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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帝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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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不知羞,鹊名姑姑教过我们,不可以因为耍小孩子脾气就赖在地上打滚不起,而且,你也不是小孩子!分明就是臭老头!”
说话的孩子扎了两个羊角辫,是个皮肤微黑的姑娘,她正在“数落”这个赖在地上不起的老头。
这老头身上裹了许多不同颜色的布料,但皆破破烂烂,沾满尘土,他发丝凌乱,一副丝毫不介意躺在地上立马就可以倒头大睡的模样。
东方潋滟走过来,孩子们纷纷为她让出一条小道,她皱眉看了一眼躺在地上,手里还攥着一个葫芦的老头,开言道:“老先生,天气寒冷,这样躺在地上恐会着凉,若染上风寒就不好了,还请先生快快请起。”
说完,东方潋滟就要伸手去扶老头起身,她丝毫不介意老头一身乞丐般的装扮和凑近了就能闻到的酸臭味。
谁知那老头就地翻了个身,把垂在地上的布衣牢牢裹在身上,一副我这衣服虽然破烂但可以御寒的模样。
东方潋滟转头问刚才说话的小女孩,想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她道:“巧儿,这是你们带回来的人?”
被问话的小姑娘,名叫孙巧,小麦色的脸庞因为生气露出两团红晕,她叉腰道:“早上陈哥从军营那边送来一些刚从河里捞起来的鱼,袁小胖手痒痒就想搞点新花样,我去厨房帮他打下手,做好的鱼都放在桌子上,结果转头就看见这个老头偷吃我们的菜。
“那明明是我们做好想要给您和鹊名姑姑还有其他弟弟妹妹们先尝尝的,结果都被他吃完了!”
“没错!还偷喝了我们不少做菜用的黄酒。”袁小胖也在一旁附和。他长相敦厚老实,身量中等,四肢粗壮,肚子圆鼓鼓的,与堂中几乎清一色的瘦麻秆们形成了鲜明对比。他本名袁竹,但本人却和瘦高竹子没半点关系,因为身材相貌的缘故,大家都喊他袁小胖。小胖手艺巧,做菜功夫一流,最喜欢往厨房里钻,堂里的孩子们也都很喜欢吃他做的饭菜,连厨娘尝过都会竖上大拇指夸一夸他。
堂中的孩子在中宅越聚越多,一些人听完后捂嘴偷笑,另一些则跟小胖和巧儿一样气愤,大家七嘴八舌,小院里乱作一团。但地上那个老头除了刚才的翻身就再无别的动作。
东方潋滟出声安抚众人之际,小彻看着那老头的背影有些好笑,他瞥了那葫芦一眼,然后拉了拉身旁的贺星洲。
“七哥,咱们堂中有酒吗?譬如一丈雪那样的好酒。”
贺星洲一瞬便明白过来这孩子想干嘛,心道小彻虽小,但心思活泛。他不清楚堂中哪里有酒,但一定是有的。毕竟北疆天寒地冻,几乎每家每户都会自己酿酒,以御寒冬。
他转身寻了个管事,吩咐了几句,没一会管事就送来一坛北疆最正宗的一丈雪。
贺星洲道谢接过,递给小彻,东方越拉着小彻的衣服,几乎是小彻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的状态。
小彻抱着酒坛蹲到老头背后,东方越有样学样,也跟着蹲了过去,东方潋滟余光扫见这一幕,并未说什么,但连眼前的混乱都暂时被她忘却,心道这孩子倒是跟小彻十分亲近。
“老人家,我也做过乞儿,想必你定是饿极了才会翻窗进来偷吃,你放心,我们堂主心善,肯定不会找你的麻烦。我这里有一坛一丈雪,真正的北疆好酒,可御寒驱痛,你不如转过来,我请你喝。”
周围的小孩听了这番话都渐渐安静下来,那老头一开始没动,只开口淡淡道:“我那是帮忙品鉴,谁说偷了!我不是留了一张墨宝在桌上吗?”
“这不过就是一张废纸,又不能吃又不能喝,大家看看,上面还有这老头的口水,说不定这就是他用来擦嘴的!”袁小胖从腰间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随手一扔,刚好落在东方越面前,他便捡起来,像是在“仔细”阅读。
老头挑眉,半睁开一只眼睛,似乎是因为听见有人对他的墨宝不屑一顾终于有了反应,谁知他在地上半坐起来望向小彻,问道:“真请我喝?”
