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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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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九之数?”贺星洲轻声重复,又道:“十七岁?”
原本有些老顽童秉性的大夫叹了口气,对贺星洲点了点头,表示他说的没错:“此儿当是与普通孩童无甚差别,他双目清澈灵动,对我们说的话都有正常反应,可见并非不知世事。
“他不说话并非代表他不会说话,此子天庭饱满,原是聪慧之象,但面色寡淡,双颊过瘦,年已六岁,却比同岁孩子都要显得矮小,身量不足,气虚体弱,再加上他出生之时的种种险象和生辰年月,如此这些加起来,都是寿元不长之兆啊……”
那大夫摇头惋惜,东方潋滟恍如晴天霹雳,八.九之数,这孩子,她唯一的孩子,竟然活不过十七岁吗?
“生辰八字乃既定之数,天命不可改也,但一个人的身体状况却可以根据他所处的生活环境以及自身的内在修行缓解调养,请问先生可有后天弥补解救之法?”贺星洲虽是初来乍到,但俨然已经将绕月堂中的相关事务都当成了自己的分内之事,对病床上的两个孩子也当真是如亲兄弟一般给出了相应的关怀。
小彻在一旁默默看着,心道这小神仙一般的哥哥当真厉害,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些问题呢,若是小越还能有救,那便再好不过了。
东方潋滟和沈鹊名都有些惊讶贺星洲的话,在她们眼中他不过也是一个孩子罢了,但却能比她们先一步忘却忧虑,转而直接抓住问题的症结。
老大夫站起身,在自己的宝贝药箱里翻翻找找,之后又开了几副药方:“都是些强身健体的汤药,多喝有益,但我也只能实话实说,这都是些治标不治本的法子。”
他看了一眼贺星洲,转头又向东方潋滟和沈鹊名道:“这孩子像是懂点易理之数,那你们就应该更加清楚,所谓天命难违,难就难在这里,这种事可就不是我一个云游四方,到处替人看病的老头子能解决的问题。”
东方潋滟尽管已经十分克制收敛自己的情绪,但还是将忧心刻在了额头上,沈鹊名此时也说不出什么打趣的话来缓解气氛。
那大夫今日就要走,他留下药方,收拾好自己的药箱,转身便如同之前说好的那样,等两个孩子醒来,他看过没问题之后就离开。沈鹊名留下来照看两个孩子,东方潋滟作为堂主,亲自将游方大夫送至门外,贺星洲跟在她的身后,礼数周到。
“您医术高明,我堂中小儿人数众多,孩子一贯娇气,原是想要留您在堂中常住,平时也能给孩子们多个照应,但您始终不肯,我知晓向您这样常年云游在外的人,定是不愿意拘于我这一方小小的庭院。
“但无论如何,我都要替坠河那两个孩子谢谢您,您药到病除,当得起‘神医在世’四字,我东方潋滟虽是一介女流,但先生您尽可放心,若将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您只管开口便是,只要不是什么杀人放火的悖德之事,我定当竭尽全力替您达成。”
东方潋滟字字恳切,那大夫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道:“堂主菩萨心肠,真乃北疆之福。东方家积善行德,日后也定有好福报,那孩子……端看他日后造化……”
“你……”那大夫还想说些什么,他面露犹豫,但最后还是说了出来,“你娘亲是北疆的英雄,她的功绩并不比那些征战沙场的男儿小,‘悯人之凶,以自为忠’,她的英灵会化作北疆的风,时时庇佑你的。”
这番话如同一位家中长辈对晚辈的宽慰,东方潋滟乍一听闻,不自觉地红了眼眶,待她回过神时,那大夫已经支起幡子,背好药箱往远处去了。东方潋滟不顾礼仪,在大夫身后追了几步,高声询问道:“请问前辈与我娘亲是何关系?”
