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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赴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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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中秋月圆,有龙辇凤驾从易安内廷浩浩荡荡地沿着北上之道出发。赵沐在龙辇中眸色幽沉,像是笼罩在易安头顶上的团团乌云,有化不开的雷霆之意,仿佛只需要一点星火,就能瞬间引爆这位帝王隐忍了近二十年的怒火。
皇帝身后不远的马车中,坐着的分别是陈书意和周含芙。沈芝清因病卧床,只让信得过的嬷嬷带着赵烁独自赶赴龙鼎原。
陈书意让身边嬷嬷将赵灵抱到一边去,她自己则仍旧在为远在北疆的父亲忧心忡忡,对于即将到来的夜晚,她有一种莫名的疲惫。往日这种宴会上她最爱出风头,在皇帝和太后面前表现自己,但今时今日,她早已经失去了这种兴致,只盼望着太后别在龙鼎原待太久,早些回宫也是好的。
周含芙和陈书意的心情截然不同,她手里举着精致的菱花铜镜,正不断地整理着自己的妆容。这种场合,百官抑或是太后她都没有心情去顾及,只有皇上的心意才是最直接的好处。平时这种宴会窦蔻那个女人总是托病不出席,大家背地里都说因为她是哑巴所以才见不得人。
周含芙知道这种说辞颇有些可笑,毕竟那可是窦蔻。但是不管怎样,太后不喜她这个儿媳妇那是板上钉钉的事,所以窦蔻自然也不会主动提出贺寿之事,以免触了太后的眉头。窦蔻是能躲则躲,太后则是眼不见心不烦,而对于后宫妃嫔来说,少一个与她们争奇斗艳的美人自然是好事一桩。
只是今日沈家那病秧子也没来,只跟陈书意那个蠢货斗艳,似乎又少了一些趣味。
周含芙收起铜镜,没一会脸上又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来,好似恰到好处绽放的芙蓉。她心道最近陈家正在走背字,窦蔻和沈芝清向来都是不争不抢十分好对付的主,若是今夜能在皇上面前挣得几分薄面,那说不定等着马车赶回去之时,易安的后宫就得改弦更张。
这做娘的既然都能如此风光,那她的宝贝儿子赵煜以后自然会是皇上眼中最疼爱的那一个。
周含芙情不自禁地拢唇轻笑,差点没乐出声音来。
皇帝的队伍和一众嫔妃正朝着龙鼎原缓慢进发,而青鸾殿的正主此刻正在更换礼服。
宫女沉默且熟练地为陈太后整理宽大隆重的服装,陈太后冷声问一旁待命的冷月:“北疆如何?”
“据小陈大人口信,阳城和荣城两位知事大人最近安分了许多。只是近来北疆并不太平,听闻马贼四起,竟然闹到厉城和荣城附近去了,小陈大人分身乏术。”
“不是说昌城那个姓季的最得他东方家真传吗?怎么连几个小小的马贼也拿不下,竟然还被人逃到了那么东边的地方。”陈太后从匣子中指了几件她最中意的配饰,宫婢立刻心领神会。
冷月曾为了暗杀顾知微和赵灿到过北疆,所以比起陈太后她更清楚此次马贼进犯各知事府却难以剿灭的原因,而这也并非单单一句季献没有能力拦住马贼就可以解释。
但站在她面前的是陈太后,所以冷月并没有在这件事上多做纠缠,只道:“马贼四起,搅得人心惶惶,不过小陈大人既然已经安抚好了另外两位大人,想必太后必不过于忧心。至于荻城大人,属下已经按照太后娘娘的嘱咐,让他不准再随意联络瑜妃娘娘了。小陈大人托属下给太后娘娘带句话,他道:‘只要陈家的根还在,陈家就不会倒。’”
“哼,他一贯是个拎得清的……中书那边有什么动静?”
冷月摇头:“什么动静也没有,属下对柳元信设下的两次试探都毫无反应,要么是他隐藏得太深太好,要么就是……”
“有话直说,你怎么也吞吞吐吐起来了。”
“要么就是柳元信他根本就不知道柳浩才叛国养敌一事。”
“不知道么?”陈太后轻声自问,她偏过头又觉得今日这支凤钗不够明艳,又唤人重新取了一支过来。
冷月也担心自己的分析出了纰漏,又补充道:“这段时间各方势力纠缠,形势逼人处处又都刻不容缓,所以那些试探都还是仓促了些,属下甘愿受罚。”
陈太后向后抬手:“你做得很好,不用妄自菲薄。究竟是在演戏护着他那个蠢儿子还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再过三个时辰就能见分晓,不必着急。”
“那北疆那边?”冷月问。
“就按在野的意思去办吧,若真的抗不过,就先让那两个老东西出去吃吃苦,祸总归是他们闯出来的,没道理一直让那孩子受委屈。柳家的事就让他别操心了,易安这不是还有老身在吗?”
