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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争斗
原本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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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应该头一天就应该被送达的信件,迟了整整一天才被陈书意拿到手里。她自是不知其中缘由,亦不知自己手里的这封信早已被人窥了个一干二净。
陈家书信往来有专门的送信渠道,而信件本身也有细微的防伪记号,陈书意检查过一遍,没有发现任何问题,拆开蜜蜡,独自阅读起来。
半晌后她用手捂住嘴巴,以此掩饰自己内心的震惊。同族的伯叔怎会如此,当真是一点情面也不讲,就算不讲父亲放在眼里,难不成也不将自己这个堂堂皇妃放在眼里了么!简直是不可理喻!
信里面讲述的正是昌城商变的来龙去脉,当初陈绍德和陈逸乐看中东方潋滟动过淮东商事让昌城富裕了不少,正眼红着这一大块肥肉,他们自知从东方潋滟手中得不到什么好处,于是竟和当时南下的西胡人做起了买卖。二陈不知这些西胡人正是特意伪装过的假商人,混进昌城就是等着西胡宫廷对他们发号施令的那一天。
身份作假的商贾顺利进入昌城,这才导致了后来的昌城商变,若非西胡内廷年幼的天子和太后暗中争斗,恐怕这计谋真的会叫他们得逞。当年死在昌城大牢里的那十九个西胡大汉正是陈在野和冷月的手笔,他们这是在为二陈收拾烂摊子,及时止损,哪知今次易安的明枪袭来,这两人又把当日之乱推脱到陈剑豪身上。
陈书意在心中暗骂陈绍德和陈逸乐那两个老家伙,心头却也立马计较起事情的走向来,前朝的事她并不清楚,但也知道最近北疆闹得很厉害,说是皇上下定决心要开始铲除陈家的党羽。现在事情波及到父亲,就算都姓陈,她肯定也是一心要为自家人打算的。
可是她知道皇帝并不喜她,对她和气其实不过事看在太后和女儿的面子上罢了,这些年她愈发式微,而就因为她除了生了赵灵一个女儿之外再无所出,陈太后对她的态度早就冷淡了许多,她在太后面前已经收敛了许久的性子,可如今大难临头她也只能去找陈太后。
陈书意别无他法,命人替自己梳妆打扮了一番,硬着头皮去青鸾殿给太后请安。
陈寄姿近来心头烦闷非常,在外人面前还需维护太后的尊严,不怎么动怒,然而见到陈书意前来,对她接下来的目的,已经猜到大半,加之又是自家姑娘,于是不免将怒气直接带在了脸上。
“不在宫中好好教导公主,跑到这儿来作什么?”
面对陈太后颇为严肃的态度,陈书意又想到自己怀揣的那封书信,难免害怕起来,哆哆嗦嗦地给太后请安后这才道:“娘娘即将贺寿,臣妾是提前来为太后道喜的。”
“怎么,是怕老身活不到那日了吗?”
闻听此言,陈书意大骇,仓惶下跪,直言道:“臣妾并非有此意,太后娘娘赎罪。”
从前陈书意私下与陈寄姿关系极为紧密,总是姑母、姑母的叫个不停,然而不知什么时候这种亲密的称呼她已经许久没有用过了。陈书意瑟瑟发抖,陈寄姿见状暗道自家后辈竟都是些个扶不起来的玩意。那日东方彻那个小东西在门口挑衅她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但自己的同族的亲侄女见了她却连大气也不敢出。
陈寄姿放缓了语气,却仍旧不悦:“说吧,又出什么事了。”
陈书意急忙掏出书信递给一旁的冷月,冷月见信上专属陈家的蜜蜡,眉心轻微一蹙。
果然,陈寄姿亦是不悦,从前看着还有些聪明样子,但是一进了这宫中仿佛就像蠢了十倍。这样重要的东西竟然就这样大咧咧的直接呈上,做事没有丝毫分寸,不给自己亦是不给他人留半分后路。
冷月感受到陈太后周遭有怒火正在蔓延,但依旧只冷冷地站在一旁不发一言,陈书意瞧出来太后似有些不悦,却不知自己哪里做的不好,今日她来见姑母,为避人耳目,可是一个宫婢也没有带。
陈书意殊不知,真正的掩人耳目反而是万事要与平常保持一致。
她怕陈太后会责怪自己父亲,于是趁着太后看信的间隙,急忙补充道:“臣妾自知陈家上下一心,可是此番几位叔伯做事也实在太不讲情面了一些,父亲来信便是希望能借姑母之手助他一臂之力。
“父亲信上所言句句属实,臣妾担心父亲的紧,这些年父亲在北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但凡有什么好处也都全由那几位叔伯分去,父亲亦是毫无怨言。
