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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爆炸
酉正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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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正未至,赵灿匆匆忙忙洗了个凉水澡,换了一身最干净的衣服,连打扮都顾不上,提上靴子就往门外冲。
然而何朋却将他拦在门口:“殿下这是要去哪儿?您还发着烧,这晚饭也还没吃呢!”
赵灿因尸地一事又被牵连甚久,湘城果然起了疫病,但幸亏不是在河渠县,北边的县城他已命周轶等人联合知事府和各地医馆的人尽力控制,里面的人暂时出不来,外头的人也不能随便进去,除此之其他的他目前什么也做不了。
他昨天清晨刚起床就觉得头晕眼花,一头栽倒在地,把这些时日一直跟在他身边的何朋吓了个好歹。这小兵见赵灿倒在地上满脸通红,差点以为这位殿下是因为尸地一事感染了疫病,他不敢亲自接近,竟然就任凭赵灿倒在冰凉的地上。幸亏这小兵还算有点良心,扭头冲出房门赶紧寻了一位大夫过来。
那大夫遮盖好口鼻,净手三次之后才进了屋子,他听何朋讲的那样危言耸听,原本都不打算见患者,但又打听到看病的人身份不简单,于是为了丰厚的佣金匆忙赶来。
却不料这身份尊贵的病人直愣愣地倒在地上竟无一人相扶。
幸得这位大夫虽然爱财,但也医者仁心,吩咐何朋过来搭把手,两人这才合力将赵灿抬到床上。
原本何朋还不愿意帮忙,但那大夫经验丰富,望闻问切只用了两招,就诊断出赵灿只是突发高烧而已,并不是感染疫病。
何朋松了一口气,又把大夫留下,好让他这两天能把赵灿照顾到顺利康复。再不受宠那也是皇家贵人,一个指甲盖都能压死他的主,何朋也不敢托大。那大夫佣金还没到手,自然也是答应留在这里。
赵灿醒来,大夫又替他检查了一番,问过他最近的身体状况之后才道,原来是赵灿这几个月连轴转,根本没有好生休息过,加之湘城天气恶劣,他又每日风吹雨淋,身边需要操心的事太多,不大病一场才难怪。大夫感叹:“亏的是他身体强壮,若换了那身子骨稍微虚点的,今日能不能醒都两说。”
赵灿睁眼,回神后的第一件事是问何朋时间,他只记得自己晕过去的那一瞬间想的是自己千万别失约于东方彻。何朋告诉他今日十四,明日正好中秋,赵灿这才放下心来。
赵灿暗道陈太后为了利用湘城水患除掉他,不惜让那样多的无辜百姓患上疫病,简直蛇蝎心肠,他决心这次赶回龙鼎原一定要让东方彻多加注意,对陈太后那个疯婆子最好是有多远离多远。
他休息了整整一天,但是高烧未退,他心急如焚还想着赶路一事,但他浑身酸软,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赵灿恍惚间觉得身上的每一块皮肤都要烧起来一般,可是身体又提不起力气。
他为了让自己头脑恢复清明,不惜在井边打了几桶凉水,直愣愣地对着自己冲了下去。
赵灿甩头,咬紧牙关呼气,似是要用这种激烈的方式将病魔从自己的身体里驱赶出去。
何朋和那大夫哪里拦得住他,赵灿翻身上马直奔津州码头而去。
他抬头余光瞥见天空一阵昏暗,月亮一直不见踪迹。风把他尚未梳妆整齐的发丝吹得干透,一缕缕飘扬在他耳后。他喉咙干涩,嘴唇上起了一层白壳死皮,眼眶之中尽是红血丝,眼底的乌青昭示着他昨晚有多难以入眠。
浔河岸边有降温的晚风顺着他矫健的身姿将他笼罩,赵灿在不得劲的炽热中稍感宽慰,胯下骏马未停,他疾步奔往码头。
今夜中秋,河边没多少船夫出船,赵灿早有准备,见到先前载过他一次的船夫一家尚在渡口等他,他难得一笑。
赵灿奔跑过去,呼出的浊气连他自己也能感到一阵滚烫。
船夫一家正是一家三口,一家人平日里就住在这艘船上,若有客人要乘船,他们就赚些渡江的银子,若没有,只管依照季节在浔河里捞鱼捕虾便是。
那船夫比赵灿矮半个脑袋,袖口卷起,露在外面的小臂满是强健肌肉,船头上有一盏硕大的渔灯高悬,赵灿见那船夫冲他招手,赵灿忍住身体不适,跃上船板之时竟已经是气喘吁吁。
船夫和蔼亲切,虽只搭过赵灿一次,但这位客人言谈风趣,不嫌弃他这个浑身鱼腥味的汉子,他也就自发地跟赵灿熟稔起来:“老头子好等,公子总算是赶上了。这就行船?”