“属下明白。”
冷月退出殿外,只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又回到了青鸾殿,此时的陈太后已经梳妆打扮妥当。她一袭暗红鎏金大袍,袖口和衣摆周围都是万字不到头的金色花纹。指甲和嘴唇用的都是明艳动人的绯红之色。为太后梳头的宫婢有一双巧手,非常巧妙地将那些花白的发丝都隐藏在了花髻之中,令年过半百的陈寄姿丝毫不见衰老之态。
在冷月的搀扶下太后这才动身上了辇驾,不许不急地朝着龙鼎原出发。
皇帝和太后可以慢悠悠地赶来,满朝文武百官却是半刻钟也不敢耽搁。
龙鼎原下热闹非凡,马车和各府的仆从将原下围了个水泄不通,幸得东方彻早有准备,安排了不少禁军在这里维持秩序,这才没有出现什么事故。
童祝原本想和贺星洲一起驱车赶往龙鼎原,但是学士院的左峻峰找到他,说是今夜宴会各府各部都是统一出席,而且马车都已经准备好了,所以他也不再好推脱。只道贺星洲待会难不成要和柳元信那一帮人一起乘车前来吗?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郊外的路上,童祝见学士院的大佬们都是单独乘车,他和左峻峰挤在一起,马车又颠簸不停,他故意抱怨:“既是租车,为何不选个宽敞点的,这般颠过去,等到了龙鼎原怕是只有左大人叫人抬我上去了。”
这小状元说话总是爱气人,但左峻峰是个脾气顶好的老官场,打着哈哈安抚童祝的脾气,“童承旨哪里知道,咱们这都还算是好的,等待会到了龙鼎原也许你会见到比咱们这还差的待遇呢。”
“哦,这是为何?”童祝懒得思索,顺着左峻峰同他聊天。
左峻峰只怕上司和老婆,对付童祝这种小年轻得心应手,一副果然你刚进官场不懂事的模样道:“童承旨这就有所不知了,今日是太后寿诞,皇上要从内廷亲自赶赴龙鼎原,这一路上谁敢逾矩,况且这也是个在皇上面前挣表现的机会不是?若我每月俸禄只十两,可我坐的马车却朱罗玉盖值一百两银子,那你说,圣上会如何做想?”
童祝点头,“原来如此。”可他并不见得同意左峻峰的说法,故意拿他逗闷子,“若真是这样那咱们面见圣上和太后的时候岂不是越寒碜越好?”
左峻峰噎住,童祝嘴皮子又快:“照左大人这样讲那待会龙鼎原下哪里是百官聚会,分明是叫花子开会嘛!”
“这……”
“出门在外,不讲百官之礼,这自己丢脸事小,可若是让老百姓们瞧去了,丢的可就是圣人和太后的脸了。”
不待左峻峰回应,马车已经达到龙鼎原,童祝受不了这逼仄的马车,快步跃了下去。左峻峰也赶紧跟上。放眼望去,龙鼎原下人头攒动,穿着各色官服的大人们之间相互拱手问好,周围不时有禁军跳出来维护秩序,嘈杂之中,童祝分明感知道暗处那种看不见的井然有序。
显然左峻峰也发现了,二人各怀心思,却都在此刻想起存义侯来。
“这小子果然不简单,也难怪贺星洲那么宝贝他。”
“老师说的没错,小侯爷身后高人众多,这宴会走到如今这一步算是成了一大半了。”
左峻峰拉着童祝要去追赶学士院徐、方二人的脚步,童祝敛了神色,故意左顾右盼,揶揄道:“左大人,你看这周围的骏马豪车,哪里有你说的半分吝啬之意,难道这些人都不想在皇上面前挣表现的机会么?”