“北疆苦寒,灵儿自出生还未曾见过外祖父……父亲的心意做女儿的也知晓,姑母看在这些年父亲不辞辛劳的份上,若能帮父亲挺过这次难关,就将他接回易安吧,咱们一家人在这儿也好有个照应……”
陈书意自顾自地为陈剑豪说着好话,陈寄姿在读完那封信之后的脸色却是变了又变,极其难看,陈书意越说越起劲,觉得自己十分有道理,原本还想继续在说些什么,却瞥见一旁的冷月竟然在对她不停摇头,示意她别再开口。
陈寄姿再不顾太后仪态,伸手将桌上的茶盏、果盘一并拂下,青鸾大殿瞬时劈里啪啦乱作一团,陈书意唯恐飞溅跳跃的瓷器碎片蹦到自己,惊叫一声,膝行着往旁边挪了挪,哪知脚下不稳,竟摔倒在地。
冷月也不上前搀扶,依旧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她只听从陈太后一人的吩咐。
陈寄姿勃然大怒,指着陈书意的鼻子尖声质问:“蠢货!一家子蠢货!简直愚不可及!老身千叮咛万嘱咐叫他们不要轻举妄动,旁人还没拿他们怎么样,他们自己倒先乱了阵脚,竟然狗咬狗起来了!你父亲知晓如此重大的事情,居然不事先知会陈在野,反倒来易安插手,怎么,你这个皇妃也是当的不耐烦了吗!”
陈书意从来没见过太后动如此大的肝火,刚才为了拉关系,她故意唤了陈太后几声“姑母”,现在看来真是半点作用也没有。
“分明就是那两位叔伯的错,跟我爹有什么关系,朝臣贪污受贿不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吗?朝廷命官有哪个敢说自己清清白白,一尘不染?更何况这是叔伯们捅出来的篓子,我也只是个传话的,太后当真老糊涂了,平白无故冲我发什么脾气!”陈书意心底有气,暗叫今日出门没看黄历,但这些牢骚万不敢当着陈寄姿吐露半个字。
“姑母息怒,这事也是父亲考虑不周,也许他是怕麻烦堂兄,所以这才……”陈书意口中的堂兄自然是陈在野,陈书意对这人的印象非常不好,家族中似乎除了陈书芜其他人对他都挺不待见,陈书意随口扯着幌子,却不料自己的话对于陈寄姿而言无异于是火上浇油。
“这封信你是何时收到的?”陈太后起身居高临下诘问陈书意。
陈书意老实回答:“今日一早。走的是陈家渠道,八百里加急,用的全是北疆好马。”陈书意对什么好马,加急之类的根本没有实质性的概念,这些话全是今早送信来的那个暗侍对她说的,为了安抚太后,陈书意鹦鹉学舌,赶紧重复了一遍。
陈寄姿不愧是压制皇权多年的老手,很快就稳住身形,平复下情绪,她转头问冷月:“北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厉城正在打通关系,从中斡旋,沈殿先的折子就算能废了阳、荣二城知事,但也需要许多时日,况且山高路远,这其中就有大做文章的机会。小陈大人道,若因昌城关系,他可甘愿自断后路,以保阳、荣二位大人无恙。”
“你可听明白了?”陈太后拧身问陈书意,陈书意愣神片刻,她并不笨,只是方才被吓得不轻,这会连忙点头:“听,听明白了。”
“那这封信你可真的读懂了?”陈书意见陈太后夹住那封信问她话。
她心道这就是父亲的求救信,信里父亲说那两位叔伯为了威胁父亲拖他下水,所以网罗了了许多罪名。
陈寄姿见陈书意双眼迷离,清澈中透着一股子愚蠢之意,就知道她什么也没想明白,就大张旗鼓地跑到青鸾殿,想要自己替她父亲出头。
她深知自家同族的那些老东西是什么货色,若是没有陈在野这种狠辣角色镇住他们,恐怕这些人贪图享乐到最后连自己姓什么都能忘记,若非陈在野的牵绊,这些年她怎能坐享其成。可也正是因为陈家再拿不出既能受限于陈在野又能全心全意听她话的大人物,所以北疆的钉子她再也钉不进去半个。
此次事件沈殿先只是一个导火索,真正的后手乃是贺星洲,她之前小瞧了这位中书副相,没想到他不仅能说服柳元信那只老狐狸,还能说动枢密院的祁阔与他站台。皇帝被压在她掌心下太久,终于到了忍无可忍的阶段。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通过斩断自己对北疆的掌控,以此稳固自己在北疆的兵权。可是她高坐青鸾殿多年,易安风云岂是他人说翻就翻。陈在野为了保陈绍德和陈逸乐甘愿揽去所有罪过,自己为朝廷送上把柄。不管是三司还是中书,箭头都没有对准陈剑豪,谁晓得原本上有转机的局势竟被这几个蠢货搅成一潭死水,现在情况急转直下。
更何况,陈书意并没有看懂,那封书信背后真正暗藏的杀机。陈寄姿脑海中划过几年前昌城商变再到北疆战事的消息,心头愤恨陈绍德和陈逸乐竟然蠢钝无知到这种地步,他们竟然敢踩大宗叛国这条底线!
