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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守心
朝堂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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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之外那些平日里与陈家走的极近的官员现在都忙着相通过别的方法与陈家赶紧撇清关系,中书政事堂的文书每日都能摞到三尺高,贺星洲自从写了那封讨陈檄文之后,朝中所有官员看他的眼神都和从前大不相同。
有欣赏的自然也有鄙夷的,有敬佩的自然也就有胆怯的,贺星洲不顾旁人目光,只专心致志忙自己手上的政务。他在朝堂上已经和陈家撕破脸皮,此次群臣联手,层层递进的围攻令他十分满意,但他并没有自负到认为只此一役就可以将整个陈家连根拔起。
他想做的是先剪除陈在野在北疆十一府的羽翼,等到他元气大伤再收拾他也不迟,荻城和昌城距离很近,陈剑豪就在季献叔叔眼皮子底下,他走之前交待过诸多事项,叔叔虽不精通政事,但区区陈剑豪也难以翻起什么浪花。等到北疆再无陈家走狗,届时再通过他在易安的手腕,让北疆重现往日荣光之事便指日可待。
贺星洲心中计算着时日,等明日十五一到他就可以赶往龙鼎原,到时候虽有文武百官在场,但要私下去见小彻还是十分容易的。他这段时日忙得不可开交,自己走不开,便命思居和思故二人找了间易安最好的手艺铺,替阿彻打了一对玉佩。
上好的和田玉,他舍得下料,老板也是个经验丰富的工匠,将整块玉石做成了两块玉佩,一块光洁圆润,没有多于雕饰,正恰似天上满月。而另一块边角料老板也没浪费,取材做了一块玉环,花纹极尽繁复华丽,且正好可以将那块满月玉嵌在中间。
贺星洲亲自去店铺取玉佩,老板竟有些舍不得,毫不吝啬地开始夸赞自己的手艺,贺星洲听了也高兴,多给了老板二两赏钱。
那老板喜笑颜开,看了一眼贺星洲身上的官服,笑道:“为大人办事小的与有荣焉,这也是刚巧遇到了难得一见的好料子,否则也难以雕出这样完美契合的两块玉佩。也不知是哪家未出阁的小姐,竟能得到大人这样一片用心。”
贺星洲抿唇轻笑:“自是放在心尖上的重要人儿,若他喜欢,下次还来照顾您老生意便是。”
老板连连称是,高兴地合不拢嘴:“那就提前恭祝大人万事顺意了,大人慢走,下次别忘了小的就是。”
老板亲自把贺星洲送到门外,他一转身就看见露着酒窝笑个不停的童祝。童祝打量了一眼这家店铺的名字,心下有了计较,但一贯伶牙俐齿的他这回却什么也没说,好似刚才他并没有偷听别人墙角似的。
贺星洲懒得问童祝为什么回跟着他到这里来,童祝却笑嘻嘻地跟他并肩走在一起:“你点的火现在可是越烧越烈,别人都忙着抱头鼠窜,你却还有心情逛街?”
“你从黄鹂巷来?”贺星洲见童祝刚才待的方向,心里琢磨了一下这小子最近手头忙的事情,这才有了猜测。
童祝把手枕在脑后,大摇大摆地往前走去:“不愧是圣人钦点的副相,什么都瞒不过你,这次我也总算是得见你亲自拉人下水的手段,真是杀人不见血!”童祝回身,倒退着走路,脸上虽挂着笑意,两只眼睛却直直地望着贺星洲,不想错过他任何表情。
贺星洲道:“黄鹂巷有什么动静吗?”