学士院在徐、方二人的治理下一贯节俭,左峻峰也不是那等铺张浪费之辈,刚才那些话不过是宽慰童祝的一时之言,跟哄家里小孩没什么两样,哪知童祝这会却不放过他。
左峻峰头疼,忙要用另一套说辞哄小孩的时候,却见童祝眼睛发亮正冲不远处招手,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原来是中书门下那位副相。
左峻峰倒是不知童祝私下竟和贺星洲走得近,只是见那位冷若冰霜的副相没什么反应。
讨陈檄文一出,满朝哗然,众人皆看清了贺星洲背后真正依仗的是谁,然而陈太后在朝中根基颇深,现在又是这样雨大风急的时候,谁也不敢乱站队,所以反倒是一意孤行的贺星洲自始自终都是单枪匹马在作战。
柳元信若非利益绝无可能帮贺星洲联手对付陈太后,而朝中其余老臣,不管是枢密院还是三司,有一个算一个,那都是皇上的心腹,若非他们自身甘愿,抑或是圣上首肯,初入朝堂的贺星洲绝对掀不起今日这般滔天巨浪。
贺星洲在稍远处见到了童祝和左峻峰,但只是出于礼数简单地同二人见礼,并未上前来打招呼,童祝嘟嘴不悦,小声嘟囔了一句:“小气鬼。”
左峻峰听见了却只装作没听清的样子,也不问,乐呵呵地拉着童祝去追赶徐甫生和方仲卿。
贺星洲让思故和思居在原下守候,他独自一人踏上了登顶龙鼎原的台阶。
身边不时有人经过同贺星洲行礼问好,但是没有人驻足停留敢于和他一起并肩同路。周围不断有或是夸赞或是嘲讽的语气传入他的耳朵,他一字不落的全听了去,脸上却依旧波澜不惊,没什么表情。
“这一百二十步台阶,每一阶都是个不同的寿字,可见这存义侯还是有些小心思的。”
“不过是为了在陈太后面前挣脸面罢了,若只会摇尾乞怜,那他一辈子也只能是个徒有虚名的‘存义侯’。”
“话也不能这么说,这次就连沈殿先不也是帮着这存义侯的吗?”
“那能一样吗?沈老看似是在帮存义侯,实际上那是在帮圣上啊!依我看这小侯爷不过就是陈家从北疆捡回来的另一条狗罢了,只是这只狗和陈在野什么的比起来性子温和,不会乱叫!”
“哈哈哈哈!”周围有窃窃私语,不时会爆发出一阵短促的哄堂大笑。
贺星洲的脸色愈发冰冷,他并不觉得自己对外人冷淡是什么不应该的事情。然而自从来到易安,似乎许多人都说过他不爱笑,可其实他并不是不爱笑的那种人。
他心头想着事情,脚步略微加快,无形中甩开了后面那群正在嚼舌根的大臣,耳边忽然响起那个人的声音。
贺星洲抬眸,彼时天边夕阳渐落,东方彻站在龙鼎原恭迎百官,他着一袭清雅月色长衫被落日余晖镀上一层金光,鬓边和脖颈后头有些许碎发在太阳底下闪着金灿灿的荣光,叫人觉得温暖又柔和。他脸上始终挂着恬淡的笑意,仿佛月下金桂,自带清香。贺星洲霎时喜逐颜开,似三月清泉悄然解冻,一切都鲜活明亮起来。
东方彻扭头见到贺星洲亦是眉开眼笑,他许久没见到贺星洲,高兴的差点蹦起来,但见周围百官坐镇,他强行压住激动的心,礼数周全地道了句:“贺大人这边请。”
贺星洲见缝插针,忍不住扣指在东方彻脑袋上敲了一下,他并不着急往里面赶,只静静地伫立在东方彻身旁,眉目深情地凝望着他。
东方彻略带疑惑,忙问:“七哥这是怎么了,是我脸上有什么吗?”
贺星洲笑着摇头,百般怜惜,亲昵地将东方彻鬓边的碎发挽到耳后:“你瘦了。”
“只有让陈太后找不到这场宴会的麻烦,七哥和站在我身后的那些人才可以安然无恙。”东方彻在心头暗道,然后仰头对贺星洲道:“等过了今日我就向陈太后告假,在宫外待一段时间,到时我天天去你府上,你尽管给我备上好吃好玩的就成。”
贺星洲心头荡漾,这些日子的所有疲惫似乎都在东方彻的笑意中烟消云散,他怀里揣着那日取回来的同心环,上好的和田玉,易安最精致的雕工,等双宴之后,月上中天,正是送给他的好时节。
“你别耍赖不来才是。”
“若我耍赖,七哥尽管打我手心便是。”从前犯了错,姑姑就会用打手心来惩罚堂中孩子,这是这有他二人才知道的事情,听东方彻这样说,贺星洲脸上笑意又多了三分。
东方彻催促着贺星洲赶紧进去,贺星洲走了几步又回头,发现东方彻还在望着他。
二人都没发现远处立在树下向这边张望的童祝,他心道:“谁说名动易安的副相不会笑呢,这人笑起来分明胜过天边月,峰上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