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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八.九 “万物 ...


  •   “万物精为星,八方连为洲,好名字。”东方潋滟出声夸赞。多年前贺家在昌城原本也是大户人家,可惜后来家道中落,家中长辈们都没了出路,便想法子投了军队,总算是又挣到一条活路。可惜战场无眼,后来贺家也再没恢复到以前那般煊赫。

      贺星洲是家中独子,季献同他父亲有过过命的交情,他虽尚未娶亲,但原是打算将孩子过继到自己名下,可那孩子年纪不大,却颇有自己的主意,他谢绝了此事,并未答应。季献没在这种事上多做强求,这个孩子不管答不答应,他都把他当半个儿子对待。

      如今东方家已是强弩之末,他一介武夫,只能在战场上帮东方老爷子效力,其他的他也帮不上什么忙。这个孩子他一直都知道他很聪明,但也正是自己这种情况,他也害怕自己耽搁了孩子的聪明,于是便想着通过东方乾的关系,把孩子送到绕月堂来,让他跟着东方潋滟,生活上既能得到应有的照顾,平时也能学习绕月堂的事务,这对他将来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贺星洲不过十五的年纪,但为人沉稳,没有一般少年郎身上的那种浮躁气。他向东方潋滟和沈鹊名各行一礼,起身时道:“今后还需堂主与鹊名姑姑多加照顾,星洲当为绕月堂略尽绵薄之力。”

      “在我堂中的都是些黄口、幼学,年纪大些的也不过总角,你来了便是他们的哥哥,照顾你们原本就是我们绕月堂的初衷。”东方潋滟心中高兴,又继续道:“今日你先睡旧府,那边空余的房间还有很多,比你更早来的那几个孩子也都住在那边,等明日让你鹊名姑姑领着你去见见他们。

      “那些孩子同你一样,都是咱们北疆的好儿郎。入了绕月堂,既不等于卖给了我,也不等于入了东方府。等将来你长大,有了本事,便是想去哪都可以。”

      “去易安也行么?”贺星洲突然发问。

      东方潋滟见这孩子的第一面就颇为喜欢,再加上屋里那两个小东西昏迷了将近三天,终于醒过来,她压在肩上的重担好不容易卸下,心情舒畅就忍不住多说了些,谁知这孩子的第一个问题竟是能不能去易安。

      许多画面从东方潋滟的眼前闪过,不过她并未在面上有所表现。

      沈鹊名向前一步,与东方潋滟并肩而立,像家中温厚慈爱的长辈,她款款道:“当然可以。天下如此之大,我堂中孩儿若胸中有抱负,想去哪里都不是问题。只是将来若犯了事,在外面闯了祸,可千万别提姑姑我的名字。”

      听闻此话,厅里连带着季献所有人都笑起来。东方潋滟知道名姨是故意说这样的话来替自己做回答。

      她也跟着笑道:“天色也不早了,星洲先同你季叔叔作别,等会我领你去房间。”

      季献出了前院,抱拳和屋里的人一一告辞,他跨坐在马背上,又用粗糙的大掌拍了拍贺星洲的肩膀,这才提起缰绳飞驰而去。

      贺星洲穿过前屋、中宅来到旧府,虽是在夜中,但他也勉强打量清楚了这几间大宅的布局,路过中宅的时候还能依稀听到屋子里时不时传来小孩们说话的声音。

      到了旧府明显就要安静许多,贺星洲被安排到东方越旁边的厢房里,其余几间屋子虽没点灯,但也看得出是常有人居住的模样。

      贺星洲从窗户边见到一旁的屋子里有两个正在睡觉的孩童,他并未出声询问,但心里已经泛上一丝疑惑。绕月堂救济的孩子约莫分成两类,一是父母还健在,但家中贫苦,没有办法继续养活孩子,便将小孩寄养在堂中,有专门的管事会记录下孩子的生辰八字,并详细调查家人收入情况,等家中日子好起来之后便可凭借孩子的信息自行将孩子领回去。头一年绕月堂刚兴起的时候,因为刚打完仗,这种人家的孩子尤其多,但其中也不乏有很多专门来占便宜的人家,但绕月堂走上正轨,战后百姓的生活又逐渐恢复之后这种情况便少了许多。

      另一种是便是同他一般无父无母,这些孩子或是被人遗弃,或是还未成年父母便双双离世,没有绕月堂之前,这些流浪在外孩子如果没人接济,一般都活不过一个冬天,但自从有了绕月堂,好像整个昌城都要暖和不少。

      不过不管是哪种情况,从刚才一路上走过来时鹊名姑姑的介绍中可以知道,孩子们一般都住在中宅,那里有奶娘和管事,更方便照顾。旧府无疑是绕月堂的核心所在,堂主刚才说明天要领他见的人,他曾听季叔叔说过,那些人的父母皆于军中有联系,而且比起中宅小孩,他们年纪都偏大,所以他和那些人一样可以住在旧府,但这两个小孩是怎么回事……

