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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戏台
百官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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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官已经全部到齐,东方彻见到原下有一抹极长的明黄赶来,知道是赵沛到了。皇帝和百官不同,上龙鼎原自然也是走另外一条专属于皇帝的龙道,东方彻命禁军前去通禀,没一会原本吵闹的龙鼎原顷刻间就安静下来,文武百官跪地叩首,恭候圣驾。
汪兆驰率领的禁军队伍一片肃杀之气,动作整齐划一,极快地在龙鼎原上上下下的每个角落都布置好了人手,这阵仗简直是连一只蚊子也难以飞出去的架势。
“臣等恭迎皇上圣驾,吾皇万岁。”百官跪地齐声高呼。
赵沛身着宴会礼服,龙袍在烛光下仍旧明亮闪耀,他步伐沉稳,抬手免礼,“众爱卿不必拘束,只当是家宴就好,都落座吧。”
百官落座却没有人敢在底下交头接耳,今日能来龙鼎原参加宴会的也只能是早朝时分可以入得集英殿的那批人。
东方彻将宴席座位依照朝中众臣的主次关系分成左右两批,每批次各十二张桌子,每张桌子五人。于是两侧群臣皆可面对皇上,同时昭华楼和礼殿前也留出了一整块空地,待会无论是贵人发言还是歌舞助兴都有场地可用。
左右两端的宴会餐桌各分三列四行,最左边一列坐着的乃是学士院一干人等,旁边为首的正是祁阔统率的枢密院。而右侧最边上的乃是三司计府之人,但沈殿先近日来疲劳过度,身体欠佳所以并未出席,三司之首的位置空缺无人,一旁以柳元信为首的中书门下则坐了个满满当当。
贺星洲饮了一口清水,在昭华楼之下寻找着东方彻的身影。柳浩才坐在贺星洲隔壁,此刻却心烦意乱,但碍于柳元信在此他也不好对这位十分讨厌的副相发作些什么。
昭华楼下各色花朵争奇斗艳,在灯笼的照拂之下,愈发显得娇艳欲滴,群臣在外静候太后驾临,大堂内周含芙和陈书意则带分别带着赵煜和赵灵与皇帝轻声交谈。
赵沛兴致不高,但还是问过三位小殿下最近的生活起居,关照了片刻赵煜和赵烁的学业。
赵灵傲着头,不肯与赵煜亲近,陈书意难得没有依着她的性子来,周含芙心底暗笑,忙拉着赵煜说起最近在御堂所学的功课来。赵烁形单影只,平日里都有娘亲在身边,今日却只有他自己一人,小手绞在一起,时分拘束。赵沛见状随口吩咐周含芙将赵烁一起照拂,周含芙笑容灿烂忙不迭应下。她将两个孩子拘在自己身边,一副慈母之样。陈书意脸色不太好看,却难得一个字都没说。
赵沛无暇顾及后宫妃嫔之间争宠的小心思,一心只道,窦蔻虽和往年一样,甚少出席这种宴会,特别是陈太后的寿诞,但是今日他却感觉窦蔻就在自己身边,他们夫妻二人一个在外一个在内,一个在明一个在暗,皆是为了遏制陈太后之势力共同努力。
赵沛拂了一下赵灵的脑袋,让嬷嬷将她带回母亲身边。堂后传来一阵骚动,赵沛估算着时间,想必是陈太后到了。
果然只听得外面内侍一声高呼,百官便起身叩拜相迎。
陈寄姿从原下翩然而来,气势凌人,龙鼎原上百官朝贺,赵沛起身亲自相迎。
日晷偏移,酉正刚至,陈寄姿注重仪式,时间掐算的十分精准。
“母后辛劳,快快落座吧。”皇帝指着昭华楼下的位置道。
陈寄姿压制皇权,这些年一直把赵沛按在自己手心底下的事朝堂皆知,但是在外她总得短端出一副和赵沛母慈子孝的姿态。但今夜她似乎并不打算领皇帝的情,站在原地,却反手将东方彻拉到身边。
赵沛面上有一瞬的僵硬,但很快就恢复过来。
陈寄姿将东方彻拉到自己面前,牵起他一只手握在自己掌心,轻抚了几下,面上尽是柔和慈爱的表情。
“这龙鼎原荒芜多年,每年都在打理却每年都不见起色,存义侯才来易安多久,就将这原上每一处都打理的井井有条。昨日老身已听过下人的回话,原本心头对你这年轻哥儿的办事能力还存了三分疑虑,可今日老身登顶这原上,才知她们那帮小妮子的话竟是半点不假,真不愧是咱们赵家的好儿孙,这龙鼎原,你可是居功志伟啊!”
