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1、暗涌 ...
-
湘城多雨,河道淤积,大堤崩溃,良田被淹,牲畜溺毙,百姓流离失所,然官员却紧闭大门依旧风花雪月。
赵灿满眼都是百姓佝偻的身躯,浑浊的眼珠子里没有一点希望之光,他带着满腔怒火踹开了周轶府邸的大门,在湘城与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狡猾命官斡旋纠缠。
他亲自上阵与役夫一起抗沙袋巩固河堤,和妇女一起下田抢救那些尚有机会活命的鸡鸭鹅兔。他知三斤米最多够一个五口之家吃两日,他知死去的活物无论是家禽还是百姓都应尽快掩埋,他知若不尽快抢修河堤,下游的津州就很难保住今年秋日的收成。
赵灿身上新添了许多伤口,皆是劳作时所伤,他的靴子白日里总是浸满雨水,晚上回住所一脱,倒出来的全是泥浆。他凡事亲历亲为,似暗中幽灵,将周轶等人的把柄一点一滴全都摸了个掉底透。
赵灿不动声色,表面上仍旧放任周轶行使他原本应有的权力。他如此匆忙着急,为的不仅仅是尽快解决湘城水患,还想要赶在中秋月圆之夜回回一趟易安,再去一次龙鼎原。
先前从津州渡江赶往龙鼎原已是他挤时间的极限,幸得近日天公作美,之前的一切付出也得有了起色,湘城之事暂时平息,总算有了能让他停下来喘口气的机会。赵灿就着和煦的日头找了块半干的草地,仰躺着偷闲睡了小半个时辰,连日来他筋疲力尽,这一半会的时间他一个梦也没做,被士兵叫醒的时候竟晃了半瞬的神。
赵灿掩住面色,起身问何事,那士兵名叫何朋,原是府城内的民兵,因水患被调集到湘城河渠县整修河道,赵灿待在河渠县的时日里都是何朋跟随左右。他原以为堂堂皇子会睥睨万物不可一世,没想到竟然如此好相处,估摸着是不是跟传言中他不受宠有些关系。
何朋面色黝黑,此刻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微微喘气,估计是刚从河岸边跑回来的,他吞了口唾沫拱手回禀道:“殿下,河东头的那块尸地又垮了,冲出来好些尸体,下着雨倒还好,只是今日被着太阳一烘,臭气熏天,您要不要去看看?”
何朋说的尸地是河渠县安葬因水患死亡的百姓之地,那些无家可归或是无人认领的死尸在洪水泛滥期间需要及时处理,否则污染了河道,日后连用水都是问题。湘城一共有五个大县,河渠是最南边靠近津州的一个,只要处理好这个县城则津州危机可解。他刚到河渠县的第一天就命人选了两处平地用以埋葬那些尸体。
一处在河东头,埋死人,一处在河西头,埋牲畜。这样的举措他在每个县都实施了一遍,唯独河渠县的尸地总出纰漏。
赵灿凝眉,目光深邃,他一边叠袖,一边大步赶往河东头,“都是平地埋尸,怎么会三番四此被冲开?”