除了政务上的事情,贺星洲并没有要与童祝打趣的心思。童祝却暗道,“幸好自己是和这个人站在一起的,若这种人成了对手,那简直是连晒太阳的时间都不会有了,也幸好他没有害人之心,否则从前的‘托我下水’时就够我在三司处喝上几壶的了。”
童祝垂手,转了个圈又走到贺星洲身边,“柳家老头坐的住,却不代表柳浩才也坐的住,不过除了前些日子柳浩才往北疆送出一封密信外,他竟真的什么动作也没有了,不知是不是被他家老头子发现,按住了手脚不得动弹。”
他讲话时眉飞色舞,贺星洲则清冷沉稳,与他刚好相反,贺星洲瞥了一眼这人含笑的双眼,轻笑道:“北疆和易安路途遥远,各方反应都需要时间,柳浩才最应该做的就是当缩头乌龟,好叫他老子再保他一回,可惜他冥顽不灵,偏要跳出来当出头鸟,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所以就算是找死他也怨不得旁人。”
贺星洲的话冰冰冷冷,像他这个人一样不带温度,童祝皱眉看了一眼被乌云遮住的太阳,闷声道:“听闻陈在野最近在北疆消停了许多?”
贺星洲摇头:“不太清楚,但和青鸾殿的那位绝对脱不了干系。不过不管是陈在野还是柳浩才,不怕他们没有动作,就怕他们什么也不做。只有他们挣扎的越厉害,露出来的破绽才会越多,我们的胜算才会越大。”
童祝故意把贺星洲范围极广的“我们”理解成只他二人,壮着胆子问起他手中那只礼盒来:“这是送给存义侯的?”
贺星洲并不隐瞒,十分坦荡:“中秋团圆佳节,他却无依无靠,我好不容易来了易安,我不心疼他谁心疼他?”
“说的这般凄惨,圣人可是他亲哥哥。”
贺星洲面色一顿,极快平复,扭头对童祝打趣:“那也没我亲。”
童祝等来了放松身心的贺星洲,自己却生起闷气来,他缠着贺星洲要跟他回家,贺星洲也并不恼怒,只是快走到传贤坊时才对童祝道:
“阿彻是我看着长大的弟弟,无论他以前是谁,现在是谁,这样的事实都不会改变。我与他一张桌上吃饭,一个被窝里睡觉,我们一起读书,一起玩乐,他不会再有一个比我更亲的哥哥,我也不会再有一个比他更亲的弟弟。童承旨若是有事造访,贺某自然欢迎,但若无事,那还是早些请回吧。”
这不是童祝第一次在贺星洲这里吃闭门羹,却是他第一次把东方彻和他放在一起比较,他说话含蓄,不似自己直来直往,可是童祝是顶聪明的人,贺星洲话里的意思他十成十的明白。
龙鼎原上的小侯爷才是他贺星洲这辈子最重要的人,其他的人都可以不在乎,纵使童祝在朝堂之上不断对他伸出援手,可那些是就算没有他也会有别人,甚至于朝廷命官而言,这些事其实是本分,他没法用这些东西从贺星洲那里换回什么,他也不稀罕这样做。
童祝失了跟贺星洲进家门的勇气,孤零零地朝着浔河岸边,往自己回家的方向挪去。他抬头看着越来越黑的天空,心道湘城的雨终于要下到易安来了吗?