老汉虽是发问,手中的长杆已然撑向岸边码头,借力将自己的船推到水流中央。
老汉的妻子用那靛蓝白花的方布将自己半百的发丝拢在头顶,见丈夫开始工作,也忙搁下碗筷要过来帮忙。
夫妻俩有个儿子,常年劳作和他父亲一样有些许驼背,许是这会为了乘凉,脱了上衣系在裤腰带上,洗的发白的内衬在灯火下显得暗淡。妇人的碗刚放下,她儿子就站起身冲母亲道了一句:“我来。”
年轻小伙子力气大,浑身都是腱子肉,三两下就帮父亲撑好了杆,于是忙又转头对他父亲道:“阿爹,你继续去吃饭,这里交给我。”
老汉并未依,和儿子一起动起手来,不一会妇人也走过来。她腰圆膀粗,脸上挂着比满月还明亮的笑意,粗糙厚实的手掌端了一碗茶水向赵灿走来。
赵灿连忙接过,妇人又热情地招待他坐下:“老头子心急,我就说公子一定会来,让他多等了你片刻!”
妇人嗓门高,声音洪亮,赵灿晓得他们一家的性格,呼出一口热气,也笑道:“是我耽搁了时辰,还得感谢你们一家肯载我渡河。”赵灿打算下船之时多给些银钱,但并未直说。
那妇人健谈,爽朗道:“公子哪里的话,既和你约好,那咱们就不会失信。也亏得是我们一家,今日中秋,家家都在屋里团圆,哪还有在河上跑的船家不是?说来也是和公子有缘。”
赵灿在湘城操心劳累,每日除了手下的要紧的难题要解决,还要和身边命官斗智斗勇,他上了最平凡的一家三口之船,此刻才终于感到身心完全放松。
那老妇是个自来熟,自顾自地说个不停,还时不时抱怨丈夫和儿子几句,但赵灿听得出,妇人其实很幸福。
等船平稳地驶进浔河,年轻儿子便让父亲和母亲回船舱休息,他独自一人来行船就好。
老妇人收拾起船舱来,赵灿站在船头看向年轻儿子划船的背影。
那年轻人话不多,也不似自己父母那样健谈,他直觉这位出手阔绰的公子和自己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而且赵灿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气度让他莫名敬畏,所以他不愿也有些不敢和赵灿说话。
这会年轻人感觉到赵灿在看自己,忽然觉得自己打着赤膊的样子有些不礼貌,幸亏月亮不明,他的羞臊和自卑不会被人看了去。
赵灿将小年轻看了个底儿穿,但是没有戳破,只默默地移开了眼神。
他其实非常钦羡这船上的一家三口,虽没有大鱼大肉,佳节之日还要搭载他这位不速之客赚些银钱,但他们每天都能享用团圆之饭。夫妻拌嘴实则恩爱,孩子羞涩但孝顺恭敬。他们普通却又可敬可爱。
赵灿用那老妇人递给他的清茶润了润嗓子,身体依旧十分不舒服。头晕眼花,简直像又要倒下去一般。他依靠着船上桅杆,企图让风把自己吹得更凉快一些。
抬头望天的时候,他开始想念东方彻,想念景华宫里的窦蔻,他心道若他们也在想自己,就让晚风把乌云吹散,好让月亮也露个头。
不知是不是赵灿诚意满满,老天竟好像听到了他心里的话一般,头上乌云竟然真的缓缓飘走,露出皎洁硕大的银盘。
赵灿不信神佛,但此刻却因为这一点巧合难得开怀。
刚收拾妥当的老妇人连忙对着船舱里面高呼:“月亮出来了,老头子快出来瞧!”
“每日都有,早瞧腻了。”
“不懂风情!咱们也学学那城里人赏会月不是?”妇人咧嘴大笑,冲着月亮落了满船的欢喜。嘴上说着不在乎的老汉也停下缝补渔网的双手,探出半个脑袋冲着天边张望。
赵灿悄然起身,挪至另一侧船舷,好让那一家三口能有片刻独自享受的机会。
夜幕深深,浔河两岸有灯火星星点点,每一盏都是一个家庭的和睦与安稳,他在心底叹了一口气——难道只有舍弃了皇家一家之幸福才能换得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大同吗?