      东方潋滟见贺星洲脸上有疑惑,心下不禁感叹了一句这孩子的观察力,然后状态随意般说道:“也是堂里的孩子,前几日不慎坠了河。”

      她没多说些什么,贺星洲已然明了,他点点头对此没做出什么评价,只转头对两位长辈道:“堂主,姑姑,天色已晚,您二位还是先行回去歇息吧,这里我一个人能行。”

      “临近冬至,这天冷得不成样子,你夜里可得仔细,千万别着凉。若是房中缺什么物件,你先记下,明日我再托人给你送过来。”沈鹊名办事周全,贺星洲连连点头。

      一夜无话。

      第二日天光大亮的时候,贺星洲在府中各处见到了比他稍大一些的哥哥们。

      “这是关浩成,你应当认识,他的武功便是你季叔叔教的。马厩那边正在喂马的是尹时良,也比你大些,还有一位哥哥,叫卫和,他那人爱打铁,早上出门最早的那位就是。”

      沈鹊名带贺星洲认过人,想让他自行去府中逛逛,熟悉一下周围环境。贺星洲从旧府逛到前院,又从前院绕了个大弯,走后门进了旧府。

      三宅联合,其中门道众多,若是不熟悉当中道路,非得迷路不可。贺星洲花了半个上午总算是认识了不少人,也对这周围的地形环境有了一个初步的认识。

      屋子里烧了炭火,须得开窗通风,以免出事,贺星洲要回自己房间的时候,就是从窗户里又一次看到了那两个孩子。

      俩孩子其中一个正在逗另一个说话,他走进去的时候正好听到床外那个孩子嘀咕:

      “现在回想当时的情景确实奇怪,你不会水又掉下了河,照理说应该大喊救命才对,谁知你落水时竟然一点声音也没有,我那时候也没顾上这个……昌城果真是有菩萨的,你看姑姑她们对我们多好,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谢她们,你也应当开口谢谢她们的。”

      贺星洲昨晚知晓二人落水一事,但并不知道其中细节,心道原来是说话这小孩救了人,听到他把东方潋滟和沈鹊名当作“菩萨”的时候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小彻回头,门外的光因为冬日的缘故,十分柔和并不刺眼,他看见一个白衣少年负手立于屋内,耳边垂了两缕青丝,迎着晨光轻微拂动,少年正对着他们笑,好似一位修过道法的小神仙。小彻对那笑容感到亲切,又觉得昌城果然是个好地方,这里处处都有神仙般的人物。

      贺星洲走到床边,许是屋里的炭火给的足,淡去了他身上不少的清冷气,他一眼就望向被窝里侧那个孩子,虽是第一次见面,却觉得这孩子似乎和堂主又几分相似。他摆了摆头,在心底否认了这个想法,他虽不了解东方家,但也知道堂主并未出阁,知晓她娘亲宁羽当年殉城一事,她如今做的这一切是为了东方家积福报,而出城经商则是为了和东方老爷子一起守护昌城,养活军队。

      “你叫什么名字?”贺星洲抱着要熟悉这里的心情主动询问。

      小彻坐起身靠在床头,从衣服里掏出带铃铛的长命锁,宝贝似的递给贺星洲看,他道:“你可以叫我阿彻。”娘亲就是这样叫我的,他在心中默默补上了后半句。

      “那他呢?”贺星洲点头又继续问。

      东方越两个眼珠明亮,分明无半点痴傻之态,可就是不会说话,小彻替他回答道:“他叫东方越,我也是听鹊名姑姑说的。”

      小彻这话刚一出口,贺星洲方才打消掉的顾虑就又涌上心头,姓东方?这孩子难道是堂主的弟弟吗?

      不对,绝不是。

      东方一家镇守国门多年,杀敌无数劳苦功高,但一直被易安猜忌打压,东方家轮到堂主父亲这一辈坐镇的时候为了解除东方家的这种困境,就只有堂主这一位女儿而已,若她还有个弟弟,不仅年龄太小,同时也不可能瞒过易安那么多双眼睛,何况先帝在世时,还曾御驾亲征,来过北疆。

      贺星洲常擅思考,他虽暂时未想明白其中缘由,但也没有表现出来。他抬头和小彻又说了几句话,期间也一直在观察东方越,他发现这孩子对他们的谈话很是专注,虽然一言不发,但很明显有在仔细听,丝毫没有走神的迹象。

      贺星洲感到奇怪,正想要像来时那会小彻逗东方越说话那般,自己也逗逗他的,结果门外就传来东方潋滟和沈鹊名的声音。跟着她二人一起进来的还有一个男人,肩上挎着一个硕大的药箱,手里举着一只牌幡,上面写着“神医在世”。