顺着浔河北上,龙鼎原上已经收拾妥当,偏殿粲然一新,就连东方彻也啧啧称奇,暗道无论是王玄还是薛柏,他们的营造技艺果然是大宗第一流,竟然真的可以在短短几月之内就建造起这样一座华美的宫殿。
原上正中是礼殿,礼殿背后是三层高的昭华楼,楼两旁分别有一座五开间的大堂,新修的偏殿就在西侧大堂的左边,位于龙鼎原的最西侧,昭华楼背后是为太后修葺一新的寝宫,可供太后、皇帝和一众妃嫔在此过夜休息。
等到宴会开始的那一天,所有群臣都会在礼殿和昭华楼之间的空地上觐见太后,等皇帝和后宫妃嫔送完礼物之后,宴席就在这里正式开始。
此时昭华楼和大堂周围种满了鲜花,河风一吹,满院馨香。东方彻原本想从中都附近的城池移栽十几株名贵大树过来,以增添龙鼎原宫殿多年没有生机的衰败,然而时间和财力都不允许,王玄建议他就近浅栽鲜花即可,亦是取花好月圆之意。
为添建筑的人气和活力他这才想要种树,若非王玄先前仰望昭华楼时的感慨,东方彻还想不到这里去,一听大树不行,鲜花亦可,他也觉得甚妙,于是理所当然地将这件事交给王玄去办。
果然他也不负众望,现在殿前楼下,处处鸟语花香,建兰、美女樱、点绛唇、童子面、二乔、白雪塔、瑶台玉凤,各色花种应有尽有。
东方彻看着这铺满名贵鲜花的龙鼎原为沈殿先支出的银两又心疼了一把,今次提前收拾妥当正是为了迎接陈太后的检阅,但是她本人并未亲自前来,来视察的正是她身边最信任的冷月。
冷月不苟言笑,人如其名,她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东方彻在原下接她,暗道:“现在她们是连装也不装了么,宫婢出宫未乘轿,竟是直接骑马而来。”
冷月一双吊梢眉,狭长的双目不带任何情绪,她翻身下马向东方彻见礼,礼数周全,做派老道,丝毫看不出这是手心带血,在外头替陈太后杀人的侍卫。
东方彻走在冷月身前一步的位置,并不担心此时的冷月会对他做出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他像龙鼎原的主人一般替冷月介绍:“从这里往上一共一百二十步台阶,许是当年建造龙鼎原的老祖宗有意而为,取了个吉利的数字,今次是太后六十五的大寿,我自作主张又在这阶梯上做了点文章。”
冷月顺着东方彻所说,看向脚步之下的台阶,果然青石台阶之上青苔杂草都被处理干净,古朴中透露出干净整洁的意味,每一层石阶之上都有一个“寿”字,每一个寿字又都形态各异,一共一百二十个,且新刻的寿字故意做旧,与周围石阶颜色保持一致,浑然一体,想来的确是花了心思。
东方彻见冷月轻轻点头,嘴上虽然没有说什么,但眼睛里已经写上了“满意”二字。他做这些并非为了刻意讨好陈太后,而是想要竭尽所能,让她在每一个地方都挑不出错处,只有这样他和他身后站着的那些人才能够安然无恙。
走完台阶登顶龙鼎原,甫一驻足,西边浔河岸边的水汽就立刻扑面而来,空气中有河水被炙烤过河的暑气,有丝丝缕缕道不明的花香,还有冷月在青鸾殿中早已闻惯了的伽南香。
各色味道混杂在一起,但是乱中有序,彼此之间互不干扰,融合的十分巧妙,若没有合理安排,只怕冷月一上来就该皱鼻子了,她心里暗赞了一声存义侯年纪轻轻,能力十足,但依旧没有开口说话,径直走向偏殿。
西侧大堂有身影在见到冷月一行人走过来的时候极快地闪了出去,东方彻认出来那是王玄的衣摆。照理说龙鼎原完工之后薛柏和王玄等人就该离开,行赏之事需等过了宴会之后再说,但东方彻念及薛柏等人劳苦功高,且大堂之后其实还有不少空闲屋子可供人居住,所以他擅作主张,让他们一行人都留下来。
薛柏想到家中还有妻儿老小,没有答应东方彻的邀约,另一方面也怕自己坏了宫中规矩,于是收拾好东西今日一大早就离开了,他等着回家跟家人团聚,齐享中秋。他手下那些跟着他干活的兄弟有一部分早已成家的也跟着他走了,还有一小部分想要见识皇家盛宴,于是同意了东方彻的主张,并未离开,王玄孤家寡人,自然而然地留了下来。
东方彻以为是王玄和都作将手下的工人们想要偷看宫中婢女所以才在门口张望,但一想到刚才只有王玄一人侧身闪过,且王玄应该不会有这种念头,东方彻心里难免起了疑惑。