何朋也知赵灿选址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所以这件事必有蹊跷,但是他也不敢妄加揣测,毕竟皇子日后还要回宫,而他今后还得待在河渠县,听从上头直隶官署的发号施令。
河东头周围堆积了许多前段时间挖出来的淤泥,日头曝晒之下,泥地表面结了一层处处皴裂的皮,然而一脚踩下去底下还是泥泞不堪,赵灿不觉不妥,深一脚浅一脚的踩了过去。
越靠近尸地耳边的苍蝇声就越大,混合着山野间的蝉鸣,听的人头疼欲裂。有热浪顺着暖风扑鼻而来,空气里尽是腐败死尸的气味,几欲作呕。尸体与烂泥的缝隙之间无数白花花的蛆虫在缓慢扭动,何朋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退后几步,扶着一颗大树干呕起来。然而赵灿却只是拿出袖中一张素白的锦帕,捂住口鼻继续前进。
尸骨未寒,不少人还保持着在洪水中溺毙挣扎的模样,许多人的手如胡乱生长的枯枝高举在半空,还有一些张大口鼻却再也呼吸不了新鲜空气,如今只有蚊蝇在他们口鼻里进进出出,眼珠上不停有指甲盖大小的苍蝇起飞停落。
赵灿知道何朋叫他来看这里的情况是因为许多士兵都畏惧嫌弃眼前的情况,如果赵灿不亲自过来处理的话,那些士兵就会任由这些尸体在这里腐烂发臭。
何朋苦胆都快吐出来了,却见赵灿脚步不停,依旧在往尸地深处走,他心下一阵恶寒,大剌剌的阳光下胳膊上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想象中的王孙贵族都是金枝玉叶,十指不沾阳春水,之前只以为赵灿和大家伙同甘共苦已经是与众不同,现在才发觉他的不同并非仅限于此,站在尸地中央的赵灿宛如地狱归来的煞神,丝毫不惧人间惨状。
“之前统计的走失人口和河东头的死尸数量是多少?”赵灿回身往外走,冲何朋发问。
何朋反应了半晌听懂了赵灿在问他什么,结巴道:“具,具体数目小的也不清楚,殿下若要知道小的这就托人去问知县大人。”
何朋巴不得快点离开这里,得了赵灿的眼神吩咐扭头就跑,然而赵灿心中却早已经有了计较。
“前后三日,尸地不大,拢共埋下去的人约莫在一百二十人左右,然而他刚在才走进去粗略数了一遍,这里尸体的数量远远不止这个数,怕是有将近两百多个人才对。只怕不是原本的尸地又被冲开了,而是有新的尸体顺着河道飘到了这里。”赵灿往外走,脑海中却在不停计较此事。
看这些尸体的腐败程度绝不是刚死,况且近日水患之势已经得到了极大的控制,百姓的死亡数量是每日都在下跌的,这些尸体只能是从北边的县城来的。可是上头县城的尸体也都经过他亲自把关,怎么会出现如此重大的纰漏?
赵灿抬头看向惨白的太阳,只觉头脑一阵发晕,蚊蝇声已经离他远去,但是闷湿的燥热却不断将他裹挟,尸体如果没有处理好就会污染水源……雨一旦停下,气温随之升高,尸体腐烂,蚊虫肆虐……
有两个字在赵灿的脑海中清晰呈现——疫病!
有人正不动声色地想要置他于死地。
易安之中有什么人想这样做,又有什么人敢这样做,赵灿不用想就已经知道答案。
他最近忙于水患,易安的事还是从各地县衙捡了点边角料来听,他不知详情,只是想青鸾殿那位先前分明有那么多次机会,现在他人都走到河渠,为何陈太后要忍到现在才动手呢?
“若我是陈家人,一定找个月黑风高之夜一脚将我自己踹到河里,干净利落,还保管叫人挑不出错处。”赵灿在脑中换位思考,琢磨着陈太后对自己的这一举动更像是临时起意,顺势而为,而非掌控大局,提前撒网。
有冲动就一定有疏漏,赵灿并不着急或是害怕,只是导致陈太后如此着急的原因却令他心下起了担忧。
赵灿遥望东面,明知此地看不到易安,更看不到景华宫,但满目苍翠之间还是对窦蔻心生忧虑。
算算时日,今日已经八月十三,再过两天龙鼎元上就该灯火通明,欢度佳节,共享盛会,十五那天他一定要去龙鼎原,届时顺便托小骨回景华宫一趟,只陪娘亲坐一会也是极好的。
赵灿知道窦蔻应当不会出席龙鼎原的宴会,心下已经做好的安排和打算。
思索完毕,他命人掩护好口鼻,同那些面露难色的士兵们一起重返河东头尸地,他要把那些腐骨再次安葬,期冀这些不知姓名的人可以入土为安。
八月十四日,朝堂之上依旧在为北疆陈家极尽腐败惨无人道一事相互攻讦讨伐,赵沛端坐集英殿时而安抚几句,时而点校一嘴。然而只要不是眼瞎的人现在早已经看出来陈家在北疆的势力已经是穷途末路,再怎么挣扎也于事无补,只有朝堂上那些自始至终攀附于陈家的那些门徒,现在还在苟延残喘,企图通过自己的发声,将未来波及己身的危险降到最低。