陈寄姿蓦然笑开,手掌在东方彻的手背上轻轻拍打,极尽宠爱的姿态,然而东方彻只是面上挂着笑,心头却越发寒冷。
他和赵沛无意中对视一眼,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无数把利箭瞬间洞穿了一般,刹那间整个人就从头顶寒到脚板心。
不久前他还在青鸾殿前小小的放肆了一把,今日陈太后就对他宠溺万分,这是要在群臣和皇帝面前将他当作靶子的意思。
东方彻心思灵敏,但这会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望着所有人面带微笑。
贺星洲皱起眉头,面有不悦,底下百官站在席前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原本应该热闹非凡的团圆之夜,却因为陈太后的一番话冷到冰点。
“难道是因为陈家快要遭殃,所以陈寄姿已经收不住爪牙,竟要将存义侯推出来了吗?”
“可……可他毕竟是个孽种,易安能容得下他,集英殿和赵沛岂能容得下他!”
“莫不是今夜过后这位存义侯竟要一步登天了吗?”
无数纷繁复杂的念头在百官心中流窜,陈太后笑容不减:“盛然近来因为国事辛劳,还是得仔细龙体才是,别学那三司之首,一大把年纪了也不懂得珍惜自己。哎,也难为他们沈家满门清廉,只是老的不中用,就连那小的也是病秧子一个,老身看着也心疼。罢了,罢了,今日满朝同庆,就不提那些晦气之事。”
群众心中一动,陈太后简单几句话,竟将沈殿先的功劳归功于老不中用,连带着后宫沈淑仪也被骂成了晦气之人,看来这陈太后今夜的确是有备而来。
众人静默,赵沛却开口:“太后此言差矣。沈老为官多年,无论是在淮东还是在易安都是朕手下不可多得的能臣,沈老此番卧床也正是为国操劳所致,若非朝中奸佞当道,怎会将忠臣逼到这般地步?朕深感愧疚。”
陈寄姿放开东方彻的手,脸上笑意犹在,双眸中的恨意却多了三分,皇帝声音铿锵有力,群臣有面面相觑者,众人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丝疑惑和震惊,这貌似是这么多年来,皇上第一次当众反驳陈太后,甚至没有给对方留一个台阶。
陈太后冷笑道:“皇帝若是每日都活在愧疚当中,只能证明你的无能。”
东方彻退至陈太后身侧,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近日朝中是发生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了吗?怎得皇上母子二人会剑拔弩张到如此地步,若是要当着群臣撕破脸皮,那就等于这二人之后都再无半点退路。”
东方彻心头纷乱,他刚从陈太后对自己得假意宠爱中回过神来,这会又见皇帝和太后咄咄逼人,他远远看向台下的贺星洲。
贺星洲从方才东方彻跟在太后身边一起出现的时候就开始注视他,这会对上东方彻略带疑问的眼神,他兀自给了东方彻一个安定的表情,轻轻摇头,暗示着叫他不要轻举妄动,什么都别做就好。
东方彻仍旧闹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但是有了贺星洲的示意,他心下安定了许多。
陈太后目光放远,注视着不远处的守心殿,朗声道:“昔日你哥哥尚在的时候,百官和睦,天下畅然,何来今日奸贼当道一说?守润和皇帝都在先帝羽翼的护卫下长大,盛然你从小便没了母亲,是老身将你照顾成人,老身对你和守润二人都寄予了厚望。你同守润师出同门,想当初你也整日跟在你哥哥后头问东问西,我原以为你兄弟二人可以相互学习,取长补短,但今日朝堂之况,盛然你之所言,实在叫老身失望透顶!”
“简直是强词夺理,圣人小时候生母病逝才不得不改由这个女人照顾,一个亲生儿子一个外来的小子,究竟有没有偏心,究竟有没有一碗水端平,只要眼睛不瞎的都能看清楚,先帝还在的时候,太子已立,谁敢对赵沐说些什么。今日反倒被这女人倒打一耙了。”
有那在朝为官多年的老臣,追随先帝赵桀多年,经历过赵桀和赵沐的前后逝世,对陈寄姿的上位之路自然看的比年轻官员看得透彻,现在见陈太后故意歪曲事实,指鹿为马,心头难免腹诽不休。
群臣原以为以赵沛的脾气他会向陈太后赔个不是,然后开始宴席,将这件事揭过去,然而皇帝的声音却再一次响起:“但大哥毕竟已经仙去,如今天下只有朕一人而已。”
赵沛简洁有力的反击了回去,陈寄姿本欲再开口,赵沛却向前迈出一步,负手对群臣道:“今日中秋,朕原本想要同诸位卿家一起恭祝母后双喜临门,然而母后却思念故人太甚,以致于出口伤及朕心,朕心难平。
“众卿家身后乃是太后为先太子修建的守心殿,那牌匾上的字还是父皇当日亲自为大哥所题,朕知母后念子心切,爱子情深,所以就算这殿不合规矩,朕也没让存义侯停工,甚至允许母后将父皇的题字制成匾额,悬挂于此。朕处处为母后着想,但母后却从未顾及过儿子分毫!”