小彻掩下偷笑的声音,道:“不收墨宝,算堂主请您喝的。”
“呵,想当初多少人踏破了门槛就想求老夫一字,你们都是些没眼力见的家伙,看看这小东西,看得多认真!”
老头话音刚落,东方越随手就把那团墨宝扔在了一旁,似是扔掉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被揉皱的宣纸在地上随风摩擦,老头脸上的肌肉轻微抽搐,似乎有些挂不住。
东方潋滟见大家都在玩笑,这老头也终于肯坐起来,便道:“先生若是想要喝酒,这坛酒便当是孩子们送您的,只是我绕月堂中每日事宜皆有规矩安排,眼下午时快至,孩子们也该用膳,若先生不嫌弃,我可让管事再为先生多添副碗筷。天凉地寒,还是请先生快快起身吧。”
老头赖在地上拔了一丈雪的封口,正准备喝上一口,手上动作却突然停滞一顿,他像是这会才对东方潋滟刚才话语中的某些东西有所反应,他放下酒坛站起身,目光直直地射向东方潋滟,他道:“你刚才说这是哪里?”
东方潋滟略滞,神色依旧温和,她道:“北疆昌城,绕月堂。”
“他们叫你堂主,你姓东方?东方潋滟?”
“正是小女。”
老头听到答案,转身看了一圈周围比他低上许多,身量高矮不齐的孩子们,他没喝多少黄酒,脑袋却晕乎乎发热起来,他仰天大笑几声,连道:“好!好!好!
“我果然还是小瞧了你们东方家,这昌城周围到处都在传唱你们绕月堂的事情,倒是比易安的慈安坊还要做的地道,东方镇堂和宁羽泉下有知,也该欣慰了。
“我一生孤傲自负,只当培养起一株参天大树就可庇佑天下风雨,哈哈哈,可谁知……你倒好,你不养大树,专扶野草,树倒猢狲散,可你的野草,却是‘野火烧不尽啊’……可惜我年近七旬,如今才明白这样简单的道理,我愧为人师,愧为人师啊!”
这老头身上又脏又臭,这会说起话来更是颠三倒四,不知他想到什么,越说越激动,最后竟然跪地哭了起来。
有些胆小的孩子都被吓了一跳,唯独东方潋滟和贺星洲在听闻老头说出“东方镇堂”和“宁羽”两个人的名字时都敛住了神情。这个老头看似疯癫,对昌城的两位英杰直呼其名,对东方潋滟也是一副虽然没见过但早就知晓对方存在的模样。
“敢问先生尊姓大名?”东方潋滟一开始的礼貌周到只是把这老头当作是不速之客,想着请他吃饱喝足再送他离开便是,但他竟能以一种长者的姿态直呼自家双亲姓名,显然是非常熟悉东方家的人物,且他提到了易安。
此时的东方潋滟默默将小彻和东方越护在了身后,心里已经起了警惕,但态度并未表现出丝毫不怠慢。
询问一出,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那个已经从地上爬起来的疯癫老头,他眼睛扫过众人,指向小彻,晃晃悠悠像是没站稳地往后退了两步,然后道:“小孩,拿酒来!”
小彻看了一眼东方潋滟,后者迟疑了一下,然后点了一下头。得到堂主的允许,小彻捧起地上刚被拆开的酒坛递给老头。
老头拨开挡住嘴唇的几绺发丝,仰头大口闷酒,酒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打湿了他层层叠叠的花哨衣服。
他满意地打了一个酒嗝,大手压在小彻肩头,像是把小孩当作了暂时支撑他自身重量的一根拐杖,他稳住身形提起几乎空掉的酒坛对东方潋滟道:“那条鱼我留了墨宝既不算偷也不算抢,可是……嗝……可是这酒,却是实打实的白喝了你的!
“北疆的酒贵在一个烈字,辣嘴烧喉,但是爽快!我今后也想图个爽快,小丫头,你堂中可还缺个夫子?我顾某可将毕生所学皆传授给你堂中的这些小儿!就当是付你酒钱!”