      东方潋滟和沈鹊名见贺星洲在屋里,初时都只有一瞬的惊讶,然而两人什么都没说。游方大夫早上得知两个孩子醒来之后接连对着天空叫了几声“好”,对自己妙手回春的医术十分满意,虽是冬日,脸上却始终洋溢着春风般的笑容。

      贺星洲听东方潋滟道:“先生果真是神医在世,还请您再给他们俩把把脉,看是否还需要再添些其他药物。”

      那大夫如刚来那天一样撩袍坐下,他随意扫过贺星洲一眼,并未言语。他的手干燥温暖,搭在小彻瘦弱的手腕上,使病人感到一阵舒心。

      “烧已经完全退下,之后将我开的药方继续按时服下就行,这一个月内千万别沾凉水,注意保暖,等身子调养好再出去玩儿也不迟。”那大夫似乎对小孩子的脾气秉性拿捏的很到位,专门嘱咐了一句出门玩耍的事情。

      他从凳子上转头,望向两个主事人,又道:“剩下的就是那寒疾了,这说起来也不算是病,但等这天再冷起来的时候,若稍不注意人可就会受不住了,您二位多加照顾就成。”

      “先生说的是,我们一定注意。”东方潋滟仔细回答,说完不着痕迹地将视线转移到东方越身上去。大夫起手诊脉,说了些同刚才差不多的话。

      沈鹊名此时站出来道:“先生说的我们一定谨记,还请为这孩子看看他身上的另外一种古怪病症。”

      一听说病症古怪,这大夫反而来了兴趣,他仰头问:“古怪在何处?”

      沈鹊名看向东方越,开口道:“这孩子出生时难产,先天不足,不知是否因为体弱,导致语迟,他今年六岁,同小彻这孩子一般大,可却不像这孩子一般会说话。我初时以为这孩子不会说话,但偶然间听堂中人提起过,这孩子是会说话的,虽只是偶然,但决计不是周围人胡说。我之前也请过不少大夫来检查,但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先生医术高明,还请您帮忙看看,我心里也踏实许多。”

      贺星洲听完沈鹊名的一番话语,和那大夫一样皱起了眉头,天下居然还有这般怪病,这神棍似的大夫当真治得好么。

      “那些都是庸医,岂能和我相提并论?”这大夫好不掩饰自己的态度,他仔细盘问了一遍沈鹊名那些他口中的“庸医”最后都说了些什么。

      沈鹊名总结了一番道:“多是些母体供给不够,先天不足,孩子痴傻,恐不会说话一类。”

      东方越坐在床里头,可能是因为小彻救他一命的关系,自从醒来之后他就对小彻极为亲近,也不愿意和他分开,想起来的时候还会去牵小彻的手。屋子里谁开始讲话他就张大眼睛开始望着谁。

      大夫见东方越双目清明,笑着开口道:“堂主尽可放心,这孩子绝不是什么痴呆小儿。”

      东方潋滟清楚沈鹊名方才的询问都是为了掩人耳目,一般这种时候都是名姨替自己出面,但她不知为什么,心里总觉得这大夫好像知道些什么似的,不然也不会直接对着她说话。

      她未出声应答,只淡淡点了个头,显出关心但不急切的样子。

      大夫伸手再次替东方越把脉,期间他闭着眼睛又问了一遍东方越的生辰八字,沈鹊名没看东方潋滟,但也知道这种事此时最好不要有所隐瞒,她将年月时辰告知了游方大夫。

      那大夫把着脉,眼睛缓缓睁开,他坐在凳子上看向东方潋滟和沈鹊名,神情突然内敛,好像有些惋惜,他道:“不瞒二位,我走南闯北多年,这孩子的病症却是头一次见,依稀记得古书中曾提到过一种‘小儿呆症’与这孩子的情况颇为相似,可书中却并未提及该如何用药,我也是束手无策。

      东方潋滟的心逐渐下沉,正值失望之际,却又听那大夫道:“不过我师傅曾教予我几副名为‘醒神汤’一类的法子,也许可以一试,就算没用,也能明神醒脑。”

      见到一丝微弱希望的东方潋滟感激地向那大夫点了点头,她正要出言感谢,就听那大夫接着说道:“我师傅曾经习修道法,故我也对命理星术,占卦看相略知一二,方才问及这孩子的生辰八字就是这个原因。”

      不知为何,贺星洲和小彻听到这里的时候心里都没来由的一紧,特别是站在东方潋滟身侧的贺星洲,他似乎都能感受到堂主身上不安的气息。

      屋子里的众人屏气凝神,那大夫脸上也没了笑容,他嗓音发沉道:“这孩子恐难捱过八.九之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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