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姓名 好冷, ...


  •   好冷,娘,我好冷……

      离大夫替小彻施针完毕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他的高烧已经快要退去,但体内的寒气却始终排不干净,像是五脏六腑中间被人埋了一块冰坨子,无论怎样翻滚都不得解法。

      他在迷迷糊糊的梦境中看见娘亲在向他招手,又看见那日落水的那个孩童,周围只有水流湍急的声响,他看不见其他人,他想要去抓母亲伸过来的手指,可另一只手却怎么也够不着。

      他想要换一只手去够母亲,但就在自己要脱手的一瞬间,他一回头,就看见一张稚嫩幼小的孩童脸颊,那孩子紧闭双眼,安安静静,竟像是死去一般。如果他此刻撒手,似乎就能飞快地向母亲游去,他太想念那个温馨的怀抱。

      但是那个孩子真的死了吗?不,并没有!

      小彻在梦中期冀那双紧闭着的双眼可以再次睁开,就像爹爹闭上的眼睛,要是可以再睁开就好了。

      娘,你等等我,等我把这个小孩儿捞上去……

      娘,你要去哪儿,你别走,阿彻好冷……

      “抱抱阿彻,好不好,娘……”

      东方潋滟亲自把游方大夫送下去休息,单独让人给他辟了一件客房出来,从他施针的手法就能看得出来,这大夫说话虽偶有戏谑,但还是有些真本事傍身,不似那等江湖方士,只晓得玩弄一些骗人的把戏。

      她放心不下东方越和另外一个孩子,当日没来得及吃完晚饭,就又奔向了卧房。绕月堂由两间邻街大宅和自家原本的旧府连接在一起。最前面一宅用作对外沟通交流,中间一宅则留给孩子们做起之用,而旧府则是她和沈鹊名居住办事的地方。这里也算是绕月堂最核心的所在,此刻两个孩子的卧房就在旧府。

      她刚推门进来,就听见那陌生小孩的低语,起初她和沈鹊名都没听清这孩子迷糊之中念叨的句子是什么,此刻她走近了,侧身坐在床边,就想听听这救了她儿子命的孩子会说些什么。

      只是她刚一坐下,就瞧见那小孩悠悠地睁开眼来。东方潋滟喜上眉梢,原本微皱的眉头顿时舒展开,那小孩刚醒,脑袋还是一团浆糊,眼睛眨巴几下才逐渐有了光彩。东方潋滟本想开口叫人前去请大夫前来,她心下喜悦,对那个大夫唯一的疑虑都已经完全打消,这孩子能醒,那离小越醒来应该也不远了。

      可还没等东方潋滟张嘴,她就听见那孩子喊了她一声,脆生生的,还带着病意,稚气却又暖人心窝子,那小孩儿喊:

      “娘。”

      东方潋滟没有答应,可是泪水却在一瞬间占领了她的两只眼眶。

      东方越刚出生的时候不会哭,原以为是死胎,被产婆救了一命,算是从鬼门关里硬生生把人拽了回来。那之后她和沈鹊名都一致觉得只要日后悉心调养,好生照看,这孩子将来必定也能同其他孩子一般健康的长大。

      孩子小的时候不会说话,东方潋滟以为是语迟,就连沈鹊名也这样安慰她,可是她这样等啊等,一直没能等到东方越开口说上一句完整的话,自然也就没能等到他喊自己一声娘。后来因为淮东商事,她又不得不经常外出,待在绕月堂的时间不算太多,与小越的相处就越发显得单薄。

      由沈鹊名出面,也看过不少大夫,但他们像是商量好了似的,都说小越是先天不足,体质虚弱。这些大夫在询问过东方越生产时的状态后,说的话也都差不太多,有直接的,也有婉转的,总之就说东方越是个傻孩子,生产时伤了元气,不会说话,脑子愚钝,能留下一条小命已经是老天爷大发善心了。

      这些都是东方潋滟从淮东回来之后才只晓的事情,后来她便也放弃了寻医,只想着小越能健康长大便好,傻就傻吧,他的出身,若是太过聪明,恐怕反倒是一桩祸事。

      只是虽然常用这些话来安慰自己,但东方潋滟在没人看见的角落还是很希望小越能够开口说话,她想亲耳听听这个软糯的小东西叫她一声“娘”。

      这个呼唤来的太迟,她还没有等到,孩子就失足落水,此刻猛然间听到与她孩儿年纪相仿的小孩从嘴巴里吐出那个简单的字眼时,东方潋滟心下感慨万分,这个孩子的醒来似乎象征着一种坚不可摧的希望,仿佛只要他没事,她的小越就也会没事一样。