若真的如此,那他一定认为这样做非常值得。但他身居集英殿,可曾问过我和娘亲这一切是否真的值得呢?
赵灿剑眉拧成一团,脊背一阵酸痛,身后妇人的声音略带遗憾地响起:“遮住咯,瞧不见咯!”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明天再看,明天再看!”老汉并不会安慰人,但还是逗得妇人开怀,撑船的儿子也乐呵出声。
赵灿手扶船舷南望,龙鼎原将至,他的团圆夜也在今朝。
然而他并不知晓此刻的龙鼎原剑拔弩张,皇帝和陈太后今日算是彻底撕破了脸皮。陈太后为了保北疆陈家之人,将群臣百官骂了个狗血淋头,甚至不择手段将火直接烧到柳浩才身上。
当初昌城商变,敛财的二陈攀上了同样爱财的柳浩才这条线,而通过柳浩又能掣肘中书门下的柳元信,所以再没出事以前陈寄姿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偶尔还会私下主动给柳浩才一些好处,因此柳浩才也经常显摆自己背后还站着陈太后这尊大佛。但陈寄姿今夜此举,显然是为了利用柳家势力再为自己挣得一线生机。
赵沛表面上不再顾及与太后母慈子孝的脸面,终于拿出皇帝的硬气与态度,与陈太后唇枪舌剑,你来我往,龙鼎原上的这场风波一起,就注定无人再关心宴会一事。
皇帝同陈太后一起唱着戏,但心里却因为窦蔻的提前告知,所以对北疆有人叛国一事早有预料,没有因为陈太后的突然发难而自乱阵脚。
学士院和贺星洲也是极端能审时度势之人,皆在非常关键的时刻为赵沛争取到了机会,没让陈太后有继续撒泼的机会。
然而戏已经唱到高.潮,就是陈寄姿本人也不再能控制事情的走向,她已经将屎盆子扣到了柳浩才头上,就必须要趁热打铁,彻底将自己洗个干干净净才是。
陈寄姿不顾皇帝“开宴”的命令,转身径直走向昭华楼,她要站在龙鼎原的最高处,让群臣和皇帝再一次匍匐在她裙下。
昭华楼本就是皇家宴会御用高楼,太后要往楼上去谁也没有异议,赵沛凝目,准备着接下来的反攻,陈寄姿已是强弩之末,无论是他还是窦蔻,今日这笔帐他要在龙鼎原跟这个女人算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陈太后提裙,像只高傲的孔雀往台阶之上走去。群臣低声私语着再一次准备落座。东方彻还未平复心情,却见一个禁军悄声来至他的身侧,低头与他耳语了几句。
这是东方彻一直安排在王玄身边的两名禁军中的一个,他刚才告诉东方彻的正是:“王玄要见小侯爷。”
王玄此刻要见自己非常奇怪,但东方彻见是这个禁军来向自己报告,就知道王玄一定是看穿了自己平日里监视他的动作,他见冷月正准备上前搀扶陈太后,自己本就在黑暗中并不惹人注目,于是撤至昭华楼下,准备绕道随禁军去见王玄。
然而东方彻右脚刚踏下昭华楼,就听得身后一阵轰隆巨响,东方彻下意识要回头,眼前随之而来的是白炽橘黄的耀眼火光,跟着就又是一记震天撼地的爆炸声响。
方才天地间都只能听见那两声雷霆般的怒吼,东方彻霎时茫然,大脑一片空白,紧接着无数嘈杂和混乱的尖叫便如潮水般以迅雷之势侵入他的耳蜗。
东方彻只觉肺腑都跟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被震荡地脱离了身体,因爆炸被掀开的泥土、断裂的木块,灼烫的昭华楼,所有原本象征着中秋团圆的美好之物现在都被炸成了渣滓,以呼啸之势力向东方彻的背部砸去。
他被冲击波推到极远的地方,幸而方才那位禁军护住在先,替东方彻先行挡住了一阵风波,他这才没有命丧当场。
东方彻的衣服上满是泥土和烧焦的花瓣碎屑,冲击未平他只能趴在原地,周围有无数颜色各异的鞋子从他面前跑过,他们像是被怪物追赶的猎物,在尖叫声中四散而逃。