陈寄姿为安定自己的情绪走到香炉边,桌子的另一端放着几册发黄的书卷。那些书卷正是从前太子的赵沐的遗物,然而太后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将这些东西摆放在殿中,一放就是许多年。
赵沐年纪尚小的时候还有些好动,不似长大后被规矩一再束缚,陈寄姿记得他第一次得了顾知微的表扬,从御堂回来的时候小脸上的表情是多么可爱。
彼时陈寄姿问赵沐:“先生是出题考验吾儿了么?想来守润是答得极好的,快说来与母妃听听。”
赵沐松开陈寄姿的手,迈步向前作出指点江山的样子,他指着青鸾殿负手而立,短小的手指上下舞动,小大人般的姿态:“此地为珉西,多矿产;此地为淮东,多商贾;此地为北疆,多灾多难。”
赵沐老气横秋般叹了一口气,接着说:“儿臣道,‘若以珉西之矿产锻造武器,以朝廷官商之名义进行收购再低价贩至北疆,则珉西、淮东富人遍地,于北疆战事亦有事半功倍之劳!’顾太傅原是出题考校我们,谁料父皇竟来旁听,不仅太傅欢喜,连父皇也表扬了儿臣。”
金色的阳光洒在赵沐扬起的脸蛋上,照的他双眸如宝石般闪耀,脸颊红彤彤的,霎是可爱。陈寄姿满心欢喜在儿子额头深切地落上一吻。她庶女出身,没有家世没有依仗,凭着自己的手腕进了太子府的大门,从此以后平步青云,她靠自己走到今天的地位,如今儿子更是聪敏过人,胸有大志,怎能不叫她开怀安慰。
她不希望她干净纯粹的守润沾上半点污秽,他有心想要叫天下太平,那她就会为他君临天下保驾护航。纵使窦蔻是嫡长女又如何,才貌双绝又如何,可惜她只是个哑巴,她陈寄姿的儿子,堂堂大宗太子,岂能娶一个哑巴做正妻!
至于赵沛,当初不过是跟在守润身后的小尾巴罢了,游手好闲,毫无天分,若非身上那层皇家的皮,顾知微有岂肯分他半点眼色。
她仁德大义的孩子,后来,怎得落地如此境地呢?
陈书意跪在大殿前惊慌不已,冷月瞧见太后微微佝偻的背影,知她定是又在心中怀念逝去的太子殿下。
陈寄姿略带皱纹的手拂过案上书卷,另一只手将陈书意带来的信件捏成一团狠狠地砸在了地上。若北疆不固,大宗凭何而立,那几个蠢货纵使闯下弥天大罪毕竟也还算有些用处。
凡事宜疏不宜赌,修河道是如此,治洪水是如此,祸水东引亦是如此。
陈寄姿凝眉深望天北,低声轻语:“这宫里无依无靠的人多的是,不愁找不着扛事的人选,赵沛不顾惜颜面,那老身自然也不会再对他身边的人手下留情。是湘城还是龙鼎原,老身今次倒要看看,你赵沛是能保得住谁!”