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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开宴
原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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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一触即发的态势被东方彻三言两语轻松化解,台下不少人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沁出的汗水。
祁非同眯起眼睛往台上望去,“这小子花言巧语惯了,灿哥莫不是也被他这一张嘴给骗了。”
赵沛吩咐王启传膳,复而又对群众道:“众爱卿坐吧,莫要辜负良宵。”
东方彻心脏直跳,总算是勉强安定了。
然而陈太后却并未轻易松开东方彻的手,反而是领着他往赵沛那边走了几步,陈太后暗红的衣衫尽管有灯火的照拂,但依旧架不住周围黑暗的侵蚀,愈发显出深沉黑暗的色泽。
“存义侯说的对,这孩子流落北疆多年,没能同守润和盛然你一起长大,现在今时不同往日,老身看不到守润了,但还能看到存义侯好好成长,日后便就是盛然做哥哥,自然是要好好照拂存义侯了。”
东方彻咬牙,陈太后将他的手死死攥住,像是怕他跑了一般。底下的群臣还没来得及坐稳,就见台上再生变故。
赵沛抬眸望向东方彻,语气中听不出什么不该有的情绪:“母后教训的是,朕自然会好生对待存义侯。”
“存义侯聪明,又担得了大事,这龙鼎原的一花一草,老身今日所见都是爱不释手,皇帝千万别只是口头答应,守心殿还有守润在看着你们两兄弟呢,千万别踏错路,步了那孩子的后尘才是。”
“啪啦”一声,台下不知何人打碎了一只瓷碗,众人纷纷扭头朝着声源望去。
只见清冷如谪仙般的贺星洲带着歉意起身,对着昭华楼下众人道:“臣一时失手打碎瓷盏,还望皇上、太后娘娘勿要见怪。”
刚才陈太后那句“步后尘”已然僭越,就差咒东方彻和赵沛二人兄弟不和,赵沛逝世了。贺星洲的瓷盏早不率晚不摔,偏偏在这个时候打碎,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陈太后似乎总算抓住了这位年轻副相的把柄,她陈家今日被人搅合城一滩烂泥,这位副相可谓是劳苦功高。
“怎么,贺副相嫌写了讨陈家檄文不够,今日还要故意触老身的霉头不成?”
“微臣不敢。”
“笑话!老身看你们一个二个都仗着有皇帝给你们撑腰,所以都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太后放肆!”赵沛起身,变了称呼,台下重臣此刻哪还敢站着,又纷纷重新站了起来。
大堂内的周含芙和陈书意都不敢说话,也不明白今日盛宴,怎得过了吉时却迟迟不开席,这争吵反而是愈演愈烈了。几个孩子虽然年纪尚小,但都能感知到周围大人的情绪不对,也都收敛了玩闹的心思,静默地待在堂内。
陈太后方才被压下去的怒火再也止不住,她甩开东方彻的手,东方彻差点没站稳,贺星洲在底下情不自禁地迈出半步,霎时间又硬生生地收回脚步停在原地,手在袖中拢了拢,对台上的东方彻皱着眉头,似乎很不高兴他刚才站出来做和事佬。
东方彻再次退开,却听得陈太后言辞愈发激烈。
“皇帝这是要与老身作对不成?”
“太后若一意孤行,就别怪朕不顾情面。”
“哦?不顾情面?皇帝倒是说说看,你与老身有何情面?北疆若无老身族人庇佑,只怕东方家亡之后就是一盘散沙!皇帝年轻,素来不闻政事,不通人情。天妒英才,令吾儿早逝,先帝又不顾老身,撒手人寰,这些年若非老身在皇帝身后适时指点,你今日如何能坐得稳这大宗龙椅,如何能守得住北疆安宁!”
若说先前东方彻还企图用自己来粘合陈太后和皇上之间的关系,但此刻她在听了陈太后的胡言乱语之后,心底已经窜出一团怒火——这天下最没有资格替北疆叫苦的就是她陈家人。他浑身僵硬,在黑暗中捏紧了拳头。
若非易安朝廷内斗,东方家怎会衰败,若非她陈家人作恶多端,东方家怎会家破人亡!
