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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落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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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鬼,前面就是望河,过了河不远就是昌城,老子要去别处,就不送你啦!”粗声男人胳膊力气极大,像铁块,他单手把小彻捞下马,而后就打马告别。
小彻站在被马蹄溅起的尘土中高声大呼:“多谢大叔!”
前方那人头也不回,举起手向后挥了挥:“小鬼有福!谢个逑!”
小彻目送这支军队远去,这才回身往望河方向走。初冬的天,对于北疆来说已经是非常寒冷的天气了,这几日若不是遇上救他的人,恐怕他就是走上十天半个月,也不见得能又名活着到这个地方来。
至于大叔说自己有福,他虽才六岁,但也知道那是客套话,邻家李婆也常这么说自己来着,其实就是为了让他多教小文认几个字而已。他只是偶尔运气好罢了,至于有没有福气,他想大概是没有的,不然我爹我娘为什么那么早就去世了呢?
他拍了拍胸前的长命锁,来到望河边上,这河极宽,但又显得颇为平静,给人深不可测之感。对面就是昌城,此刻正值赶集,对面熙熙攘攘,人头攒动。他沿着河边走动,想找到一处渡口,搭船过河。
只是他越走越偏僻,等再抬头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看不到对面热闹的人群了。因为这几日被大叔护在马背上赶路,背上出了不少汗水,本就没有干透,现下冷风一处,就觉得背上濡湿的衣衫起了一股阴冷潮湿之感。
四下望了望,他正发愁该怎么过河,却发现前方不远的地方,有个黑点正在水中浮动。这几天他也没怎么休息,加上这会脑袋有些发热,还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结果跑近一瞧,居然是个落水的小孩!
他几日前逃过一劫,后来又遇上救了他的大叔,他只觉得救人一命本就该是天经地义之事。于是连衣服都没脱,直接跃进了河中,那小孩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把人救起来应该没什么问题。
只是落水之人如果不会水,那挣扎的力气将会无比巨大,小彻呛了不少水,勉强抓住了落水小孩的衣袖,他把手穿在对方的咯吱窝下,企图以此作为支撑点,将人带上去。
望河的水眼下还没结冰,但就是这快要结冰的前几日往往是河水最刺骨的时候。小彻游了不远就没什么力气了,捞在手里的孩子也没在像刚才一样剧烈挣扎,这方便他把人捞上去,但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的嘴巴鼓起,像缸中金鱼,好不容易抬头换了一口气,却只觉得吸入肺里的冷气如刀子一般割得肺里一阵刺痛。他脑袋越发沉重,知道自己的力气已经用到得极致,但若不趁此机会将人带上去,恐怕这孩子就彻底没救了。
他在水底死死地抓住对方小孩的手,河水一股一股的往他衣服里钻,像是有无数只无形的大手要将他奋力拖入河底。肺里的空气已经呼吸殆尽,胸膛仿佛被灼烧过一般,产生出撕裂感,他握紧小孩的手,想要在浮上水面呼上一口新鲜空气,可这一回他没有力气再浮上去了。身体越发沉重,他好像在阳光透进来的水中看见了阿娘,那是个明艳动人的女子,可是她没等到阿爹回家,她死在隆冬大雪纷飞的除夕,也是个痛彻心扉的寒冷时节。
娘,抱抱我。
阿彻好冷。
“娘,你要去哪儿,阿爹还没回家,娘你别走,抱抱阿彻好不好,娘……”
“这孩子已经昏迷了两日,嘴上一直在嘀咕,但却不见醒,这可如何是好?”东方潋滟替小彻拢了拢身旁的棉被,转头对正在吹药的沈鹊名问话。
“你别着急,大夫不是说了吗,这头两日只要熬过去,之后准能醒过来。时良那孩子被吓得不轻,你待会倒可以先去马厩看看他。”
床上并排躺着两个孩子,靠近墙头那个是东方越,外面这个正是小彻,那日被人救人上来,两人便一直昏迷不醒,又因为小彻把东方越的手抓的死紧,谁也没办法强行分开,只好将二人的衣衫剪破,躺在一张床上接受治疗。
东方潋滟看见两个孩子的脸色苍白,心如刀割。小越是她的心头肉,可是她连当面疼爱他的机会都不能有,也不能将母亲对孩子的爱意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
淮东的生意不好做,现在勉强走上正轨,她这段时间需要安排更多的人前往淮东,尹时良是当初阿爷送过来的孩子,养马工夫一流,留在绕月堂倒是可以在经商一事上帮她不少。
那日尹时良带了几匹新马出去,外人并不知晓东方越的身份,他自然也不知,加上小越这孩子从来就不开口说话,他便起了要带小孩出去玩的心思。这事他也没跟沈鹊名和东方潋滟商量,回来的路上才发现他把东方越弄丢了,他从未见过堂主发那么大的脾气,就连一向温和的鹊名姑姑都连连摇头。