东方彻一阵耳鸣,尖锐的厉声在耳蜗里回荡了许久才平息,他转头看到所有人的动作都在变慢,唯独昭华楼下的熊熊烈火速度不减以窜天之势继续蔓延。方才端立在昭华楼下的礼部官员当场毙命,周围还有不少内侍和宫婢的趴在楼下一动不动。火焰似有生命一般顺着他们背上的衣衫开始蚕食一切。露台上的彩缎被火舌一舔,瞬间蜷缩起身子化作一团焦黑的液态绸子落进火焰中心。
有几个被火焰燎着了衣服的宫婢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带着一身火焰在熊熊燃烧的昭华楼下拼命奔跑,怒火态势丝毫不见,尖叫与惊恐声骤然拔高。周围人群似被天敌压制的猎物,瞬间以那几个火人为中心奔走逃散,直到那几人带着极端的痛苦和呐喊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活活烧死。
周围所有人都带着重影,东方彻竭力睁大双眼,百官仓惶逃窜,内侍和宫婢们尖叫连连,禁军身上的铁甲在奔跑中带起无数摩擦声。
东方彻依稀看见朝自己奔来的贺星洲,他努力望着他的嘴唇,断断续续,似乎听见他在唤他“阿彻。”
周围的官员抱头鼠窜,左峻峰急得满头大汗,护住老师和方仲卿就要往外面冲。童祝直勾勾盯着贺星洲的方向,四周人群乱作一团,他推开面前挡路的几人,干脆跃上宴席,在桌子与桌子之间奔跑,瓷盏酒盅碎了一地,童祝咬牙,眼里只有贺星洲一个人。
哪怕贺星洲此刻眼里只有东方彻。
殿前司总领汪兆驰一直待在离赵沛三步之遥的地方,爆炸声响的那一瞬间,他不顾一切地抱着皇帝从昭华楼上的台阶滚了下去。他反应如猎豹一般迅猛敏捷,但赵沛当时毕竟就在昭华楼下,二人也未能完全避开第二次爆炸,这会汪兆驰满脸灰尘,右颊上留下几道触目惊心的擦伤血痕,他手撑着流血的额头强行吩咐禁军掌控现场,而他怀中的赵沛方才被火浪冲击头正好撞在石阶上,现在已然昏厥闭过气去。
幸得爆炸只集中在昭华楼一处,左右两端的大臣除了前面几排受到冲击,不少人被飞来的木板和碎瓦砸到,有轻重不一的外伤外,其他人勉强算得安然无恙。
徐甫生、方仲卿惊魂甫定,但并未先行离开,祁非同和祁阔都是习武之人,反应迅速,幸而没受什么大伤,这会也急忙赶到赵沛身边。
关键时刻还是祁阔能够主持大局,他单膝跪在赵沛身侧,先翻看了一下皇帝眼皮,随后伸出二指分别在皇帝的鼻尖、颈动脉停留了片刻,而后十万火急道:
“汪大人,须得你亲自带队送圣上回城,尽全力安排太医为皇上诊治。”
祁阔扭头:“非同,你立刻召集你手下的云彰军,联合此地禁军将龙鼎原守住,哪怕是一只苍蝇也不能放过。立刻抽调人手取水救火,别让火势蔓延开。
“徐大人,方大人,你二人乃学士院德高望重之辈,深得皇上信任,汪大人一介军将不好行事,待等会回宫,不便之处还得你们二老多加担待。”
祁阔年高德劭,有令人安心的气场,他有条不紊继续道:“老夫暂且留驻原上,堂内还有皇上后宫家眷需要有人照拂,有老夫在她们也能安心,另外汪大人还须得尽快通知一批御医赶往此处,不仅是娘娘们和小殿下,还有陈太后现在亦是不知情况。”
祁阔转头瞥了一眼火光中的那抹艳色裙摆,与汪兆驰四目相对,汪兆驰原本直接听后赵沛差遣,并不直接受祁阔管辖。但祁阔毕竟是军中老手,算起来他同汪兆驰一样一开始也是禁军护卫出身,所以此刻祁阔说的话,汪兆驰心领神会。
徐甫生和方仲卿此刻发丝凌乱,丝毫没有文人的儒雅风姿,但他二人面色庄重,气度犹在,两人都明白祁阔话中深意,极其有默契地在左峻峰的搀扶下,与汪兆驰一起护送昏迷不醒的赵沛回宫。