烛火通明,月亮却不知什么时候再一次隐匿到乌云身后,昭华楼下,众人脸上的阴影都变得愈发深邃。
然而陈寄姿一不做二不休,指着台下重臣厉声道:“沈殿先和他女儿沈芝清今日都不敢来这龙鼎原见老身,本就是做贼心虚!你们一个二个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实则尽是庸才蠢货,把三司之首交给一个土埋到半截的沈殿先本就是大错特错!
“柳相今日不发一言,是准备看老身的笑话还是等着捡老身的便宜?他沈殿先糊涂一时也就罢了,没想到你柳元信竟也糊涂到这种地步,堂堂中书之首,竟跟着一个为官不过半载的愣头青做事,简直可笑之极!”
“皇上,老臣深感身体不适,若再呆下去,恐会扰了太后雅兴,老臣恳请告退,望皇上成全。”柳元信并不理会陈太后,他知道陈太后只是利用东方彻为她搭了一座戏台而已。
陈家倒台已然是大势所趋,今夜不管是什么好时节,不管是在宫中还是龙鼎原,她要的不过是一次发泄的机会而已。
只要能将手头的火星子撒出去,这个疯女人才不管会殃及到谁。只要挺过今夜,他柳家在易安仍是树大根深,而她陈家则不尽然。柳元信深知避其锋芒的重要性,此刻萌生了躲避之意。
柳浩才本就不喜自己老头当初什么事都听贺星洲的,如今果然叫上头抓住了把柄,这会他也巴不得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然而陈寄姿并没有给柳家父子这个机会。
“慢着。”陈太后悠悠开口。
她的目光落在搀扶着柳元信的柳浩才身上,柳浩才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条美人蛇给盯上了,偏偏这美人只有一副皮囊,撕开来连内脏都淬满了剧毒。柳浩才的胸膛仿佛被太后凌厉的眼神烫了两个洞,脚下竟有些发抖,反倒是连走路都需要人扶持的柳元信反手钳住住了儿子的胳膊,嗫喏道:“慌什么!”
柳浩才吞了一口唾沫,他干的那些事情他家老头子并不知道,甚至整个易安也没几个人知道,但是北疆那几个姓陈的偏偏知道,他被父亲呵斥了一声,脚下却还是止不住发抖。
陈寄姿走下台来,稳步站定,群臣头颅埋得更低,她却严声道:“若真是陈家人犯了过错,在北疆为虎作伥,老身自然会第一个站出来帮助皇帝铲除奸邪,但同样,老身也绝不允许有小人在这之间为非作歹,搬弄是非!
“小柳相身居中书门下,在位多年,可有做出引人为傲的政绩否?当年昌城商变,西胡异动,小柳相只手遮天在这中间有参与否?”
柳浩才双腿抖动,快要站不住,此刻竟变成了柳元信扶着柳浩才。柳元信现在想走也走不了了,他一贯精明的眼神在这个夜里也叫人看不清晰,众人也不清楚陈太后刚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就听柳元信也问:“陈太后此话怎讲?”
柳元信已然动怒,赵沛默然无语,他的目光幽深如潭,一遍遍地扫过台下众人,今夜不仅是太后在唱戏,台下的群臣也都在陪着唱戏,而他若是能在今夜从这戏台中抽身,那么无论是中书还是陈家加诸在他身上的桎梏便可以卸下来了。
“柳相有空问老身,不如多问问你的宝贝公子才是。柳浩才勾结西胡敌军,在北疆作乱,如今又联合贼子,伤我陈家忠良!他叛国在先,扰乱朝堂在后,如此不忠不义之人,该当五马分尸之刑!柳浩才你还不认罪吗!”