几人备快马出城,幸好路程不远,沿着望河边上打探,希望能找到东方越的身影,只是最后当人从望河底下被捞上来的时候,东方潋滟若不是死死地咬住自己的舌头,恐怕当场就会昏过去。
两个孩子手拉着手,东方潋滟二话不说就将孩子们抱上马,转身立刻回府,尹时良见自己差点铸成大错,立刻前往东南门另一头最近的药铺,请老先生先去府里候着。因为距离近,这老头常去给绕月堂生病的孩子医治,对绕月堂已是熟门熟路。
“我知道那日的话是重了些,可名姨你也知道这孩子是我的心头肉,是我唯一的希望,如今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能好好活下去,我什么都不敢奢求,也什么都不敢指望,我只求他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长大,只要如此,便就是我东方家天大的福气了。”
沈鹊名放下药碗,同东方潋滟一起坐在床边,她拉起东方潋滟的手,柔声道:“关心则乱,我当然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只是那日你亲自出城去找人还是有失稳妥。易安虽换了主子,但北疆依旧不太平。潋滟,若要保小越,那便要先忘记他是你儿子。”
最后一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沈鹊名故意压低了声音,但手上却加重了几分力气。
东方潋滟红了眼眶,侧头望向床上的两个孩子,一时无言。
沈鹊名说的这些她都明白,更何况这个计划最先提出来的人还是她自己。可是真等要执行起来,真要让她将小越与其他孩子当作是孤儿一般对待的时候她却做得异常艰难。
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在她人生最艰难的时刻是这个小生命陪着她一起成长。这叫她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呢。
阿爷还在练兵,练镇守国门的兵,她做不到那些,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帮昌城的兵多赚些银两,好让昌城的兵有粮吃,有酒喝。
东方潋滟叹了口气,嘴边呼出一阵白雾,门外响起尹时良的声音:“堂主,鹊名姑姑,我,我今早听人说昌城最近来了个游方大夫,听说专治疑难杂症,我见弟弟和,和那孩子一直没醒,所以,所以将那大夫请了过来,不知能不能让他试试?”
沈鹊名站起身没说话,东方潋滟偏过头去假意看床上的孩子,实则是不想让门外的尹时良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她沉声道:“看看也好,你便同你鹊名姑姑一起,让那大夫进来吧。”
“欸,好,我马上去!”尹时良转身就跑,没顾上沈鹊名。
东方潋滟看着两人一前一后出去的身影,把手放在了孩子们的被子上。她听的出来尹时良那孩子估计是被那天她的厉色给吓到了,这两日他那心里恐怕也是不好过。只能待会再去宽慰宽慰他了。
没一会功夫,尹时良便小跑着带回来一位头戴黑色方巾的游方大夫,那大夫手里拿着一只牌幡子,上面写着四个大字“神医在世”。东方潋滟一看就觉得这老大夫有种江湖骗子的味道,她这几年走南闯北眼界开阔了不少,知道江湖上专门有这种大夫。
他们先买通一些人手,假意看好了他们的病症,然后再让这些人在城中四处传播自己的英雄事迹。哪个城里没几个达官显贵,免不了这些人身上就有些什么常年难以根治的毛病,此时“神医”的名头已经传出去,那些有钱有权的人便会主动送上门去。病能不能治好那是后话,只是给了钱之后要想再找到神医本人可就难了。
东方潋滟和门口的沈鹊名对视了一眼,后者微笑着轻轻摇了下头,东方潋滟也没说什么,起身让过了位置给那游方大夫。
“这俩孩子两日前落了水,虽未到北疆最冷的时节,但水下也已是寒冷之极,之前喂了些药,只是孩子仍有些发烧,无论如何也没有转醒的迹象,还劳烦大夫您给过过脉。”
东方潋滟几句话就交待完事情的经过,尹时良垂手站在一旁抿嘴点头。
那大夫放下肩上的药箱,大马金刀地坐上了床边的凳子,一把将小彻的手从被窝里薅了出来,严实的被子顿时露出一大片空挡,沈鹊名和东方潋滟同时向前一步,似想要阻止,但见那大夫闭上眼睛极快速地又将手伸向了里侧的东方越,于是又都没开口。
那大夫睁开眼睛发现了孩子们牵着的手,晃了晃头,咧嘴问道:“这两个小子是亲兄弟吗?”
“非也。但都是我家中的孩子。”东方潋滟道。
“无妨,你不用紧张,我只是随口一问。”那大夫说完又重新闭上眼睛为东方越把脉。
只是东方潋滟心底却“咯噔”一下,她不知这大夫如何让看出自己的紧张,只不动声色地深呼吸了一下,转换了下身份,将自己从母亲的角色中抽离出来,以绕月堂堂主的口吻又道:
“天寒地冻,这些孩子本就是孤苦无依的苦命人,是我对他们疏于照顾,还愿上天垂怜,望神医您能有法子帮帮我可怜的孩子们。”
那老头似乎很满意听见别人叫他神医,哪怕是闭着眼睛,也能看出脸上的笑意,他笑了几声转过头来打量了一下东方潋滟,然后询问道:“我听说这地方叫‘绕月堂’,专门收养救济昌城孤儿?”