“原来守心殿一事皇上早就知道,也难怪,二十多年都忍过去了,也不在乎这一两个月了。”东方彻心头暗道,却知皇上和陈太后现在都是在做戏,只看谁能够在今夜胜出。
许是二人水火不容,气势凌人,好半晌群臣之间都没有人说话,直到刚才底下有人开始窃窃私语,这会犹见枢密院大佬祁阔站了出来,众人这才又完全安静下来。
祁阔行伍出身,年纪虽大,但精气神仍在,毫无老态龙钟之样,他中气十足道:“今日太后寿宴,又是中秋团圆夜,本不应该提及朝堂之事,太后勿要因为前朝政务,伤了您与圣上之间的和气才是。”
祁非同只是指挥使的职务,原本没有资格上到龙鼎原参加这场宴会,但他是祁家最宝贝的小孙子,祁阔谁也没带,只带了一个祁非同跟在身边。祁非同自从担任了指挥使,从前顽皮的性子虽说没怎么改变,但是对待官场的人情世故老练了不少。
譬如老祖宗刚才这几句话明面上是在劝和,但实际上是在指责陈太后干涉前朝内政。“这话也只有阿爷敢说了。”祁非同默默打量着昭华楼下皇上和陈太后的表情,就连东方彻他也没放过。
“这小子的身世现在易安只有我和灿哥知晓,不过照眼下的情形看,陈太后今夜若是输得太难看,这小子怕是很难再见到今后的太阳了。灿哥走的时候专门给我打了招呼,要我多留个心眼照顾他,可他真的值得灿哥那样上心吗?”祁非同继续打量着众人和东方彻。
学士院没人发话,童祝多的是能让陈太后开不了口的弯酸言语,但他不会在这种情形下冲出去强做出头鸟。三司群龙无首,方才又被陈太后折损了一通,这会众人心里都憋着气,但也没人想要站出来说些什么。
群臣在底下站的脚痛,还不得不恭敬万分,柳元信年事已高,柳浩才在外面又一直是个大孝子的模样,他除了跟别人一样要站着外,这会还得扶着他家老头,柳浩才在心底骂娘,恨不得他老子赶紧站出来主持大局,然而柳元信没有动作,整个中书也就没有一人敢言。
最后还是东方彻站了出来。
他原本已经退到陈太后身侧,这会竟主动上前走到陈寄姿身前,“爱之深责之切,若非一家人哪能说这样直接的话。圣上也是通情达理之人,一定能谅解太后娘娘的一片苦心。守心殿能竣工,娘娘难道还不明白圣上的心意吗?难不成只准娘娘思念先太子,就不许圣上记挂太子哥哥了吗?”
东方彻的一声“太子哥哥”招来了台下台上所有人的目光,他的身份尴尬至极,原本除夕之夜应当被承认的存义侯后来莫名消失,朝中众人对此猜测颇多,有那消息灵通的,竟从中书小柳相那里听闻了不少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语。
现在他自顾自地喊赵沐哥哥,先不提赵沛是何反应,只说是那陈太后,怕是要翻脸才对。
谁料陈太后竟未说什么,只幽怨般的叹了一口气。
台下众人摸不透皇上和陈太后的心意,但是东方彻站在陈太后身边却能瞧见这个女人精致妆容下滔天的怒火和对他的不屑之意。
东方彻再一次被陈太后拉住手掌,他的余光看不清赵沛的表情,却感受到自己的掌心被死死捏住,直到发疼。但东方彻面上依旧爽朗微笑,目光真挚感人。
昭华楼五彩缤纷的绸缎把灯笼投下来的光辉折射出了不同的色泽,似雪般洁白的东方彻此刻被包裹在五光十色的华丽之中,原下河水奔流不息,原本被乌云遮住的月亮此刻终于露出面容。
东方彻好似没有感受到掌心的疼痛,带着天真和喜悦仰头感叹:“明月高悬,清辉惠人,原上群英荟萃,原下百姓安乐,娘娘,今夜大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