“就同我与那两小儿的关系一般……哈哈哈……”那大夫头也不回,只扔下这句话继续往前走去。
贺星洲上前一步,与东方潋滟并肩而立,他半安慰半解释道:“多半是以前宁夫人也曾搭救过这位先生,只是这其中有何机缘却不得而知了。佛家讲求因果循环,宁夫人对先生有恩,今日这先生又对堂中孩儿施恩。是亦因彼,只要堂主初衷不变,将这绕月堂继续发扬下去,将来必能等到收园结果的好时候。”
东方潋滟面露浅笑,因果、初心么……她的心始终不变,无论对外还是对内,于北疆与昌城,她只希望百姓和军哥儿们的日子不要那么苦,希望东方家可以不用再背负那么重的压力。她做的一切都是发自真心,唯一的私心只有那一个而已,但愿老天爷能放过她的孩子,给东方家一条生路。
东方潋滟如长母般伸手替贺星洲整理了一下肩头的衣服,道:“也不知你师从何人,能说会道的很,将来若不想离开绕月堂,倒是可以留在这里,给那些调皮鬼们做个小先生。”
“堂主说笑,我跟着季叔叔的时候并未出入学堂,只私下读过几本杂书罢了。”
“你谈吐过人,心思敏捷,也不知是什么神仙般的杂书能将你教成这个样子,得亏你季叔叔没拉你去练武,否则我大宗日后恐是要失去一位相才了。”
东方潋滟心里明白这孩子说的“几本杂书”是绝对的谦虚和客气,贺星洲昨晚问她是否能去易安,其实就已经表明了他的志向,这是和她那只傍青山一样关不住的孩子,他日若遇风雨,一朝便可化龙,北疆对这种人而言,实在太小。
东方潋滟对贺星洲志在京师一事并无他心,她只要这些受绕月堂庇护的孩子们能平安健康长大即可,将来这些孩子无论遇上什么造化,那都是他们自己的福气,毕竟这些孩子都是小越的掩护,出于这一点私心,她对他们始终抱有愧疚和无奈,所以更是真心实意地要对他们好。
天边起风,地上枯黄的落叶被卷起一个个小漩涡,贺星洲望向中都对潋滟道:“天寒地冻,堂主还是先回屋吧。”
两人说着话便进了屋子。
一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转眼就到年尾。这一个月里,贺星洲逐渐熟悉了绕月堂的所有事务。期间,绕月堂又添新人,一个耳朵不行但视力奇好,名叫段真,另一个刚好相反,瞎了一只眼睛,但耳力过人,唤作聂安,这两人虽无血缘关系,但小时候相依为命一起长大,入了堂中没多久,东方潋滟就写信表明了这二人的身份和消息,唤来傍青山将信件送了出去,交给了东方乾,让阿爷在军中为他两人谋了一份简单的差事。
他二人表示,先在军中锻炼着,若将来堂中有事需要,他们两兄弟可以立时赶回来,东方潋滟自然高兴。
小寒过完,小越和阿彻两人终于吃完了所有药汤,不用再呆在那个小房间里,这段时间两个人也跟着贺星洲在堂中四处走动,小彻也慢慢对这里熟悉起来。
东方潋滟在中宅碰到三人,先与贺星洲寒暄了几句,然后把几人领到屋子里去,因为生病的缘故,她始终没得空仔细盘问小彻这孩子的由来,如今这孩子面色红润,虽然始终怕冷,但已能下床跑动,出门撒欢了。
她将几个孩子领到屋子里,期间有不少孩子从他们身边嬉戏跑过,见了东方潋滟,那些孩子无论害羞还是活泼,都会恭恭敬敬地叫她一声“堂主”,她一一答过,走进屋中。
贺星洲随手将窗户拉上,只留下一条细小的缝隙,他主动坐在窗下,为两个弟弟挡住寒风,屋子外,孩子们奔跑打闹地声音此起彼伏,犹如森林中的各类小鸟,叽叽喳喳,热闹非凡。
东方潋滟握了握小彻的手,还是冷得很,便没放开,把他的小手裹在了自己的掌心中间,她聊家常似的随意问起:“阿彻家乡原在何处?”
小彻原本就比寻常小子聪慧,不然当初邻家阿婆也不会让他去教自己的孙子认字,他知道东方潋滟是想询问他家中情况。
他虽是坠河之后才流落到这里,但阴差阳错反而教他找到了自己原本就想来的地方,这一个月以来,同他最亲近的就是东方越和贺星洲,只是前者不喜欢说话,他有问题只能问贺星洲,一边询问一边观察,他也知晓了当初于外人口中提及的绕月堂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他无家可归,这里有菩萨一般的娘子还有同他亲近的哥哥和弟弟,虽只待了短短一个月,但他本人是非常喜欢这里的。
他望着东方潋滟一五一十地道:“我家在荻城的桃梦村,我爹原本也是军中人,我娘在等我爹回家的时候因病去世。
“我爹回来的时候断了一条腿,他的伤一直没能好全,军中虽有补给,但并不能支撑寻常开销,家里也没多余的钱财替他请大夫治病,他一直卧病在床,腿和腰都受了病痛。后来阿爹经人介绍,又给我娶了一个后娘,我知道他是为了将来能有人照顾我。
“娘亲还在的时候曾送我上过半年学堂,后来我就靠这个去教隔壁邻居家的小孩,邻家阿婆见我可怜,常给我馒头吃。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家中就出了事故,后娘与阿爹双双无端丧命,我从荻城出来,听人提及昌城,这里有能让我活命的法子,我便一个人上了路。
