心道这小子不去骗人真是可惜了。
东方越没出声,小指在小彻的衣服上一戳一戳的,仿佛是在说:“阿彻真坏。”
傍晚十分,天色早已暗淡,顾知微是被饭菜香味给勾醒的,他酒醒了大半,寻着香味找到了隔壁。
推开房门,里面正坐着两个模样好看的小娘子,虽说沈鹊名比东方潋滟大许多,是长辈,但在顾知微眼里,都是小辈。
东方潋滟和沈鹊名同时起身迎接顾知微,顾知微挠了挠脖子的痒痒,道:“怎么,给我设鸿门宴啊?”
“是小女有眼不识泰山,午时未能有机会好好款待先生,这顿晚宴十分简陋,算是给先生赔礼道歉,希望先生莫要挂怀。”
东方潋滟这几年走南闯北忙活商事,樱桃小嘴一吐便能将话说到对方心窝子里去。
顾知微许久没有受到这般礼数周全的待遇,心下一美,也不顾自己的形象,还没净手,就直接上了桌。得亏北疆风俗豪爽,东方潋滟和沈鹊名也都不是那等拘小节之人,于是也没在意顾知微讲不讲礼节这些小事。
顾知微毫不客气,风卷残云般开始扫荡桌上的美食,其实都是些普通家常,但许久没吃上过一顿热饭的顾知微十分满意。扒完碗里最后一粒米,他又独自饮了两杯清酒,打了一个响亮又满意的饱嗝后,才摸着肚子问:
“你们两位女诸葛这是先礼后兵,说吧,想问顾某什么问题。”
东方潋滟原本还在为措辞要如何委婉而犯难,谁知这老头倒是个比她还直率的人,这倒激出她原本骨子里的那股子直爽英气:
“大宗易主六年有余,可北疆却仍未从先帝御驾亲征的那场战事中走出来,西胡、赤奴,东方家深受其害,我绕月堂真正的目的,想必定是逃不出先生的火眼金睛。我以东方家族之女的身份,斗胆问先生一句,您来北疆所谓何事?”
“不愧是东方家的女儿啊,一个宁羽,一个你,当然还有这位沈姑娘。你们开设绕月堂无非是想向易安做出个东方家无害的样子,至于你背后忙活的那些商事,我虽不清楚,但估摸着和你阿爷军队要吃饭的问题脱不了干系。”顾知微一一点明,而后闭目分析,像是沉溺在往事的回忆之中,他又道:“我来北疆不过三月,出走易安却已经有整整五年。”
“这五年,我路过淮东,到过珉西,一路颠沛流离,还算这老天开眼,没让我这把老骨头提前散了架。我从珉西一路北上,到过最远的地方是西胡边境的图拉孟山,我跟随一支骆驼商队往东走,这才进入北疆。
“这一路上,我无不在想,若我顾知微还能再年轻二十岁,我一定教人替大宗、替圣主明君收了西胡那帮狗日的野蛮子。
“守润是个好孩子,只是我太护着他,他还没完成我与他共谋之事,就先我而去……我当初应该先让他见过北疆风雪,再去学那些治世之道的策论与方针。我以为只要专心致志为大宗栽培出一位合格的继位者就可以救济民生,可我错了,我顾知微大错特错!治世之道,在国在民,一位好的君主只是最基本的前提。
“我从前自负清高,身为大宗名师,却非皇家贵胄者不教,天资愚钝者不教,我浪里淘金,以为只要金子足够闪光就可以,但这五年却教我明白一个道理,一个再浅显不过,我从前却不懂的道理,我最该教的正是天下苍生。我该教他们如何除愚昧,如何开明智。
“大宗姓赵,可黎民不姓啊。东方,你是个好孩子,你娘,把你教的很好,很好!我老头子自愧弗如啊!”
东方潋滟和沈鹊名都没想到顾知微竟然能坦诚相见到如此地步,这倒让她们二人中午那会的担忧都成了有些度君子之腹的胡思。
听到顾知微出走已经五年,她二人无不惊诧讶异。先帝骤然去世,独子赵沛登基,他初登帝位不过一年,顾知微就决然离京,这其中皇帝的态度,朝中大臣的行事,当然还有青鸾殿后面那位陈太后的动态都难免会叫人想入非非。
顾知微出走,远离京师政局中心,这反而让他走下神坛,看清了天下黎民百姓真正的生活,这让他从前的治国思想发生了极大的改变。以前是他挑学生来教,现在是他上赶着想要去教天下人。
这就不难解释为什么他会在得知这里是绕月堂后,生出想要当这些孩子们老师的想法。
东方潋滟对白日里的担忧和疑惑已经散去大半,可为了谨慎起见,她还是想多了解一些事情。赵沛现在贵为天子,这人她虽不熟悉,但也从身边诸府城的变化看出来,现在他在朝堂上是个软柿子,至少陈太后就能将其拿捏。
而顾知微出走,也说明赵沛此人正如传闻中一般,并无什么真才实学,只是叫天下所有人都眼红的走了青龙运,连皇位都能让他轻易捡来坐,至于朝中其他大臣,无论顾知微是否真的和他们不好相处,顾知微的主动离开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
皇帝扶不动,朝中各家之间的关系又错综复杂,陈太后显然一开始就不会在顾知微的眼里,可除此之外,不应该还有人可以扶植吗?譬如皇帝的儿子——赵灿。
东方潋滟思及此,开口道:“听闻先生从前授课学生人数众多,但真正当作自己学生的却只有几人,先生可否告知,除太子外,其他还有谁?”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不另外扶持以前我看中的其他学生,是这个意思吧?”虽是疑问的语气,但顾知微对东方潋滟的真正目的显然是心知肚明,他抬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惆怅道:“倒是还有一个,若早生几年落在北疆,或许能跟你娘亲成为好友。那也是个极好的孩子……”
东方潋滟听闻,登时来了兴趣,主动给老头又添了一杯酒,她问:“是什么人?”
沈鹊名没说话,心中却隐约记起从前游走中都,途经易安时,听过的名号,约莫是个女子来着。
顾知微苦笑道:“名唤窦蔻,是个哑女。赵沛的正妃。”
东方潋滟心中一动,十分惊讶,既讶异那人是个姑娘身份又惊诧对方是个哑巴,而且她居然还是皇帝的妃子!这般的姑娘能被顾知微这样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人看中,其才华气度可想而知,东方潋滟莫名生出想要结识此人的念头。
而沈鹊名却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在心中拍了一下掌,是了,就是这个名字,易安世家贵族都讨厌的一个女子。
是个哑女,又不是赵家儿女,当然没法扶植,可她还有一重身份。东方潋滟虽不知窦蔻本名,却知道赵沛是有个儿子的。
“先生为何不某窦蔻之子大事?”
这句话的分量若在易安是绝对的惊涛骇浪,但东方潋滟的本性就是如此直接,她原本就是草原上飞奔的骏马,若不是从前的那些遭遇,绝不会将她打磨成现在这种圆滑的样子。
顾知微不愧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连沈鹊都忍不住在桌子下拽了东方潋滟一下,可这老头竟然又夹了一筷子肉丝,语气颇为无奈地笑道:“那小子是个疯子,我教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