      东方潋滟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床上的小家伙还十分虚弱,他动了动嘴唇,眼睛里流露出渴望的神情,他说:“娘,我好冷,抱抱我好不好。”

      小彻的声音很微弱,他刚从虚幻迷离的梦境中醒来,一时间还没分清梦境和现实,他只是看见了一个模糊的身影,而这个身影很像他再也见不到的阿娘。

      东方潋滟俯下身子,把孩子揽在怀中。她的绕月堂里有许多孤儿,这几年的时间总算让那些孩子得到了更好的照顾,绕月堂里有她的私心,可除了那一点外,她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对那些落难的孩子们好。

      所以她并不会吝啬自己的怀抱,她不能经常抱东方越,所以把孩子揽进怀里的动作还很生疏,这一刻她突然想起,许多年前,她也还是个孩子的时候,阿娘也是如同现在这般将她抱在怀中的。她极力回忆以前母亲的做法,在怀中孩子的背上轻轻安抚,她柔声问:“饿了吗?要不要先喝点水。”

      怀中的小家伙动了动,他似乎觉得东方潋滟的怀抱要比那床被褥暖和的多,于是埋住小脑袋一个劲地往里钻。东方潋滟拍了拍小孩的背,习惯性地望床上看了一眼,没想到被窝里头,东方越也慢悠悠地睁开了眼睛。

      东方潋滟心中的大石头彻底落地,只要这孩子醒过来就好,她没放下怀抱中的那个陌生孩子,一是她感觉到这孩子现在很依赖她,二是她不能以母亲的身份抱住东方越。恰好沈鹊名打点好前院,正要给两个孩子送药过来。

      东方潋滟抱着小彻便急忙道:“但愿那位先生还没睡下,名姨,还得麻烦你去请他过来一趟,孩子们都醒了,我想让他赶紧过来瞧瞧。”

      沈鹊名不急反笑,搁下药汤,对东方潋滟道:“看来那位先生是真有本事,起先你我还都以为时良是病急乱投医,现在你看,倒还真让他给咱们请了位高人回来。

      “你也先去吃点东西,这里有我看着就行。我刚过来的时候那大夫也真是神了,他说孩子们饭点前后也许能醒,我原是不信的,现在你看,倒是不信不行了。”

      沈鹊名故意说些打趣的话,东方潋滟的心中平静安宁了不少。她和沈鹊名先喂两个刚醒来的孩子喝了药,之后又将额头与两个孩子先后贴了贴,确定他们都已经退烧后才打算离开。

      小彻从醒来到现在已经完全清醒,他也知道自己好像认错了人,可是那个抱住自己的好看娘子真的就如同自己亲娘一般,他舍不得推开。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舍得这个女子离开,于是在她们收拾东西的时候便出声询问:

      “你们是菩萨吗?”

      东方潋滟和沈鹊名收碗的手同时停住,两人互相对视一眼,又望床上看去,说话这孩子躺在外面,一双小手扒着被子边缘露出来一点,仔细看他背后还有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望着一双滴溜溜转的大眼睛,似乎也在期待她们的回答。

      东方潋滟“扑哧”一声乐出来,她许久没有被这样简单的话给逗笑过了,眼下她是真心实意发自内心的笑起来,屋里烛火温馨,小彻觉得他不需要回答,因为这两个神仙一般的娘子肯定就是菩萨无疑。

      他觉得冷,但背后倒是暖和,转过头一瞧,倒是那天他救起来的那个孩子正贴身趴在他的背上,暖洋洋的,叫人觉得亲切。

      他听见喂他喝药的娘子笑着开口道:“我们不是什么菩萨,也不是什么神仙,我叫东方潋滟,是绕月堂堂主,这位是沈鹊名,你可以叫她鹊名姑姑。”

      小彻在嘴里过了一遍这两个好听的名字,他想起那日在城外听见的好听歌曲里,就有“绕月堂”和“东方”二字,他记忆深刻,忙又问:“那你们知道昌城在哪儿吗?”

      东方潋滟走到床边,低下头,脸上挂着十足的笑意,她摸着小孩的脑袋道:“这里便是昌城,你现在就在昌城的绕月堂里头,明白了吗?”

      小彻点点头,表示明白,他微微侧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自己背后那个小孩,又问:“我和他都是被你们救起来的,是吗?”