另一边,祁非同领命正要往原下赶,毕竟龙鼎原下还有百官的仆从和其余禁军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若原下马匹受惊,仆从私自逃散,黑灯瞎火的保不齐等会还要出乱子。但他余光瞥见一旁倒地的东方彻,见贺星洲和童祝都围在他身边,原本不想顾及这小子的性命,但灿哥的交待还在耳边。
祁非同疾步赶到东方彻身边,见他满脸痛苦之色,五官都皱在一起,但眼睛半睁,看样子应该还是清醒的,于是对贺星洲道:“龙鼎原突遭变故,所有人员不得擅自离开,贺副相若要照看存义侯的伤势,先将人移至后方寝宫再说。”
贺星洲知道这一定是祁阔的意思,但他怕龙鼎原的屋子不安全,迟迟未动,但东方彻已经在爆炸之后的那一个瞬间想明白了所有事情,他知道这是谁的阴谋,也知道除了昭华楼之外,龙鼎原其他地方应该并无异样,于是暗中捏了贺星洲的袖子两把,示意他按祁非同的话做。
贺星洲收到暗示,打横抱起东方彻就往寝宫方向走。他的一整颗心全然牵挂在东方彻身上,若怀里这个人方才真的离他而去,他真的不知道还能不能坚持在易安继续走下去。
童祝浑身凌乱,衣摆上沾满了菜汤酒水,头发上灰扑扑一片,全是刚才因爆炸而坠落的灰尘。祁非同已经转身奔向原下,贺星洲抱着东方彻往寝宫方向走。童祝一人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方才只顾着贺星洲的安危,但此刻他不仅没事还有能力可以照顾另外一个人,那是不是也就不再需要他了。
童祝在火光中第一次生出了迷茫的情绪,竟恨不得替东方彻受伤倒地,不过就算是那样,贺星洲这个冷漠无情之人也不见得会来照顾自己。
童祝在混乱中垂头丧气,却不知该往那个方向迈脚,然而前方一直没有等到挺住跟上来的贺星洲却在犹豫了片刻后,回身叫住他:“童祝,这边来。”
贺星洲的呼唤让童祝回神,他咬住舌尖抵住心底酸涩,眼神骤然明亮,抬步跟了上去——这次是你叫住我的。
“我可不会轻易放手。”童祝心道。
龙鼎原上火光冲天,先前的两声爆炸果然惊动了原下牲畜,幸得东方彻对早前安插在原下维护秩序的禁军训练有素,这才没让原下生出麻烦。
祁非同心里松了一口气,大声喝着:“稍安勿躁。”而后继续调遣人手,组织工作。
昭华楼的火焰迟迟未灭,那抹暗红的裙摆在跳动的火光中几欲作活,趴在陈太后身上的冷月满身血腥气,肌肤被大火灼烧后的焦味萦绕在陈寄姿的鼻尖,那是百花和伽南香无论如何也盖不住的气味。
焰火在陈寄姿的双眸中摆动,满目恨意即将喷射而出。
浔河宽阔水面,有一艘小船缓缓驶来。
赵灿满心的期待都在远处那团遮不住的火光中化为泡影。
他极目远眺,龙鼎原上的火焰任他观瞧,依旧岿然不动,火龙张牙舞爪地吞噬着原上的事物,酷似贪婪的怪物,无声又张扬地企图将整个龙鼎原摧毁成一片废墟。
赵灿第一次感觉到身体摇摇欲坠,眼前的火光和方才传到河岸上的爆炸声让他想到了昌城商变那一夜。
彼时他在山坡上看见整个昌城陷入火海,那时他还不认识东方彻。
如今他立在船舷边仰望龙鼎原被火浪侵吞,东方彻已是他心头所爱。
赵灿双眼发黑,再也撑不住船身,笔直地栽倒在地。
东方彻被贺星洲抱着往寝宫走去,他在哥哥摇摇晃晃的怀抱中依稀看见天上那轮被乌云遮盖的玉盘再一次现身。
明月皎洁圆满,家家称颂,人们把思念寄托给它,把爱意奉献给它。
然而此刻的东方彻却觉得月亮无情冷酷,一片冰冷。他原本希望今夜可以得见赵灿一面,此刻却对着冷漠的月亮许愿,他希望赵灿仍旧呆着湘城,千万不要赶到。
东方彻痛晕过去。
明月不知有没有听到凡人卑微的心愿,兀自清辉耀世,百年前如是,百年后亦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