下了朝堂,赵沛没去别处,命王启守在殿外自己进了锥花坊。这里是他慰藉心灵的一处小天地,除了放窦蔻进来过,平日里就是打扫这样简单是职责也是王启亲自担任。然而昨日夜里,屋内书桌上的那页纸却令他心神激荡。
他和群臣,特别是学士院和枢密院的老臣之间有一种天然的默契,这种默契似乎缘自他的父亲,所以当他看到祁阔这样的老将也站出来要助贺星洲一臂之力的时候,他就知道时候到了。
东方家有多忠义他不是不知道,北疆有多缺军需他也不是不知道,甚至连绕月堂那夜穷凶极恶之事他都一清二楚,然而他一直告诉自己身为帝王要隐忍,要放长线钓大鱼,只有凡事比别人多想一步,看远一步,才不至于会落得生死难料的下场。
他竭力想要借鉴父亲赵桀的深谋远虑,学习哥哥赵沐的宽厚仁德,他始终觉得自己活在父亲和哥哥的阴影之下,他从来都是他们身后的影子,自出生起就知道,余生尽管享受他们的庇佑就好。所以他并无争抢帝位之心,旁人眼中高不可攀的龙椅,他平生只认定那两个人可以坐而已。
所以他整日饮酒作乐,弹琴作画,作诗赴宴,赵沛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副许久没有更换的墨梅图上,心里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有提笔作过画了。
手指捻起桌上隽秀有力的纸页,他道窦蔻终于不再因为儿子才来找他,但是细细阅完纸上所言,赵沛又蓦然叹了一口气,就算不是为了赵灿,她也仍旧不是为了他而来。
朝中重事固然兹事体大,若大哥还在却一定会在暗中让窦蔻做他的左膀右臂,他二人琴瑟和鸣,心怀天下,若结为夫妻一定也是同北疆东方镇堂和宁羽那样流芳百世的伉俪。
他懦弱胆怯,区区一个陈太后就已经压得他这十几二十年来喘不上气,他听从那个女人的吩咐娶了一堆自己并不喜欢的女子。他知道陈太后想要一个皇孙,所以他又和别的女人共度良宵,他站在皇权的角度,希望能够扶植各方势力。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陈家依然树大根深。
唯一可以依仗的孩子似乎只有赵灿,可彼时他与窦蔻被人捉奸在床的情形还历历在目,窦蔻噙着泪水却满目恨意的眼神他至今都还记得,她的眼睛会说话,把一切不甘与屈辱都刻在了他心灵的最深处。
那时候他身为皇子,可是自觉自己在全天下面前丢了脸,他对不起窦蔻,对不起大哥,对不起父亲,也对不起自己。赵灿出生时他惶恐不安,连见那孩子一面的勇气都没有,只扔下一个看似随意的名字便跑掉了。
在睦州,窦蔻住在清幽小院,他假意不睬,逐渐恢复了当初做皇子时的那副潇洒做派,可是哥哥身亡,父亲溘然长逝的消息一传回睦州,他就知道他的美梦终于幻灭,浑浑噩噩的日子终于到了头。
他不想窦蔻瞧不起他,不想下一次再面对赵灿时畏缩,他原以为得了皇权也许一家人的关系可以重头来过,但似乎窦蔻并无此意,赵灿就更不用说。陈太后不断打压,他的脊背一天天弯下去,他这才知道从前父皇每一次下达的指令在送出集英殿之前该有过么艰难,而哥哥能够享得天下盛赞又该是多少汗水累积而成的结果。
他不想问父亲和哥哥在天之灵自己做的好不好,因为他自己就能给出答案。若他真的做的足够好,窦蔻应该身居后位,统领六宫;若他真做的好,赵灿不会被他当作一柄见不得光的匕首,替他亲自面对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污秽与腌臜;若他真做的好,湘城不该水患频发,北疆黎民更不用受人欺压,命丧敌手。
贺星洲的副相乃是他一手操控安排,也许是顾太傅在天有灵,也许是冥冥中早有注定,总之他做的很好,他身上有北疆军将的果断,亦有顾知微常年智慧的熏陶,他似一支来自雪山的利箭,从北疆无数军哥儿们手中刺出,如今直指陈家所有人的命门心脏。
若说朝臣对于陈家的绞杀还不够迅速,那窦蔻如今送来的这则消息就可以称得上是将军的最后一击。
此番不是白棋死就是黑棋亡,朝堂之上没有和棋一说。
赵沛沉默,静待两日后龙鼎原上的双宴盛会,届时,他一定要给陈寄姿送上一份最周全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