      “他叫东方越,是你救了他。”东方潋滟并不怕别人知晓东方越的名字,因为绕月堂筹备之初她就想过,那些孤苦无依,实在找不到父母的孩童们自己不介意,那她愿意将东方这个姓氏交给他们。

      此刻她见小彻有了些精神,于是又问:“你叫什么名字,父母何在?”

      小彻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空空如也,没了熟悉的东西,他突然感到一阵惶恐和不安,他忙坐起来问:“我的长命锁呢?”

      沈鹊名走到一旁的柜子上,取来一条银子打造的如意状锁链,她递过去,以示安抚:“是这个么?”

      “嗯,是。”小彻二话不说就将那长命锁又挂回了脖子上。搁置许久的长命锁一片冰凉,他刚一接触,先是瑟缩了一下脖子,然后就往被窝里钻。沈鹊名和东方潋滟对视一眼,只觉得这孩子乖巧可爱。

      而后她们便听见被窝里传来一声童音,小孩道:“我爹娘都没了,我听路上人说昌城有活菩萨,我便来了。

      “娘亲给我取名,是一个‘彻’字。”他将长命锁的背面翻过来给东方潋滟和沈鹊名看,那背后果然是一个隶书的端正字样,小彻把长命锁收回去,眉头忽然皱起来,他离开亲娘太久,后娘只会骂他吃白食,而阿爹又常年卧病呻吟,几乎没叫过他的名字。

      此时他头脑倏忽间有些胀痛,脑子里又开始出现在水下时看到的那些模糊杂乱的影像,他眨巴几下水润的眼睛,东方潋滟和沈鹊名不知发生了什么,心被揪起来,就看着小彻挂着两行热泪,眼眶底被泪水烫的发红,他“哇”的一声哭出来:“我爹我娘都没了,我忘记自己姓什么了……我没有姓了。”

      东方越在被窝里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可是他一个字也没说,正当东方潋滟和沈鹊名对视之时,没人瞧见,那孩子把手伸向了小彻,他轻轻地牵起那只冰凉的小手,就好像落水之时,这个救他他的人,奋不顾身的也要牵着他一样。

      “好孩子,长命锁上有你的名字,那便不算忘了。你要来昌城找菩萨,可却误打误撞进了咱们绕月堂,我堂中原本就是收留你这样的孩子,说明咱们有缘。若你愿意,可以留在这里,等日后你长大,无论是想学文还是习武,我都能给你寻个好出出,你可愿意留在这里?”

      小彻并没有立刻答应,他还在消化东方潋滟对他说的这番话。

      正当他想要出声的时候,外面传来一个年轻人的声音。

      “堂主,鹊名姑姑,季叔叔送了一个人过来,还得您二位前去看看。”

      “好,我知道了。”来人正是尹时良,他报备完事情,刚巧见到床上两个小孩都已经醒过来,如果不是前堂季献还在等着,他肯定要进房间问候几句。

      沈鹊名把收拾好的药碗端出来,尹时良赶紧接过,沈鹊名随他,在他身后道:“他俩醒过来,你便可以彻底放心了,之时日后再出去一定要万分小心,知道了吗?”

      “嗯,姑姑放心。”

      房间里,东方潋滟替两个孩子折好被子,嘱咐了几句,又不舍地看了东方越一眼,这才转身同沈鹊名一起前往大堂。

      阿爷现在身体不如以前,北疆其他城府这几年变化太快,昌城眼下还姓东方,可有些却早就不是了。除了季家,这些年一直跟着东方家奔赴战场的人不在少数,眼下还能信得过的却也只有他们季家了。北疆之外豺狼环伺,北疆之内却也是纷乱不休,就好像是那望河的水,看起来平静,底下却是波涛汹涌。

      东方潋滟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大堂。月明星稀,屋里烛火摇曳,她先看见熟人季献,而后看见站在季献身旁的那个年轻人,他身着一袭乳白长衫,外套一层同色纱衣,风吹衣衫,如玉兰摇摆,好似满室月华都罩在了他的身上。年纪不大,却自成一股端庄稳重的气派,风采翩翩,是个清冷气质绝佳的少年郎。

      东方潋滟同季献问过好,便询问其他身旁这个少年来,她道:“这位便是季叔叔之前提起过的?”

      “没错,我爹让我把人送过来。”

      东方潋滟颔首,转头问那少年:“小公子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对东方潋滟先行一礼,不卑不亢,他沉声道:“贺星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