东方潋滟不知这大夫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是能让他转移对孩子身份的好奇就行,她嘴角绽开一个端庄的笑容,而后道:“正是如此,我便是绕月堂堂主东方潋滟。一介女流,无甚本事,只希望为我昌城略施一份绵薄之力。”
“早就听说东方家‘悯人之凶,以自为忠’,百闻不如一见,你看着年纪不大,却以慈悲为怀,是有大善之人,你堂中的孩子们也定会受佛祖保佑的。”
这大夫说这番话的时候倒是少了几分戏谑调笑的口吻,特别是他说出东方家家训的时候,更是让房屋中的其他几个人顿时目光一热。
“悯人之凶,以自为忠”,这是东方家的家训,意思是说对待天下人要无所计较,要以慈悲善良的心胸去对待别人,但对于自身一定要尽职尽忠。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如上青天,更别说东方家是要以悍守国门的心态去面对远方虽随时可能攻来的敌军。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东方潋滟及时收回自己的思绪,道:“愿借先生吉言。”她听完这人的话后特意对这个看起来像神棍的大夫换了个称呼。
“我拟两副药方,分别用不同的药,你们千万被弄混喽。”那大夫刷刷几笔写完,尹时良急忙接过,看了几眼后,递给了沈鹊名。
那大夫“啪”的一声打开自己的药箱,从里面堆叠整齐的格子中,抽出一捆布袋,打开来里面是根根纤细尖锐的银针。
“先生,您这是?”东方潋滟忍住急躁的口吻,放缓了语气问道。
“这俩小孩体质不一样,里面那个虽然落水,但高烧已退,他脉象虽不平稳,但总体已无大碍,吃过我开的药方,不出两日就可转醒。
“但外面这个嘛……他本就风邪入体,原是发发汗就能好起来的,但眼下突坠河中,身体孔窍便如同炙铁猛遇冰水一般骤然收缩,这就导致他体内的寒气无法排出。
“他体表发烫,但体内却寒气逼人,内冷外热,其中煎熬可想而知。莫说是这小小子,就是相同情况的大人恐怕也是万分难捱。这得亏是遇上了我,若是再晚上个一两天,嘿嘿,那就是大罗神仙在世,这孩子也绝计是救不回来喽。
“我现在为他施针,先将他体内的寒气逼出,只是这法子只能救他醒来,却没办法剔除他身上的寒根,这种病根一旦落下于冬日至冷之天易犯寒疾,日后只能多加保养,别无他法。”
大夫一口气说完,东方潋滟心下除了关心儿子,对另外这个孩子也是重视之极,毕竟若不是这个孩子先救了小越,替他们争取了足够多的时间,恐怕……
“日后调养一事您无需担心,还烦请先生先行为这孩子施针就诊。”
屋子里没人说话,尹时良嘴唇紧闭,双拳紧握,他也不清楚这大夫是不是真的有能力能将这两个孩子救回来,眼下他心里也紧张的不行。
他最开始只是听命东方乾的吩咐来到绕月堂帮忙,后听说堂主因为经商,刚好需要养马,一是供人乘骑,二是运输货物,想着自己当初从父亲手里学来的本事在这里也可以发光发热,于是便留了下来。
他眼看着这几年绕月堂逐渐走上正轨,堂里的孩子越来越多,自己能为绕月堂出上一份力很是满足,但却没想到前两日会粗心到如此地步,不仅将堂中的孩子私自带出去不说,还差点害死了别人。他自己也是孤儿长大,最是能体会那种成长的艰难与不易,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把堂中的孩子们当作自家兄弟姐妹去关心疼爱,只是没想到弄巧成拙。
堂主那日脾气火爆,是他从未见过的凶狠与严厉,他也被吓得不轻,鹊名姑姑私下来安慰过他,可他还是觉得愧疚,若这两个孩子不醒,他也做好了自裁谢罪的准备。
东方潋滟不知何时走到尹时良的身边,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放在了那孩子略微弯曲的背脊上,缓缓地拍了三下。尹时良今年不过十七,他从自己垂下去的眼睛里看到有两颗圆滚的泪珠摔在地上,他抬头看了东方潋滟一眼,泪水顺着他的脸颊不停地下坠。
他道:“堂主,对不起。”这话一说出口,他便哭得更加凶狠。
东方潋滟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些许却也是个孩子的男孩说道:
“你也是我堂中的孩儿,道歉的话不必对我说,等弟弟们醒了,同他们说去。
“好了,男儿有泪不轻弹,你拿着药方先去外面吩咐厨房忙活起来,我待会再同你细说如何?”
“嗯,那我先出去了。”尹时良拿走药方,用袖子横向揩干眼泪,转身就跑了出去,东方潋滟这几句话让他心里感到了许多安慰,幸好堂主没有怪他,还把他当作是亲人看待,他心道自己日后一定要加倍对弟弟们好,对绕月堂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