陈寄姿的话如同一柄利剑直插柳浩才心窝,他脚步虚浮再也站不住,“扑通”跪倒在地,柳元信就是想抓也抓不住。他愤恨地看向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儿子,精明无比的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目光。
然而柳浩才素来胆子小,他的确犯了错,但是罪过远不及陈太后所言那般严重,他哭了半晌终于反应过来这是陈太后再为北疆陈家之人开脱,这是全然要把做过往他一人身上推的节奏。
然而满朝文武大部分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陈家眼看就要垮台,怎么突然变成了柳浩才的手笔?难不成竟是柳元信在背后指使?可是看他如今这副样子又不太像。
群众心中疑惑不减,学士院徐甫生看了赵沛一眼,急忙站出来道:“皇上,今日事发突然,若太后有言也可私下呈禀,大宗叛国乃是大罪,切莫在仓皇之间妄下定断。”
柳浩才开始张口喊冤,然而他什么事都没告诉过柳元信,这会他就是想帮也不知从何入手。柳元信知道学士院开口只是为了给皇帝递台阶,以免被陈寄姿这个疯女人钻了空子。学士院既不会偏袒陈家,也不会偏袒他儿子,但显然此刻他也只能顺这徐甫生的话往下说,如此才能为柳浩才多争取一些时间和机会。
“今日本是喜宴,原不该论及政事,太后身为后宫之人也万没有理由谈及政务,甚至替皇上做出决断!”
“柳相这是心虚了?”
“北疆阳、荣、厉三城之事所犯罪孽不仅有三司控告文书,更有枢密院统办,御史台监察,中书门下协查,每一个环节每一个步骤都由皇上亲自检阅,太后娘娘若当真一心为国,那不管小柳相所犯何事,也应当由皇上派遣群臣查办之后再做定夺。”贺星洲负手不卑不亢。
柳元信再一次打量起这个年轻人来,但是他并不是感激贺星洲在替自己儿子说话,相反,贺星洲此举完全是冲着他柳家来的。今夜之前他要的仅仅是陈家倒台,但就在刚才那在极短的时间之内,他牢牢地握住了可以顺便撬动他柳家根基的机会。贺星洲要的是,他柳家因为陈太后今夜此举,从此一蹶不振!
柳元信厌恶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不住喊冤的儿子,半晌后竟对着皇帝跪了下去。
哪怕是在集英殿他也是会被赐座的那一个,今夜他却要为了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再一次跪下。群臣哗然。
赵沛站在昭华楼下拍桌而立,龙鼎原再一次鸦雀无声,夏蝉嘶鸣之声混合着秋虫啁啾瞬间此起彼伏,就连柳浩才的抽泣都小了许多:“皇上,微臣冤枉,微臣并未勾结敌党,一切都是陈绍德和陈逸乐的主意,微臣只不过是贪了一些不该赚的银子而已,就是借微臣十个胆子,微臣也绝对干不出叛国之事,臣对大宗之心天地可鉴,望皇上明察,望皇上明察!”
见赵沛不怒自威,柳浩才心底没着落,抓着柳元信不住摇晃:“爹,你救儿子,儿子没有叛国,都是这个女人为了栽赃,为了保她陈家之人,所以故意陷害儿子!爹,你救我,爹,你说句话啊,我是你唯一的儿子,你一定要救我啊,爹!”
柳浩才不住哭闹,柳元信怒火中烧,竟抬手给了柳浩才一个响亮的巴掌。柳浩才满脸鼻涕和泪水,他爹是老来得子,他娘走得又早,从小到大不管他犯了什么样的错他爹总能摆平,今夜竟是他第一次挨他爹的打。
柳浩才的双眸中写满了震惊与不可置信,片刻后他瞳孔中又有幽怨的怒意被徐徐点燃。
赵沛皱眉龙颜不悦,吩咐汪兆驰,命禁军将柳元信和柳浩才二人带下去,复又对太后和群臣道:“今夜不谈政事!太后若是有正事朕会亲自去青鸾殿洗耳恭听!存义侯!”
“臣在。”东方彻在暗处应声作答。
皇帝万般不悦,“开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