老头反握酒坛,大手一挥,站在他身侧的小孩整齐退后。
袁小胖嘟囔了一句:“谁稀罕啊!”周围几个孩子也齐声附和。
贺星洲却对这个老头十分感兴趣,他原本想出声引导,让东方潋滟将这个老头留下,但他偏头看了一眼堂主,知道自己多虑了,也许堂主对这个老头比他还感兴趣。
东方潋滟道:“我堂中孩童众多,年岁又层次不齐,倒是请过几位夫子,但都并未在堂中常驻,若先生真有真才实学,绕月堂断没有将人拒之门外的道理。”
她提及“真才实学”就是根据这老头眼下表现出来的性格,想要故意引诱这疯老头自己说出自己的身份。
果然这没个正形的疯癫老头一下子就被那几个字戳中,他高声喝道:“我乃天下名师,何时还需要向别人证明自己的才学,你叫东方乾来,问问他认不认识我顾知微!”
东方潋滟听闻老头名字,倒有几分耳熟,她黛眉轻蹙正在凝神回忆,刚想再多问一些事情,谁知这老头突然就倒在地上打起了呼噜,酣睡起来。
袁小胖几人见着有趣,在东方潋滟吩咐后,就合着几个小伙帮管事一起将这老头抬进了中宅的一间空房。
孩子们被打发去用午膳,东方潋滟留在原地,贺星洲出于好奇并未离开,小彻抱着空酒坛也没走,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个老头或许真的不简单。他没走,小越自然也就没走。正在这时沈鹊名从远处走来。
“我从前院回来就听说这边热闹的很,是出了什么要紧事吗?”
东方潋滟没绕弯子,直接问:“名姨,您听过顾知微吗?”
“顾知微。”沈鹊名小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侧头思考片刻后,猛然间抬起头来,“……顾知微!”
她原本还有两个字要说,但碍于贺星洲还在场,硬生生地将那两个字给咽了下去。
当朝太傅顾知微,先帝在世之时,太子从小便跟随顾太傅学习,听闻这人在易安傲气的很,朝中树敌众多,他却一概不放在眼里。能入他门下的学生一只手便能数完,太子经由他培养,终于传承有望,博了世人一个“中正仁和”的美名。
若非太子出事,他顾知微现在就是当朝帝师。听闻太子病逝后,这位顾太傅便郁郁寡欢,最后辞去太傅一职。沈鹊名终归不是身在易安,她知道的只有这么多。
但这人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北疆?莫不是易安听闻了什么消息?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小彻背后的东方越,联想到太子、帝师……只觉得后背发凉。
贺星洲是季献带过来的人,能信得过,小彻年纪又小,沈鹊名考虑片刻,终于还是没有避开几个小家伙,对东方潋滟正色道:“先帝在世之时,顾知微乃是太子太傅,太子出事后,他或许是遭受了打击,所以退去朝服辞了官,之后便不知所踪。”
东方潋滟被这一连串的信息给吓了一跳,无论军情还是堂中事务,最紧张的莫过于听到有关易安的消息,那地方与北疆山水相阻,迢迢万里之隔,但自家的性命始终牵在那一人手里。哪怕那个人已经死了,可他的儿子、孙子还在……她只要一想起来就还是会后怕。他们步步为营,面色和善,但想要谋人性命之时,甚至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易安,太傅,顾知微,他来北疆为何?
为何要来我绕月堂主动做孩子们的夫子?
他到底是真的喝醉了,还是在装疯卖傻?小越的身份没瞒住?
东方潋滟短短一瞬已经思考了许多问题,她联想起刚才顾知微莫名其妙的那些疯话,现在看来倒像是他的肺腑之言。他说的大树倒了,大概正是指太子赵沐去世一事。可他为何又说他愧为人师?难道太子之死另有隐情?
东方潋滟抬眼与沈鹊名对视,显然她们彼此都有很多问题,只是不管有没有敌人,不论敌人是谁,她们绕月堂始终在明,一切事情都要以小心谨慎为上。
顾知微说的没错,他的身份她可以向爷爷请教,但眼下显然不是时候,万事要沉得住气才行。
贺星洲并不知道就一会的功夫两位主事已经想了许多事情,他只是在听闻“太傅”二字时十分震惊,那老头疯疯癫癫,竟是易安皇城内,那么遥不可及的人物么!
小彻观察着周围人的反应,他年纪虽小,但显然也知道易安太子太傅是何等尊贵的身份。
几人一时无话,东方越却放开牵着小彻衣角的手,走到刚才被他扔掉的那张“墨宝”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