“途中遇到赶赴荻城的军队,里面几位好心的大叔救了我一命,他们将我送至望河便随军离开,那之后便是我见到小越落水,后来的事,堂主你们也都知道了。”
他一口气说完,只是其中掩盖了双亲去世的真相,因为他不愿再去回忆那日清晨,阳光之下他所见到的一切,只要一想起老鼠贴着他脚边的肌肤滑过,想起屋子里种种惨象,以及灶台清粥中溺死的那两只黑耗子,他胃里就直犯恶心。
那是他一辈子的噩梦,是今后永远都不想再面对的画面。
东方潋滟听闻他的身世,心下感慨。西胡、赤奴寻常的打秋风,或是直接发动战争,受苦的永远都是冲在最前线的军哥儿,军中对于将士死伤补给一直都有严格的规定,但这中间可以操纵的漏洞也十分明显,在北疆以伤情捞军中油水的事向来为人不齿,但这不代表军中就人人干净。
先开始她还只是想到这些,但后来听到小彻提到荻城的军队来到望河时,东方潋滟不自觉地绷紧了一根神经,她没注意到一旁的贺星洲也皱起了眉头。
北疆十一府,一府一城,因为地势宽广,北疆府往往比中都府城要大上许多。十一府每一府都有一位知事,与大宗其他州府的知州相当,只不过北疆为大宗国门,地处边塞,所以知州就变成了知事,职能上偏重军事管理,多由大将担任。东方家在北疆威望极高,其原因就在于东方家自身除了是昌城知事外,同时还是其他十府的统帅。
易安朝中之人对东方家的忌惮就是源自于此,北疆整体背靠大山,与易安有天堑相隔,若有反心,无论是自立为国还是与外敌勾结,千里之外的易安都很难及时作出反应。
而自从先帝开始了对东方家的打压,再加上东方家自身不愿再延续这样的家族苦难,加之战事摧残,到如今,东方家真正握在手里的兵也就只有昌城一府而已。
阳城、厉城、荣城的知事原本都是东方家带出来的大将在掌管,但现在仅靠东方一家,实在不足以支撑整个北疆的军队,这三府早已投向了先帝的妻子,如今的陈太后。
再加上小彻刚才的一番话,眼下看来这三府之中还要再加上一座荻城才是。
荻城与昌城之间隔了两山一河,无论以什么理由,军队都不应该来到望河以外,那里离荻城太远,离昌城太近……
东方潋滟想得出神,小彻挠了挠她的掌心,她回过神来,摸了摸小彻的脑袋,对他道:“绕月堂初具规模,逐步走上正轨并不容易,我一人之力始终微弱,所以堂中只接纳昌城孤儿。
“但你来到这里并非易事,何况你家中又再无他人,我们本就是行救济之事,万万没有将你赶走你的理由。现下你身体已经康复,待会我让管事将你的信息记录在案,从今往后你便可以在我堂中住下,以后外面那些捣蛋鬼都可以做阿彻的兄弟姊妹,你不再是孤单一人。
“那日你说自己忘记了自己的姓,如今我便将我的姓氏‘东方’予你,只愿你能以东方家为荣,尽行好事。你可愿意?”
寒风渐起,小彻与东方潋滟说话的功夫中只觉得这屋子始终被一片欢声笑语所包围,这是他以前从没有感受过的氛围,哪怕娘亲还在时也没有,他心下一阵酸楚,但又无比安慰,从今往后的日子有了着落,他落水是在一月以前,但好像今日才真正被人打捞起来一样。
阿娘,我有其他家人了。
他在心底默默说了这样一句话,然后绽开笑颜对东方潋滟道:“我愿意!”
东方潋滟笑了笑,又捏了捏小彻逐渐回温的手,连贺星洲也忍不住拍了拍小孩的脑袋。
“阿彻,叫声哥哥来听。”他故意打趣,原本清冷的容颜一笑起来就变得温润动人。
他这些日子就跟贺星洲和东方越比较熟悉,不过“哥哥”二字还是没有喊过的,东方潋滟见两个孩子关系极好,她也忍不住玩笑道:
“你哥哥表字辰七,取‘银汉辰星照朱楼,七洲风露拂碧江’之意,你倒是可以唤一声‘七哥。’”
这诗文他虽没学过,却从中听出山河辽阔之大意,心下一喜,脆生生地喊了一句:“七哥!”
“欸!”贺星洲心满意足地答应。
贺星洲父母早逝,季献将他带大,他不认季献做父,是因为不愿承季献这份情,他觉得自己将来无论如何也报答不了。而将来季献又必将会娶妻生子,叔叔有他自己的人生,他去做了他的儿子,以后多少会对他本人有所影响,所以这份恩情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接受。
季献身在军营,常年不在家中,他身边又始终缺少同龄人,窝在房中独自念书的时间远大于外去游玩,他孤寂清冷的气质也是因为这些原因逐渐形成。如今来了绕月堂,身边都是些活泼好动的孩子们,他们与他一样,原本皆是孤苦无依之人,但绕月堂将他们聚在一起,从此便有了许多兄弟姊妹。
原本只是逗逗小彻,但小孩的这一声“七哥”实实在在的喊进了他的心窝子里。
小彻眼睛狐狸似的转过一圈,见自家哥哥喜上眉梢,知道他正在高兴,于是又对着潋滟喊了一声“堂主”,转头又对一只坐在旁边安静听他们说话却一言不发的东方越喊了一声“弟弟”。
东方潋滟眼波微转,轻柔地捏了一下小彻的手指。
屋里气氛正好,屋外喧嚣不停,孩子们似乎起了争吵,喧哗一片,东方潋滟牵起东方越和小彻,贺星洲推门,三人见院子里的孩子围成一团,中间似乎躺了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