冷月的话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偏殿是太后娘娘最重视的地方,娘娘特意命奴婢今日造访,也是为了将这块匾提前挂上去。”
冷月挥手,东方彻这才明白刚才一直跟在她身后的两人手上抬着的原来是一块扁。黄布揭开,匾额上书“守心殿”三个大字,字体遒健有力,雄浑遒健,正是难得的好字。
东方彻不知是谁书写,但料想一定出自名家之手。
冷月招呼人挂牌匾,东方彻举目观瞧并未阻拦,紧接着冷月身后又有宫女手捧黄布掩盖之物进入守心殿,殿中宫女频繁进出,像是在里面布置什么,东方彻有心想要进去一探究竟,却被冷月拦住,他心道,“等你走了,晚上我再慢慢瞧。”于是这会也没说什么。
冷月布置好守心殿,又在东方彻的陪同之下将整个龙鼎原里里外外都逛了一遍,说是检阅,实际上更像是检查,这是个合格的杀手,也是个合格的宫婢,她提出几个略微不满的地方让东方彻立即整改,说完后便在一众宫女的簇拥下离原而去。
东方彻唤来刚才跟在自己身边的禁军照着冷月的意思去修整,余光瞥见王玄从方才躲避的地方走了出来。
此时正值傍晚,原本正是龙鼎原风景最妙的时辰,但恰逢今日狂风大作,乌云盖顶,王玄脸上的表情都隐匿在了黑暗中。东方彻看不清楚,索性直接走到了王玄身边。
“先生这次又在看什么?”东方彻知道王玄性格古怪,因不夜楼一事他对王玄一直有所戒备,但是明日中秋转眼将至,可他并未在整个过程中发现王玄有什么出格的地方,相反,他每一件事都亲历亲为,自己有什么吩咐他也立马着手去办,毫无怨言。
本以为王玄会有什么不该有的动作,但这会东方彻却怀疑自己之前是不是想太多了。王玄本就性格古怪,自己来易安之后又一直没有放松过神经,也许是自己太患得患失了。
王玄从守心殿的匾额上收回视线,并未回答东方彻的问题,反而问道:“存义侯今此大功一件,为何不借此机会同皇上告个假,好回家躲个懒,好生休息一番?”
东方彻觉得这个问题根本没有提及的必要,他并非薛柏等人,在这场宴会当中他乃是头把手,别说告假,就是之后能不能回得去也得看陈太后的意思。这样简单甚至有些愚蠢的问题怎么也不应该出自王玄之口。
东方彻眉峰一挑,轻笑道:“双宴过去,圣人也许会立即回宫,但是陈太后和一众嫔妃却不见得会走,此地也算是个避暑纳凉的好地方,若是今夜就想着休息,怕是太早了些。这些日子先生才是操劳万分,等明日一过,先生才是能立马好好休息一番。”
王玄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轻笑一声,他身上有一种颓唐的书生之意,总让人觉得他该在学堂教书授课,而不是刨木修楼,东方彻不知王玄想到什么,只觉得他的笑带着三分古怪的冷意和即将解脱的释然。
“接下来的确是能好生歇息一番了。”王玄笑看东方彻,竟像个相识多年的朋友一般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此举令晚风带起一阵王玄身上残存的木屑香。
东方彻古怪地看向王玄,后者却不发一言。
“若我没记错,先生当日执着于我为何姓赵还要不断帮扶陈太后。”东方彻轻声言道,暗中打量着王玄的反应,“先生对陈太后有宿怨,我亦如是,可我来龙鼎原乃是身不由己,想来以先生的智慧这些时日也已经看了个透彻。我相信先生之为人,所以从未打探过先生这次亲自来龙鼎原的真正目的,明日即是宴会之始,先生若真想让我好生休息,不如今夜将话说个明白?”
东方彻并不像他自己说的那样老实,自从王玄来了龙鼎原之后,他便暗中安排了两个禁军在他身边监视,以防他做出什么不该有的举动。然而时至今日,王玄依旧“干干净净”,没有丝毫问题。
但他今夜说话颇有古怪,东方彻下定决心想要直接出击,问个干脆明白。
王玄笑而不语,原下河水奔流不息,浪声滚滚,原上遍地虫鸣,声音此起彼伏,他头看了一眼那即将圆满的月亮,脸上的笑意倏忽间就带上了一丝寒气和落寞,他仰头半是自言半是感慨地对东方彻道:“月有重圆日,人再难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